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救赎

刑警无羁 收藏 2 63

这是一个我自己杜撰的故事,但是这其中却有两件事情是真实地发生过的。一件是今年的七、八月间,一位十八岁的少女在我辖区内一小旅馆内服毒自杀身亡。她在遗书中写道“姐姐是清白的,我很脏”。据我们后来调查,死者家在临省,是个卖淫女,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事的职业的肮脏,还有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另一件就是十年前,也就是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曾劝说一名刚刚读初中便辍学在一理发店打工的十来岁的小女孩回到学校继续读书去了。


今夜的的集中清查行动据说是为了即将在县城召开的全市第二届运动会而专门组织开展的。位于大别山区的这个地级市是革命老区,在上世纪中期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这里出了很多的将军,曾经被宪法指定为法定国家主席接班人的林彪的故乡也正在这里。


对于市二运会,县委政府是非常重视的,开展了许多的活动,包括在大别山上采集火种,搞火炬接力等,只要能想到的都搞了。当然最累的还是警察。在这个动辄就动用警力搞保卫的年代,县委书记参加的每一个活动都是重大的,都是要警车开道,警察站岗了的。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壮观场面想来连当年的林副主席荣归故里时都不能享受。


今夜集中清查的对象主要是歌厅、茶楼、美容美发厅、洗脚城等娱乐休闲场所(当然也特别规定了几个被县委政府因为所谓经济发展的需要而列为特别保的护场所是警察不能进入清查的),目的是发现并查处一批涉嫌毒赌黄的违法犯罪活动。


行动从晚上9点开始,因为行动前做好了非常严密的保密工作,行动的收效很大,一批又一批的需要审查人员被送到城关派出所的留置室。行动中分成两个大组,一组负责清查,一组负责审查。作为刑警,我被分在了审查组。


已经凌晨2点了,我已经被一个接一个的笔录搞得头晕脑涨了,但是留置室里仍然人满为患。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伸了伸懒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又走进留置室领人做材料。留置室里男男女女一大堆人,汗气和劣质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合成一股难闻的怪味。人们看到我进来都往后面缩了一下,只一个年青的女子倒是往前站了站,并拿眼睛盯着我。我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从她脸上的浓妆和低胸的上衣以及超短裙猜出了她的职业。我用手指向她点了一下说:“你,跟我来。”她就跟着我走进了我临时的办公室。


“叫什么名字?”我在询问笔录上填写好时间地点询问人等项后,头也不抬地问道。但是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我抬起头来,正看见这名女子仍盯着我看。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并迅速地低下头去准备做笔录。


“你是阳警官吧?”女子开口了,却答非所问。


“我是姓阳。”我说。我也曾为朋友间的应酬出入过歌厅茶楼,被这样的女子认识并不足为奇。


“我是黄娟。”“黄娟”,我在笔录上记下这两个字,接着问:“因为什么被带到公安机关来的?”


“你不记得我了?”女子的回答令我吃惊。


我抬起头来,看到女子还在盯着我看。


“我怎么会记得你?你是哪个茶楼或者歌厅的?”


“十年前,新隆理发店你记得不?那个帮你洗头的小女孩?”女子仍然盯住我,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你,你不是读书去了吗?”我搁下笔,眼睛直视着面前的女子。


“我是读书去了。”女子盯住我的目光慢慢向上抬,掠过我的头顶落到我身后雪白的墙上,象是在自言自语地说。


“那你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你的这身打扮?”


“我是在‘嗨’的时候被抓的。我现在茶楼做事。”


“怎么会?你还是堕落了!”我知道她所谓“嗨”的意思就是吸食“K粉”。


“还是先把我的工作完成吧。”我说。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的询问,她很配合一五一十地把她跟客人吸食“K粉”的情况都讲清楚了。


“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好吗?”笔录做完后,她问我。


“我。。。。。”她不是问我将会怎么处理她,而是问我要手机号码。这让我觉得悲哀,看来她已经陷得很深,知道就吸食“K粉”这一条,不会对她有很严厉的处理。


“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要你的电话号码并不是想在遇到麻烦时求你帮忙。”她说,神情很真诚,也透着悲伤。


