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祭母亲

祭母亲


岁月匆匆,人生苦短。转眼间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母亲那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想到母亲的人品,一生艰辛的生活,使我们做儿女的真正体会到:儿女们的寸草心,永远报答不尽母亲那三春养育之恩。愧疚之心使我想写对母亲的回忆,也算是留给儿女和亲人的一点怀念吧!


母亲,门桂馨,出身在辽宁金县一个城市贫民家庭,我老爷以皮匠铺养活家人,她一生简朴、单纯、心地清楚,但生活路途坎坷,多灾多难,她很刚强,在大灾大难面前不屈不挠,正视困难,想尽办法度过难关。她比常人刚强,能挺。虽然她一生清贫,没有什么物质财富,没有显赫的地位,但从不向权势财富折腰,只求安然生活。一贯简简单单,直到晚年还保持着“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样的淡然处事态度,凡事不求儿女们,可以说母亲的一生是极平凡的,也是了不起的一生。

母亲去世于1999年农历正月十八,享年73岁。母亲一生四个儿女,大姐出生在战火纷飞的解放战争中,不久就夭折了,母亲从未和我们提及这事,大哥生于1949年新中国诞生前期的四野大军挥戈南下的路上,因得名“南”,二姐生于1951年,可能是为了纪念大姐吧,取名“妮”,山东老家“妮子”是女孩的意思,我生于1956年,老爸由陆军调到海军,我因得名“海”。


我家祖辈人门单薄,又是行伍门第,因而颠沛流离,人世沧桑,家业沉浮,在清末民初,武举出身的爷爷领着胞哥弟兄们从老家到青岛闯码头,打出了一片地盘。不久因官司出走法国,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晋身为著名的华人军团的一名高级军官,大战结束后,被山东军阀孙传芳招聘回国,任第一补充旅旅长,后投北伐军,任国民政府少将参议,定居天津,终因反蒋被国民党特务投入大牢,被折磨而死。父亲年轻时在济南正谊中学读书,那是一个充满了共产主义革命思潮的红色学堂,很多山东革命志士都在那里读书执教,因此,父亲深受革命思想的深入熏陶,加入了共产党组织,参加了著名山东革命领袖鹿效曾和程铭汉领导的地下斗争,1932年,父亲在国民党特务的3.20大搜捕中不幸被捕,父亲血气方刚,又有爷爷身份撑腰,狱中表现极为强硬,惹得特务警察着力毒打,但他始终不屈服,不出卖同志,也不写悔过书,腰部被打伤严重,直到老年,也是因为肾衰而疾。我父亲有个叔叔,时任国军60军一个师的参谋长,他同情共产党,更因为爷爷所急,就托人找到济南警察署,将我父亲营救出狱。这个60军后来在解放战争中集体起义,整编为人民解放军50军。父亲出狱后,无法躲避特务们的连续搜捕,组织上恐他再遭逮捕,就利用他家庭背景做掩护,安排进了国军黄埔军校的洛阳分校,在军校里他与教官身份的地下党员王德恢复了组织关系,党组织在这个军校发展了十几名学员,任务是发展可靠的青年,毕业后投奔红军,为红军培养经过正规化军校训练的军事干部。这个王德是受周恩来亲自指挥的地下党,大革命时期的老共产党员,他在洛阳军校发展的地下党学员,后来都在解放战争中成为我军的高级指挥员。解放后他先后担任过南京****参谋长,兰州****副司令员。


父亲在国军洛阳军校毕业后,按照地下党组织的安排,与1936年到延安投奔了红军,开始在朱德的总司令部担任一个小参谋。听母亲说过一段笑话:老爸去见朱德的时候,诚惶诚恐,朱老总说:“年轻人坐下说话吧”,老爸一紧张,朝长凳一头坐了下去,结果摔了个趔趄,惹得朱老总哈哈得乐。


虽然父亲从此走上了革命军人的道路,但是因为他的出身和历史比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老红军来,要复杂和灰暗得多,因此在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他每每都会成为一些人的攻击对象,加之父亲性情耿直,不擅权术,总也处理不好政治上的这些烦恼,连累得母亲也身陷囹圄,因此,母亲在中年之后脾气变得很抑郁,尤其在老年时期,经常在一些家务琐事上不得要领。


