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军队,人们想到的总是威风凛凛,战功卓著。我爸,我爷爷,我姥爷都是当兵的,我妈是后来转业了。这样看来我也算是个世家吧。最近和我爸深谈了一次,总算知道了和平时期的军人和军属在荣耀背后的苦楚。


我爸是60年人,先在北京黄寺大院待了几年,然后转到了地安门。76年参军。当时也就是为了不下乡,将来转业能得个好工作。于是,一批小青年穿上绿军装,拉到了保定的深山里过上了军旅生活。


那个时候中国的周边局势还挺紧张,军队里都是以战备状态进行训练的。日常训练强度大也就不说了,还要经常去挖下人防工事,晚上还要发枪巡山。但是局势紧张归紧张,保定离北京那么近,深山老林里哪来的什么敌情?结果敌人没遇到,虎豹豺狼倒是撞到不少,我爸算是好的,最起码拿的是真枪,真要是遇到啥情况还能顶顶用。听我爸说,我妈当时也在深山里,女兵晚上发的是假枪,就是刺杀训练用的那种。这要是真碰上危险那是屁用没有啊。但是不管咋说,夜还是要巡的,这是最高指示!


累点也就算了,关键是补给还跟不上,粮食啥的都要用汽车从县城运到驻地。有一次我爸和他连里的哥们儿运补给,十来岁的孩子干这个难免捅娄子。果然,面粉放在煤油旁边,结果煤油撒了,一车人谁也没注意。到了驻地,全体傻眼。那个时候按量供应,遇到这事只能认倒霉。结果,驻地所有人就吃了半个月的煤油味馒头。平时这待遇,到了年节改善伙食,大家自然像饿狼见到肥羊一样。有一次吃包子,用现在装汤的大桶盛上来好几桶,七八个人围着一个桶,连皮带馅一起往嘴里塞。据说当时的境界是:肚子就算像个球,只要还有包子,也还能塞进去。还有一次,我爸的班为连里争了光,就一人赏了十个鸡蛋。大家兴冲冲地让厨房大师傅帮忙煮——只能煮,因为没有油搞煎鸡蛋。一个人十个煮鸡蛋,搁到现在的孩子,一星期能吃完就不错。可是我爸他们一口一个,10分钟解决战斗。下午一通训练,到了晚上块开饭的时候,又饿了……


在深山里的生活质量不高,但是大家心情很好。但是很快,军人最大的问题就来了——找对象。军队本来女的就是珍惜动物。我爸那个地方,连卫生队都是清一色的男兵。根本就不用想在军队解决问题。利用探亲假找对象?当时已经八几年了,城里的年轻人都学会了甜言蜜语,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就咱们这傻大兵,见到人家小姑娘除了敬礼啥也不会,一年到头能有一个月在一起就不错。谁愿意找咱啊。与此同时,国家的工作重心也改了,裁军风刮了起来。我爸思前想后,为了留在军队,也为了将来谈对象多点资本,他拼了命地考上了邮电大学(这个大学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哈哈,时来运转,在大学期间认识了我妈。两个人后来又都分在一个单位,终于在84年结成革命战友。


我爸妈学的东西都和电子有关,当时部队技术革新速度快,两个人没日没夜地忙,一直没抽出时间把我生下来。几经转折,88年我终于来到这个世界。可接下来问题就严重了。眼看着孩子到了4岁,马上要上学前班,上小学了。当时爸妈的驻地在今天的四环,北京那个时候不比现在,三环就算城乡结合部了。实事求是地说,驻地附近的教学质量实在没法和城里比。为了让我能接受好点的教育,必须把我送到城里的姥爷家。可姥姥姥爷也一大把年纪了。姥爷在四野当兵时还负了伤。为了不让老人太受累。我妈毅然脱下了心爱的军装,转业了。


今天想来,我妈真是不容易。转业到了地方,工作虽然对口,仍从事计算机工作。但是部队和地方的工作环境差的太多。人与人之间圆滑的很。我妈作为转业军人没少受欺负。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单位第一次分房子,居然说军龄不算工龄(我妈的单位还算是中央机关,放这种狗屁真是纯属找抽),这样一算,我妈的工龄就和新进单位的毕业生一样,根本分不到房子。于是,一家人又在姥爷家挤了六年,直到小学毕业我妈才分到房子,我们才从我姥爷家搬了出去。


我姥姥姥爷可以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姥爷也是从小兵干起,跟着四野从吉林一直干到云南。身上负伤数处,99年还动手术从脸上的旧伤中取出一块弹片。就在我上小学那年,姥爷动了个颅内大手术,差一点就过去了。就是这样,这位老军人愣是骑车接送我上学五年多。姥姥是位全职军属,跟着姥爷从广东到陕西,再到北京(军属从来跟着军人走)。我姥爷工作忙,我妈、我舅、我姨都是她一手带起来的。她身体很不好,我小学6年里她至少大病卧床了三四次。可是她从来没有因此放弃她的阵地:厨房,洗衣房(我姥姥不喜欢用洗衣机,嫌那玩意洗得不干净)。凭着她的手艺,生生将我从病秧子(我刚进城时身体极差)养成了小胖墩。他们都是军人军属,对我爸妈的情况很理解,这也是他们的动力之一吧。


说到这里,大家也许就会质疑我爸的作用了。从92年我妈转业到今天,17年里他只能节假日回家看看,平时的家务一点都帮不上。我本人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他相当不满。可是现在想想,他的心里一点也不快活。军人的“不顾家”并不是不想为家里出力,而是有力使不上啊。就说对我的教育吧,我爸忙了一周回到家,看到我做了点出格的事,你说他到底说不说?一周才见到一次,再数落儿子几句,自己狠不下这心。但是不说,孩子就会越走越偏。他也只能和我讲道理——这一点对一个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命令和执行命令的军人来说是很不容易的。至于我妈这边,我爸就更是感到自责了。所幸的是,我还算听话,没闯过什么大祸。今天看来,我也很庆幸他们没有一起转业,一是让我能够经常看到那身让我自豪的军装,二是九几年正是下岗高峰,刚转业的军人往往是最悲剧的人物。


十多年一闪而过,我考上了大学,爸妈也算松了口气。但是没多久,我爸的眉毛又拧成了疙瘩。部队上要提拔干部,要论技术水平,我爸是稳上的。可是,唉,和平年代嘛,总是有一些和平年代的特色。我爸这种埋头工作不搞人事的人,最终还是败给了能拍马屁的竞争对手。部队管理严格,想换个部门也不能够。最终,一辈子很少求人办事的姥爷开口说话了。好在老人家在以前的部下中素有口碑,终于将我爸借调到了另一个单位。但我心里却总是不愉快:姥爷一辈子没服过软,现在也不得不开口求人,是他变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变了?


故事还在继续,我爸的军龄也接近35年了,他的故事没有越战英雄惨烈,也没有边防战士凄苦,他仅仅是当代军人中的普通一员。他的故事是最让我感到沉重的一个,也是最让我感到骄傲的一个。望着他肩上闪亮的两杠四星,望着他帽子上闪亮的军徽,我总会在心里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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