我犹豫了,最终还是将手机号码留给了她。


直到早晨8点,才将所有被清查组带到派出所里来的人全部审查完毕,我可以回家睡觉了,处理的事自然有人去接着做。


但是,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黄娟,这人就是十年前的那个女孩吗?十年前的那一幕从我的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十年前,我刚从公校毕业,被分配在一个偏远的乡镇派出所工作。这里一年到头也发生不了几起刑事案件,日常的工作不过是调处临里纠纷、婆媳关系以及夫妻打架等等,日子倒也过得悠闲自在。是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到街上一家理发店洗头,进门就看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在那里看书,见我进到店里,就放下手中的书来帮我洗头。我见她年纪小就问:“你多大了?”


“十三岁”小女孩说。


“你应该在读书吧?”


“是的,刚上初中。”


“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帮人洗头?”


“家里穷,成绩也不太好,就不想读了,出来找点事做。”


“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读书的。”我说。小女孩没再做声。


我随手拿起小女孩刚才放下的那本书来翻看,发现居然是一本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本。


“你还是想读书?要不你怎么会看课本?”我一边翻看着课本一边说。


小女孩半天没有说话。


“我学费没交,只读了个把月,老师叫我回去拿学费。我家里哪有钱呀!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去学校了。我想自己出来打工赚点钱,够学费了就回去读书。”女孩犹豫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你还是现在就回到学校里去最好,你现在这个年龄不适合在社会上混。穷才更要读书,读书可能是我们农村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你知道不,我也是农民出身的。是高考时考上警校才当上警察的。”我开始拿自己的经历来劝说这个小女孩,“我有个堂妹,农活干的非常好,每年农忙村子里好多人请她去插秧,有一年暑假,她帮别人家插秧时发急痧,差一点死了。不过现在好了,她考取了浙江大学,再不用插秧了。”我跟小女孩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你不去读书,不去好好读书,你就可能永远生活在这里,生活在这个贫穷的环境里。”我接着说。


“我也想过这些了。但是我家现在真的交不起学费。回到学校老师和同学会怎么看我?”小女孩说。


“家里没有钱就去借,向亲戚借,你说读书的学费亲戚总会给的吧?实在不行,我借钱给你,我一个月从工资里拿一百块钱出来,一年就是一千二百块,给你读书总够吧?”小女孩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可能是被我打动了。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给钱她读书的话,也许是小女孩热爱学习坚持学习的精神打动了我,也许是少年时在农村所从事农业劳动时的亲身体验让我想到一定要帮帮这个家境贫穷的小女孩,三伏天在水田里割谷插秧真不是一种快乐的体验。


小女孩再没有说话。临走时,我对小女孩说:“你还是回去读书的好,你再想想吧,如果需要我的帮助直接到派出所找我,我每天都会在派出所的。”那时候我真的是几乎天天都在派出所,双休日一般都很多少回家。


但是第二天,当我再走进那家理发店时,发现小女孩不见了。我问老板,老板说小女孩头一天下午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这之后,我一直再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我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都不清楚。


清查行动当晚被带到派出所审查的人员是怎么处理的我一直不清楚,我手头上有很多的案子要报捕起诉,根本没有闲情去问这件事情。日子就这样在接待报案、侦查、抓捕、整理案卷中过去。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黄娟这件事。但是大约半个月后,黄娟却打电话到我手机上:“我是黄娟,你有空吗?”


“没有,我很忙。”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说。


“其实我只想见见你,有些话想跟你说。”


“但是,我真的很忙。”我说,仍然是脱口而出。


“晚上呢?”