母亲生在东北,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她从小就受着日本文化的教育,日语说的极好,还会唱“樱花”,我曾听过她偷偷的自己吟唱,委婉动人,很有女人味。她平时待人也是彬彬有礼,不发脾气的时候很像日本女人,发脾气的时候才真正是东北人了。母亲高小毕业后就直接上了护校,然后在日本人的医院做护士。1945年,日本人战败投降,八路军进入东北,把她所在的医院集体转为八路军的野战医院,从此,母亲就走到了革命队伍中,那会她也就是一十几岁的小姑娘。

母亲的刚强可能来自于东北人的性情,但更多还是她受过战火的洗练。从1945年开始,她就随着部队转战东北战场,先后参加过很多残酷的战斗,我经常听她讲起上阵地背伤员的故事,她用她那东北话形容说:第一回上去,看着满地的血和烂肉,腿肚子都转筋了!我想,那种感受我只在恐怖电影里感觉到一点吧,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亲身经历那场面,确实让后人肃然起敬!她的这些战争阅历也经常被她自己作为骄傲的资本挂在嘴边,记得很清晰的是2个邻居家的阿姨,一位是老红军,长征干部,另一位是解放后参干的知识分子,人家2位地位都高于我老妈,她就很不服气,说:啥老红军,是让首长看上了从家带出来的,从来就在收容团当家属,根本没上过前线!显然,这是指那位老红军阿姨了。对那位解放后的参干阿姨,她就更愤了,带着一溜子的东北话把人家损的一文不值。唉!损别人的时候,她自己也参和着悲怨,因为她在1955年,随着部队大精简而转业了,那会她已经怀了我,转业之后,就生我了,没怎么好好的上班经营自己的事业,都忙乎我去了,那会,老爸去了苏联留学,一去就是7年。母亲基本就是为了我们三个孩子放弃了自己的仕途,怀我之前,她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药剂科主任了,这个我是10多岁以后才懂的,为此,我一直感觉有种身不由己的歉疚,母亲非常疼爱我,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有关系吧,是不是放弃事业养的孩子,她格外的重视?因此,在我们家,我是对她唯一的百依百顺俯首帖耳的孩子,从不惹祸让她伤神,我也是最让大院叔叔阿姨们称道的好孩子。


老妈嫁给老爸是47年,那会老爸已然身为主力师的参谋长了,仍然光棍的老爸自然有实力去择摘一朵军中之花了。我看见过老爸的一张照片,大皮帽,呢子服,皮大衣,大马靴,年轻而清瘦的面颊透着一股子英气,帅呆了!老妈那会已经是师医院的王牌护士了,高挑清秀,很活泼,后来我听一位阿姨说的,她老公----师副政委,就是我老爸的媒人,当时,我老妈和一群护士在那打球,副政委远远的指道,老邵,你看好哪一位了,老爸眼神直奔着我老妈去了:“我要那个高个的”!之后,我老妈就成了我老爸的老婆了。很久以后了,我听一个知情的阿姨说起这里面还有点故事,老妈做护士的时候,和她的医政科长关系很密切,那个医政科长是个大学生,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据说他本意是想让我老妈去念大学,培养当大夫,然后他有可能就会向我老妈求婚,结果呢,他的美好愿望还没表白呢,就被我那神勇的老爸一指给灭了!呵呵,我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就那句吧:“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要是拍成电影,也是一台戏呢。


老妈参军后改了名字,父姓难听就改了母姓,三个字繁琐,只留了第三个字,还简化了。按照测字理论,老妈后改的名字总论为:一时虽可成功,但境遇不安,转徙移动,灾害殊多,易生心肺疾病。


