[原创]大苍的褒姒

是夜,月如醉。正殿之中,灯火彩缀壁内外,褶炉焚香绕画梁。而在殿中央,有一红衣女子起舞蹁跹弄霓裳,那歌鸣笛奏更是衬得她魅惑众生。每一个回旋,清影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端坐于席位上浅笑饮酒的苍暮云,束发金冠,青衫雅然,仿佛十年如一日,岁月根本不曾在他的模样上留下任何印迹,如同当年她初次见到他那般惊为天人,芳心暗许。

那十年,他堂堂一个大苍的摄政王,却亲自张罗她这么一个八岁女娃的衣行住食,甚至是佩戴在她身上的每一样细小的饰物与钗环都要经过他的点头。

淡扫娥眉,轻点朱红,巧笑弄影,挥袖抚琴,迎风起舞,皓月当歌,把酒临风……乃至初次落红,鱼水之欢……他教她怎样成为一个女人,他教她怎样成为一个尤物,他教她怎样成为一个祸水……他是她的天,他是她的地,他简直就是她的神。

每个晚上入睡之前,他总是抱着她,用那略带粗茧的手掌抚着她的额她的发她的耳她的唇,轻轻吐息着,“那褒姒怎能比得上清儿的无心一笑?那飞燕又怎能跳得出清儿的蹁跹霓裳?那浣沙女更怎能美得过清儿的蹙眉嗔怒……”

她还以为在他心里,她是不同与府内其他的歌女。毕竟,她是由他一手调教而出,与他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人呀!可没想到,最后她的命运竟也落得与其他歌女那般。而她们出身低贱,注定只能成为大苍皇帝的暖床工具,她何德何能扰乱朝纲,使得苍王从此夜夜笙歌,就此不早朝呢?

而他,也明明知道她对他的一片痴心,却为何还要如此狠心?

清影屏住呼吸,努力抑制住眼眶里面的灼热,整个人回旋于天地之间,任长发张狂弄舞,似如珠帘流泻的光芒……

然而这个晚上,烛台下已经淌出了一大片浓浓的血色,苍王仍旧没有踏进她的房门。


一连七日,清影都没有得到苍王的召见,依靠着窗子她若有所思地向外望去。

遍地枯叶,却无人打扫,恰巧立冬初至,使得原先住在梨园的姬妾们更懒得踏出房门一步,这里萧离清疏得就如同冷宫一般。

看来,苍王果然是个清欲寡欢之人。

园子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绝色之容?更别提瘦燕环肥,各种风韵应有尽有了。

可至今,苍王都没有立后册妃,也没有让任何一个女人侍寝过。

酒宴上,她略略看了几眼与苍暮云的俊容有几分相似的苍王。

样貌异常年轻,似乎与她年龄相仿,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罢了。

可那同样好看英挺的眉宇,却严肃内敛得近乎难以亲近,而他的一举一动又儒雅斯文,浑身不可思议地散发出一股与皇室霸权完全不相符的浓浓书卷味。

骤然抽回思绪,清影信步离开了屋子。

刹那,一袭火焰的红,飞旋于清冷的夜色之下,不一会儿纤细的双足便踩过层层瓦片,来到了一处异常宁静的土地上。

“子昕是个棋痴,总喜欢晚上一个人呆在南面的御花园独自对弈……”

脑中飞闪过苍暮云曾经耳熟能详的话语,清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那抹黄衫的身后,眉眼弯弯地笑着,隐在轻纱下的嘴角也勾起了美丽的弧度,那眸子若星璀璨,流光溢彩。

她记得,苍暮云总是说她的笑可使日月失色,可使天地为惊。

忽觉多了股陌生的气息,苍子昕漠然回首,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红衣女子。还未多想什么,他便下意识地扣住了那洁白的项颈,只需稍一用力,即可扭断。

清影迎上那冰冷的眸子,毫无畏惧地又勾起一抹笑意,再看了石桌上的棋盘一眼,柳眉挑得极高,“敢和我来一盘吗?”

闻言,苍子昕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挥袍落座,抬眸定定扫视了她一眼,“若你输,就只有死。”

“不过是下盘棋罢了,至于要这么大的赌注吗?”清影随口玩笑道,丝毫没有惧色,立马干净利落地坐下,指着套在他身上的锦裘披风,“若你输,这个送我!”那双大眼忽闪忽闪地眨着,似俏皮似淘气似无赖,“天气冷了,可怜我都没有御寒的衣服。”

苍子昕没有再开口,沉默地取过白子,示意棋局开始……

前面几步,清影都格外小心地落子进攻,她晓得,开局的气势是很重要,而今她手下的黑子明显占了大半优势。她不免有些得意地想,自己那十年的苦苦练习,终还是起了效果。

但不久之后,黑子却被白子团团围困。原来,苍子昕为了摸清她的棋路,先是采取以退为进的假象,再步步为营地设下一连串的陷阱,引诱黑子的自投罗网。再后来的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部署之下,眼下这输赢也只是时间的迟早。