我老妈最后殁于肺病!终前心结未了,外人不得其解。


母亲家亲属颇多,有一个姐姐三个弟弟,但很少有走动。大舅是个学财务的小知识分子,解放前,在东北那旮耷,一会国军占了一会八路来了,国共两军经常是拉锯战的状态,老爷就说,咱家有共军(指我老妈)了,也得有个国军,于是,我大舅就成了国军的一个少尉军需官。解放前夕,国名党军兵败如山倒,大舅开了小差。解放后,政府缺人才,大舅就在当地一个大城市的财政局当了干部,小康了几年。好景不长啊,来了镇反运动,大舅被查出历史问题,被革职遣送到了农场,妻子与其离了婚,也带走了一个男孩。我很小的时候,大舅不敢来我家,只偶有书信,但是我从老爸的态度中能感觉到大舅是个好人,老爸说起大舅还是很赞赏的,说大舅人品好。老妈那自不用说了,说起大舅,眼泪都含在眼圈里,看得出,老妈对大舅是很有姐弟之情的了。我十几岁的时候,大舅才出差路过我家,老爸破例没让他住招待所,而是住在了家里,短短几日,我第一次发现有人不把我当傻孩子那样的和我说话,他说话很沉稳,知书达理,通晓是非,最让我佩服的是只要是和数字相关的事他没不懂的,从打牌到测量,不时也透着一点东北人的幽默,我现在记不得他和我聊了啥,但是他那种和我聊天的方式给了我很深的影响,老爸经常会说我有的时候很像大舅。大舅虽然命运坎坷,但是最终他成了那个农场的一个重要领导,后续了一贤妻,膝下儿女成群,好像最让老妈引以为自豪的,就是大舅时不时的给我们家送来东北大米和密封的肉制品,上个世纪,无论在那个年代这些食品可是很精贵的,老妈有时候会拿出典型东北人那种特有的大秧歌风格的夸张的得意劲,很是让憨厚的山东人老爸嗤之以鼻。


1966年,整个中国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席卷,父亲虽然是军人,但在军队院校担任领导工作,那时中央规定除了作战部队外,军队院校和大机关都是属于运动范围内的,我们全家无一人能幸免,均被卷进了长达6年之久的革命激流之中。


老爸在运动之初就受到了猛烈的冲击,起因源自一张“革命群众”的大字报,上面揭发说父亲在带着干部下乡支农时,指着一处请示台说,看着很像是解放前农村的土地庙。那个时期,全国每一个角落,都建立了很多请示台,用作向伟大领袖早请示晚汇报的地方,就连食堂都有,饭前要诵读伟大领袖的语录,饭后也要咕咕囔囔的说上一气,每个人说的时间长短和精彩与否,都会被当作对伟大领袖忠诚度的衡量标准,这本来就是属于一种封建迷信式的个人崇拜行为,但是那会革命的光环的崇敬要和迷信崇拜严格区分的,说要是在那一刻言行不轨,那就会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轻则劳动改造,重则投入大牢。农村老百姓造的请示台,自然就会近似土地庙的,老爸生性活跃平易近人爱开玩笑,可是说请示台像土地庙这个玩笑开大发了!


那个时候,普通的人们自然的分裂成了2种人,一种人热衷于参加革命运动,被称作为“造反派”,他们会在左臂上套上一个红袖章(和现在街道大妈巡逻戴的那种样子),中央领导人坚决的赞誉道“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这个大标语随处可见,就好像今天我们经常看到的那些性病医治广告一般多!另一种人就是消极对待运动的,他们看不惯那些吵吵嚷嚷和打打闹闹,躲避和应付着那种混乱,用一种文明和善良的心态,期待着这场大闹剧尽快结束,他们被称作为“保守派”。


老爸的关于“土地庙”的言行很快就被革命群众和上级领导定性为反动言论,那时候,犯了错误的军队干部,首先受到的处罚是被摘除领章和帽徽,就好比现在演的清朝电视剧中,皇帝要拿下那个大臣时,会先大喝一声“摘了他的顶戴花翎”!这个大臣从此就一败涂地了。


灾难接踵而至,老爸被办了“学习班”也就是隔离审查,有点类似现在的“双规”,但是每天要接受各种群众大会批斗和游街,在伟大领袖的画像前长跪反省等体罚,并被罚做清洁工的工作。造反派整人很有花样,当老爸被批斗和罚做清扫的时候,造反派就会把我们全家都集合起来去旁站观看,并聚集一些群众在周围,呼喊口号,大声呵斥和训斥,那些侮辱的场面对我们这些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一种考验,就是见过血雨腥风的老妈,那也是平生第一回啊。造反派也给你出路,可以免除被这样的侮辱,那就是让其家属背叛自己的父亲或丈夫,站到造反派那一边,去揭发和批判自己的老爸和丈夫,这叫“反戈一击”。那会受到运动冲击的高级干部并不在少数,并非我父亲一个人,邻居家有个资深的高级干部,11岁就参加革命,解放前长期从事党内军内秘密情报工作的老红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被隔离审查了,她的妻子是个地方大学的高级干部,她和其大女儿就坚决的站到了造反派的一边,一起揭发和批判他,这个老头终因受不住精神摧残而上吊自尽了。很多年以后,他们家的其他孩子和自己的母亲以及大姐一直没有来往了,老太太也改嫁了他人,这个悲剧在我们大院以至于整个军内尽人皆知。


我大哥和二姐都是生性执拗的人,那堪这般侮辱,2人同时离家出走,大哥后来通过陆军子弟同学,一起投了军,当了坦克兵,二姐回了老家做了知青,后来经王德大伯的帮助,参了军,家中只剩下了苦命的老妈和我过着备受欺凌的日子。因为老爸还在隔离之中,老妈经常让我去给老爸送点家里做的饭,可能因为我外表老实吧,造反派并没有为难我。老爸平生好酒,在被隔离的那些日子里和那些基层的群众混的人缘极好,交了很多酒友,多少年过去之后,很多工人群众都还上我家串门找酒喝呢。我这半辈子也是交了很多酒友,我大哥是滴酒不沾,这好酒的遗传都上我这了。


老妈在那些艰难岁月里,心里要时刻惦记丈夫,还要护卫着幼小的我,更为担心的是在外流浪的大哥和二姐,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落泪叹气。那会老爸的问题逐步升级,审查出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审查他的人从普通的群众换成了干部,人员也增加了不少,到处去外调审查他的历史,想重中找出更为严重的问题,那会叫做“深挖”。其中一个较为严重的问题,就是他在苏联留学了7年,并且获得了苏联人颁发的优秀学员的奖励,知道点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个小事哦,造反派逼着老爸交出在苏联学习的笔记,要把那作为判罪的证据。不知道是处于什么考虑,老爸死活不从,坚持说那些笔记早就销毁了,没有了。造反派不信,就对我们家进行了彻底的“抄家”,就是搜查。第一次抄家,老爸的笔记本确实在家里放着,一个食堂的管理员因平时与我们家关系不错,他事先向我们母亲透露的消息,母亲赶紧嘱咐我把整整一大书箱转移到了邻居家,我刚刚和邻居家小朋友抬走了箱子,造反派就押着我爸到了家里,没有翻到笔记本,连我妈也一起押走了。后来听说造反派把老爸老妈隔离开审问,老爸始终坚持说已经没了,老妈和老爸来不及串供,但是老妈始终一句话也不说,毕竟是党内的路线斗争,不会上酷刑,也不兴打人,但是老妈那架势就是要等着受酷刑的了,这是后来我听一个在场的阿姨说的,那会她虽然是个造反派,而且是参与审问我母亲的人之一,但是她说起那情形,对母亲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呢。后来家里又陆续被抄了好几次,竟然还有军外的社会上的大学的造反派也来我们家抄家,我们家的大门终日大开着,谁愿意进去翻翻都可以。

母亲被放出来之后,就躲到了****一个老首长家里去了,我就一直在邻居家住着,那会造反派也把我揪过去问过话,可能是看我太小傻不拉唧的也就让我混过去了。事情平息之后,家里恢复了平静,我把那些笔记一本本包起来藏在了二楼顶的隔断里,这一藏就是好几年,直到1973年,我们家要搬往外地时,收拾东西才想起找了出来,老爸那会就要恢复领导工作了,看到这些东西,非常感慨,于是找了几个留苏的同学组织了一个小班子,开始着手整理编译,这件事受到了当时军委首长的高度重视,班子扩大到了好几个院校的很多专家学者,终于在80年代初,编写出版了系列的教材,为我军的军事理论发展和教育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那些笔记原本现在还在我父母老房子里存放着,我二姐全家住在那。