在黑子艰难的苟延残喘之下,棋局至少还维持了一个时辰。

“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放下手中的棋子,清影无奈地耸耸肩,像个小孩子似的闷闷说道,“愿赌服输,要杀要寡、悉听尊便。”

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儿,还从未有过什么人可以对他这般惬意地说过话。苍子昕忍不住在心里想着,况且,这皇宫中能与他对弈超过一个时辰的人又有几个呢?他抬眸,看见在月光之下,覆在她脸上的薄纱随风轻扬,巴掌大的面孔里似乎有着一副深邃的轮廓,竟带些番族女子的妩媚与魅惑,但眸底却隐隐噙着几丝明朗的笑意,又有些孩子气的天真无邪。那一身火焰般的红色,他怎么就越看越熟悉……

她——不就是几日前在大殿上翩然起舞的红衣女子吗?不就是三叔再次送与他的侍妾吗?

这么想着想着,苍子昕便若有所思地望住眼前的人,紧抿的嘴角隐隐抽动,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如果作为大苍之王,非要有个女人为他生下子嗣,那么这个女人……就她吧。


自那夜以后,清影便从梨园的厢房搬到了苍子昕的寝宫中。但,苍子昕只是夜夜与她同盖一床被褥而已,并再无什么亲密之举。

于苍子昕来说,这种事情,一定得你情我愿地自然发生,他根本做不到闭着眼假意承欢。

而清影深知,此时自己绝对不能急于求成,反正现在人人都道她艳冠后宫,是苍王唯一宠信的女人,至少表面上她也总算能对得起苍暮云对她十年的苦心栽培吧!

苍暮云……终是她此生可望而不可即的那一片白云。她很清楚的明白,他的心根本是不会属于任何人,他的心早已被大苍的天与地完完全全地覆盖而上。她自问做不到如他这般无情无义,且如今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让自己当个名副其实的褒姒,让苍子昕成为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近来大雨连绵,温度骤降,苍子昕天生孱弱的身体不可避免地感染上了风寒,且越来越严重。

对此,清影可是高兴极了,她晓得人在生病的时候都是比较脆弱。而那时,你对病人的一点点好,往往可以令其永远记住,真心感激一辈子。所以,几天前的晚上她听到了他略带鼻音的话声,便在深夜趁其熟睡,将他的被子通通抢走,加重他的病情。好在,她体质一向很好,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却仍旧没有一丝染上风寒的迹象。

“大王,药来了!”清影捧着冒着热气的木碗,坐在了绣着金龙风舞的床边。

苍子昕半撑着身子,淡然接过,正欲张口饮下——

刹那,一双洁白纤细的小手便凭空拦截,使得木碗摇曳,滚烫的药滋四处飞溅。

“对不起。”清影嘟起嘴巴,双目微睁,好似一副小媳妇做错事的模样,“大王,这药是刚熬出的,我怕它烫伤了你的嘴,才想阻止你别这么快就喝下,所以…...也不知为何就溅到了你的脸和衣服上……”

黑眸微眯,苍子昕十分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可惜现在他浑身困乏,懒得多想什么再去与小人计较。

其实,清影当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戏弄一下这个高高在上的大苍之王,谁叫他这么多天了,还经常拿那张臭脸对着她,竟然连生病时也还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正经模样!

她看了就莫名地有气,也不知是何原因。总之,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个有仇必报的女人。

记得那日,她与他再次执棋对弈,却又落了个山穷水尽的地步,一恼火,她故意将棋盘弄乱,有些无赖地嗔笑道,“大王,那棋我可是还有一线生机,不能算输哦!”

谁知,他竟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莫怪孔子言,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自此任她怎么撒娇讨好,他却铁了心再也不与她下了。

还有那日,她对镜画眉,朝刚踏进门槛的他咧唇一笑,“好看吗?”

谁知,他竟一言不发,当着殿内那么多宫女侍卫的面前,若无其事地径自往内室走去,留下一脸尴尬狼狈的她。

最可恶的就是那日安寝,她故意穿着西域进贡的金缕绸丝,似有若无地翻来覆去攀进他的身子。

谁知,他竟猛地将她往里一推,翻开被子恼火道,“你上辈子是八爪鱼吗?都什么时辰了,你到底还让不让人睡!”然后,他铁青着脸吩咐宫女再取一床被褥来,绝然与她划分界限。而当时她的羞愧与耻辱将是毕生难以忘记……

后来渐渐,每当空闲之时,她的脑子里反射性地就会浮现出一张极度冷峻讨厌的死人脸……她愤愤地想,总有一天她也要让他做出周幽王的烽火戏诸侯,为的只是看到她那无心的一笑!

也许这段日子,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曾经镂刻在心坎深处长达十年之久的文雅俊容,竟可以随着短短几月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慢慢消褪于心。

然而,消褪却不等于记忆的完全消失。

(未完待续)

本文内容于 5/29/2009 6:30:09 PM 被黑夜狂想曲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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