1966年对很多高级干部来说是场灾难,绝大多数的高级干部都在那种特定的历史背景和政治环境中受到了冲击,虽然比起以往历史上党内的政治斗争要来的猛烈些,但是那只不过是一场政治运动开始时的过激,这些久经战争和政治考验的老共产党人心里都明白,这场灾难不会持续很久的,所以很多老干部和群众都在做出一种极大的忍让,在他们的心目中,党和国家的利益更重要,个人暂时的屈辱是可以容忍的。1967年全国的政治形式就出现了转变,很多老干部在做出了多次反反复复的检讨之后,不再被追究,造反派的作用也逐渐淡化了,各地的各种政治势力开始转向更为高级的权力斗争中,老干部已不在是他们的斗争对象,各地出现了新的地方政权------革命委员会,这是一种集权的政府,党政军警法集中在一个委员会,社会上的骚乱开始受到遏制,一些造反派因为涉嫌“打砸抢”而被制裁,党中央提出了一个很得民心的号召-------“抓革命、促生产”!




然而,对我们家来说,灾难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更加深重了。




父亲的“罪过”开始出现了新的内容,那就是在他学生时代参加地下斗争被国名党特务抓捕过的那段历史,被革命委员会视为重点案件,父亲被戴上了“叛徒嫌疑”的罪名,而受到了更为严酷的审查,他在国军军校念书的那段历史也被歪曲为是受“特务训练”,投奔红军的历史也被怀疑是“派遣的”国名党特务。




这就严重了!


即便是在现代,谁要是被这样受到怀疑,那也是很严重的案件了。革命委员会将我父亲看押了起来,任何人都不能见他,很久以后,我父亲也没有说过他自己被看押的那段经历,但是我从一个同学父亲的嘴里得知,每天他都会挨打,那会他已经是小五十的人了,能经得住那种折磨不晓得需要多大的毅力,我想,除了对党的忠诚,那就应该是母亲和我们这些孩子的亲情给他承受苦难的力量了吧!


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开始躲避我们了,那会家中只有我和母亲在家,二姐偶尔会从老家的乡下回来探家,我每天上学成了一大心理负担,在学校除了被辱骂开涮就没别的,很喜爱我的老师会故作冷淡,要好的同学会疏远我,本来就有敌意的同学就可以随意的欺辱我了,那段经历持续了多久我记不清了,但是那会的印象在我心里深深的种下了,那会我10岁,人生启蒙的教育竟是从那样的经历开始的,孤独和郁闷成了我人生的第一课!


这个时候,我人生中出现了一位善良的老师------一位美术家,这个人在留苏学美术的时候,和我父亲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他把我收容到了他的门下,在家中私下里教我习画,他除了和我谈论美术的东西之外,从来不把话题涉及到我父亲的问题,也不去谈论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很快,我被他的文化氛围笼罩了,我从那纷杂恐慌的阴暗中走了出来,享受着艺术的温暖阳光。


我开始逃学,背着画板(那会没有现在美术学生那么好的画夹)游历在东郊风景区的山山水水之间。师母是一位非常年轻美丽的女人,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也是美术工作者,她有很多藏书,我除了画画,还在她的引导下读了很多的名著,看不懂的地方,都是她讲给我听的。老师在家中收了三个弟子,那两位小朋友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和我们这些军人子弟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我基本就没有受过什么精神污染,而是在一种纯净的精神世界中度过的,我那被伤害了的幼小的心灵也很快得到了抚慰。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位老师的出现竟是我母亲去牵的线……(每当我想起这事,眼泪就想夺眶而出)。




现在回忆起来,那会周围的人排斥和疏远我们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段日子里,我们三个孩子谁也没有怀疑过老爸会是叛徒和特务,除了血缘的亲情,更多的信念来自母亲那坚定的神情。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老爸的特务嫌疑终于被排除了,因为那会王德伯伯以及与父亲一起去投奔延安的军校同学都给做了证明,经中央确认,王德伯伯发展军校地下党员的任务是周恩来亲自布置的,属于党内的高级机密,据说还有没去投奔延安而继续在国军中潜伏下来的地下党,这样的调查会给这些潜伏的人带来危害,调查很快就被上级停止了。父亲在狱中的表现,也得到了证明,他没有叛变,“叛徒”的帽子也被摘掉了。老爸被放了出来,除了每天要去专案组接受教育之外,晚上他可以回家了。可是,一些人提出了新的质疑,那就是按照一般的推理,没有叛变应该被杀掉,怎么会被放出来呢?于是,老爸又被怀疑有变节行为,换句话说,就是怀疑他在出狱的时候写过“悔过书”。


专案组里有一位很认真的叔叔,他是一位年轻的军人,与父亲并无深交,他接手负责调查父亲的“变节”嫌疑,那段调查之后,这位叔叔成了我们家的好友,也成为我们家的“座上客”。后来,我在20多岁的时候,才听这位叔叔说起了他的调查。这位叔叔开始调查的时候,主要任务是外调取证,经过非常艰苦的努力,他找到了父亲的狱友,甚至连当时的看守都找到了。调查的结果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老爸非但没有“变节”行为,他在狱中的坚强表现深深的感动了这位年轻军人,他看到了一位活着的“革命先烈”。事情也得到了证实,父亲被捕时是共党嫌疑,并未被当作共党施以特种酷刑,只是因为态度恶劣惨遭毒打而已,老爸出身武功世家身强力壮,扛住了毒打死不认账,始终坚持说自己是个学生,看不惯蒋介石的“攘外安内”的政策,参加了抗议示威,并坚持说自己言行是抗日的,特务没有得到更多的证据,家里托人把他从中统那移送到了警察的监狱,然后托了门路被放了出来。




这个叔叔是那个年代里少有的正直善良负责的人,他的人品得到了父亲极大的尊敬,后来我们都把他看作是家里的亲朋,有点什么难办的事都去找他。




在那场调查之初,我父亲都觉得要想得到公平的结论真是太难了,主要是那些证人难寻啊,那会的政治审查和现在的法庭调查是相反的逻辑,现在没有证据,你的罪名不能成立,而那会是反证,即找不出清白的证据,那你的罪名就成立。因此,父亲曾经多次很严肃的对我和老妈说过,要是组织上给了结论被处分,那他就要带着我们回乡下的老家去当农民了,如果换了现在,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可以和丈夫离婚,再去寻求自己的新生活,反正也不会随夫去乡下当农民的。而母亲没有心存丝毫对父亲的动摇,竟然真的忙乎着回老家的事来,拖了老家的2个堂哥陪着一起去老家物色地角,准备盖房子落户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会老爸真的蒙冤被复员遣回老家,我们家也不一定就会惨到哪去,因为,母亲从来都很从容的在应对着一次又一次的事变,我们家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像是要树倒猢狲散的迹象。几十年以后,在我父亲临终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家依然如常,我们都平静的度过了让人难过的事,这和母亲当年对我们的影响有着很大的关系。家里有个世交曾经评价我们家的三个孩子,说如果天要塌了,老大会去死扛着不想让天塌(大哥性情执拗一些),老二会找个人替她扛着(二姐性情机智一些),老三任天塌地陷照吃照喝(我的性情随遇而安),反正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爱谁谁(山东话)的主!




终于,父亲的“变节”嫌疑得以昭雪,我们家受辱蒙冤的日子就要终结了!


通过那些艰辛的岁月,父亲的坚强和威信反而得到了公认和敬佩,在他的周围逐渐聚集起来了一大批正直有为的青年军人,在文革彻底荡涤了社会和人们心灵之后,中国的历史开始翻开了新的一页,在各个社会阶层和角落,二大政治势力开始了最后的较量,政治上的生死较量又把这些身负历史责任的军官们给卷了进去,父亲所在的单位被军委指令集体应召进京,专题搞政治学习,澄清历史问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摆平”!


经过文革严酷的折磨,许多年事已高的老干部从精神到肉体大大的受到了挫败,锐气大减,能够站出来主持正义的老领导不多了,正值壮年的父亲就成了正义势力的领导人,和当时尚在掌权的“革委会”的那些坏人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激烈的政治斗争,双方都有更高层的政治人物在幕后撑腰谋划,简单的说个结果,那就是胜者主掌军权,败者复员回老家。


那会他们在北京的一所未恢复正常秩序的干校里过着集体生活,非常艰苦,很多年高的军人都病倒了,母亲听说后,毅然去了北京,跟随父亲照顾起居。那年的春节我自己买了张火车票去了那探亲,那是我们家文革开始后第一次团聚,父亲和母亲带着我们去了西单一家很有点历史的饺子铺吃了一顿团圆饭,也就在那一年,我们家的境况开始好转了。


一年后,父亲终于结束了饱受磨难的境况,带着母亲回到了家里,他俩的行李是托运的,人还未到,行李就先到了车站,我自己去办了行李提取的所有事情,母亲回到家,看到家里被我收拾的井井有条,又看到我画了很多的画,练出了一笔好字,也没有社会上痞子混混那种野气,很是满意,说了一句“你终于长大了”。为此,他俩专程到了教给我画画的老师家中登门拜谢了那对善良的艺术家夫妻,感谢了他们对我的收容教育之恩,那会人们致谢的方式不同于现代,心纯礼淡,让我也从中见识了一回什么是“君子之交”。




再后来的日子里,老爸复职并奉命调任另一所城市组建新的军事院校,老妈随军进入了新的生活环境,忙忙碌碌一晃就是20年,我也离开了家去从军求学了,大哥、二姐和我先后成家生子,老妈前后带大了二个孙子和一个外孙,虽然家里有保姆或者炊事员,但她老人家总是亲自操持家务,里里外外总见她一个人在忙乎。我很难找出一个单一的的词汇来形容母亲特点,贤惠?温柔?能干?都不是!日常里她是一个喜怒哀乐都溢于言表的人,家里的人对她的评价是贬多于褒,虽然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她为主确认,但在处理家务中她缺乏细腻,时常不得要领。在儿孙中,只有我儿子也就是她的小孙子是唯一绝对忠诚于她的孩子了,我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年事已高,虽然体力不支,但仍是竭尽全力呵护着这个小孙子。小孙子生性乐和,出世就会笑,母亲就给小孙子起了乳名“乐乐”,小孙子上了幼儿园,她就说:我要活到孙子上小学,小孙子上了小学,她就说:我要活到孙子上中学!遗憾的是这个许愿没能实现,在我父亲去世之后的三年里,不知道是由于孤寂还是精神溃退,她也病倒了。病中的她日渐消瘦,常常胸闷憋气,病痛折磨得她满面愁容,唯有看见了小孙子,她才会重新露出笑容和愉悦。那个年代人们都在激烈竞争,人人都在全力投入工作,我们虽然和父母一地,但都在外单过,无暇过多的照顾老人,每当周末,我儿子都要回到她那,陪伴着她共享天伦之乐,再后来的日子里,小孙子几乎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母亲是个过于简朴的女人,我们三个孩子自幼就顺应了,而家中的“外来人”-----大嫂和姐夫提及她的“小气”都颇有微辞:做菜的时候她生怕放多了油;节约水电是她经常挂在嘴边唠叨;家中的陈设都很简单破旧;几件内衣能穿上十年……。她堪称是节俭之极端,在我看来,她的节俭并非因为贫困,她骨子里就是个抱着简单生活态度的女人,浪费是她非常蔑视的不良行径,家中唯一能让她感觉适度的“外来人”就是我的妻子了。


记得在90年代初有这样一件事,一位堂兄带着老家一个县级领导登门探望我父亲,我们都提议二老上饭店招待客人,母亲不从,在家中简单的抄了几个菜,父亲陪着来客喝酒聊天,一瓶没够,母亲就把父亲没喝完的大半瓶茅台拿了出来续上了,这下可演砸了,那个年代一个“县太爷”吃香喝辣什么场面没见过啊,这是失礼的啊,尽管人家当场没说啥,可事后很是让我那位堂兄失了面子,回到老家就传开了,母亲知道后一个多月都面带怒容,父亲为此也大发雷霆,说了一通愤世嫉俗的话,我听说之后只给了二个字的评论------“代沟”。


父亲退休之后不涉家务,而专注养花种树来养性,院子里花草茂盛果树遮荫,在他们那个干休所很有点知名度,引得周围的邻居也都常常驻足欣赏,我们也都很喜欢回家去享受那般田园风光,可能是由于生态环境优越,院子里常年有几只黄毛蓝眼的野猫,父亲嘱咐家里人不要逗吓那些小动物,它们也不惧怕,常围着父亲坐在院子里享受阳光和花草。父亲坐的那把广东产的藤椅,和我的年龄都差不多了,修了又修绑了又绑一直都舍不得扔掉,后来我看那藤椅的四腿已经是摇摇欲坠了,担心父亲的安全,我就去给父亲买了一把极为普通的大大的靠背椅,母亲这才扔掉了那把破藤椅。我买的那把椅子父亲也坐了很多年,父亲去世后,我把那把椅子取回了我自己家,一直到现在,我还坐着不换,只有我妻子和我儿子才知道我为什么总要坐着那把旧椅子,坐在那里面,我的内心会有一种宁静和安稳。




母亲晚年虽然身体渐衰,仍然坚持自理生活,好在那个年代已经普及了家电,不然她一人不知道会怎么个过法。后来,巡诊的医生将她的情况汇报到了干休所,领导很严肃的找了我,让我搬回家住,好照顾她的起居观察病情。她不让我们搬回家住的原因除了她那坚韧的独立个性,就是不忍心牵累与我。那会我刚刚从部队转业,在地方的一个重要工程中担任总监主持着重要的日常建设工作,常是日夜坚持在工程现场,自己的家都很少回,更顾不上她了,她对我没有丝毫的埋怨,反而很重视我的事业,并常常拿她自己对我说教:母亲并不是一个落伍的家庭父女,她上过正规严格的护校,有过丰富的战场护理经验,受过药理学的专业教育,是个很棒的药剂师;喜爱文学和音乐,晚年的她仍然爱读书看报,国家大事和世界风云她都弄得很明白,还常常用她独有的一手标准的柳体钢笔字做些摘录;干休所传达什么新文件,她都拖着病体去参加,按时缴纳党费从来不找借口拖欠,但这些才华和对党的忠诚被都埋没在了家庭琐事之中。在人生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她自觉这辈子一事无成,只言片语中带着一种深深的遗憾。


她的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了,我们搬回了家中,照顾她的重任就落在了我妻子的肩上,在母亲病重期间直到病故,我妻子都一直在病榻前忙前忙后,为我腾出时间去工作,妻子专门请了假来料理病中的婆婆,干休所和医院的人对我妻子都很是称道。对此,母亲虽然没把赞许挂在嘴边,但是能看出她对我妻子的信任和感激超过了对我二姐。平日里,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亲密,可是这会,母亲却和她讲了自己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许多甚至连我都是头回听说,这可能就是母亲感激儿媳的方式吧。


看着她们那种亲密无间,我感概万千:二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隔代女人,为了一个男系家族,把自己一生中的一大半都献身了出来,并且以极大的责任感主事于其中,荣辱与共,这是不是就是世代人们所歌颂的那种伟大的母性体现,人类得以繁衍的根本就在于她们那种无私的亲情!




母亲终于要离开了!临终前几日,正是正月十五,她在根本就没有食欲的情形下,坚持吃了几个汤圆,微弱之中说了二个字“好吃”,我问她还想吃什么,她说想吃“旺旺”饼干,临终时那袋子饼干也没吃完,那会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吃力的呼吸着,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只听她说“抱紧我,给我点力量……”。事隔多年后,我都忘不了她的那般与死亡抗争的精神,她把一生里倔强和坚韧的个性一直坚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对母亲的祭要搁笔了,感激这个时代,感激发明了互联网的那些外籍前辈,才让我这些文字能够传世给后代子孙们看到。




这些年,网络上时有见字对我父亲的回忆和赞誉,但是却没有后人提及过我的母亲,诚然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没有轰轰烈烈的平生,也缺少值得回味无穷的史诗,但是她也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里经历了战争的枪林弹雨和政治的风风雨雨的女人,就像她身后与她的丈夫葬在一起一样,她的阅历也应该让家里的后代所铭记。如果我不写点她,可能后代就不会知道,祖辈里还有一位这样的老祖奶奶了!

祭文完。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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