“可能要审讯。”


“那,你估计什么时候有空?”黄娟好象不死心。


“我不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真说不清楚。”


“那好吧,我再找时间跟你联系。”


其实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审讯任务。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想都不想就拒绝黄娟。也许是五年前在这个县城里发生的曾震惊海内外的事件留下的后遗症吧。那起事件简单地说就是一个警察与一个发廊老板娘不该发生的故事(恕我不能将那起事件完整地讲出来)。而那个警察最终被判了十三年。黄娟是卖淫女,她找我会有什么事?我没有去深想。还是尽快地与她脱离干系的好。


这之后,黄娟又打过两次电话来约我见面,但是我都拒绝了。


第四次接到黄娟的电话时,我在单位值班。她仍是说有话跟我说,我仍是一口回绝。但黄娟突然很激动说:“我总不是洪水猛兽吧,我只不过是做鸡的,你就这样避我?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也许是我变坏了。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前程的。”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才说:“我不怕你影响我的前程,我也没有什么前程可以让人去影响的,我不就是一个小警察吗?今天我真的在单位值班。”


“那正好你晚上出来一下,我真的只想跟你说些话。不会要太长时间的。”


我没有办法再推辞了。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我驾着单位的警车来到新建成的县剧院广场。黄娟已经等在那里了。今晚她没有浓妆艳抹,穿着也很清淡素雅。这样的装扮让她看起来清丽可人,亭亭玉立,很难让我将眼前的她与狂放不羁嗑药卖淫的那个小魔女联系起来。我走过去跟在她的身后。她看到了我,就缓步往前走。因为下午她戳穿了我避而不见的心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说什么,就跟在她身后走着。虽然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广场上的灯仍是亮的,人也未散尽。“到那边亭子里去坐一下吧?”黄娟说着径直往亭子里去了。我跟在她身后进亭子里坐下。


亭子离广场上的灯光很远,我们坐在亭子里,光线很暗淡,只能看到相互的轮廓,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我觉得黄娟的眼光一直不我身上,而是盯着远处的黑暗。


“找你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故事。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这样?”黄娟说。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尽量使自己的话语听起来显得真诚。


“我也没有想到哇,那时候我真的听进了你的话,想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我真不愿意象我的父辈祖辈一样生活在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生活。没想到最终我会沦落成这样。你觉得现在的我很可耻吧。”


“其实已经这样了,当初你选择这样本身就错了,但是如果你能摒弃从前重新再来也许还有机会。”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很难哪,半年前我回到家乡的大山里就是想远离那些东西,但是当我看到十三四岁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象当年的我一样翻山越领去上学时,我觉得他们真圣洁,而我自己太肮脏。我觉得好压抑,活着简直是受罪。你能理解我吗?”


“你变成现在这样肯定是不对的,但是现在你还年青,还有改正的机会,后面的路还要靠你自己来选择。”


“也许已经没有机会了。虽然我家乡的大山里没有人知道我在外面是干什么的,但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去面对了。”


“说一说你这十年来的情况,你为什么会走这条路呢?”


我的问话象在做笔录。黄娟怔了一下,眼睛转向我坐的方向,好久没有说话。我马上意识到我说话的语气可能太生硬了。


“那年我离开理发店之后,真的是去读书了。”黄娟还是开始讲她的故事了,“我知道只有读书才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向姑姑舅舅借钱,还下了跪。我带着东拼西凑来的钱回到了学校。我发愤读书,但是还是没有用,中考时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却没有钱再读下去了。我只能选择了一所收费相当低的技校读了两年,然后到了南方的一座城市打工,一到南方才知道工作太难找了,在到南方之后的一年时间里我很多的同学因找不到工作到酒吧夜总会做小姐。我坚持着苦撑了一年。一年后,我已经升为夜总会领班的同学在我饮料里下了药。我在昏睡中用自己的身体赚得了第一笔钱。醒来后,我哭着吵着要跟那个同学拼命。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哇,也是从大山里出来的,我们曾经在一起谈过好多好多美好的理想。为什么呀,这个社会是怎么了,仅仅一年的时间就把我们改变得面目全非了。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命吧,我只有认了,为什么不称年青利用身体多赚些钱。就这样我成了一名职业小姐。”


“这些年来,我用身体赚了不少的钱,也寄了很多钱给家里,还清了读书时的债,家里还做了新房子,村子里的人都很羡慕,甚至将我拿来作为教育子女的先进榜样。但是我心里难过呀,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就觉得她脏,是从里往外的脏,有一次我甚至用刀划破了自己的身体想把赃东西取出来。那件事之后,我知道我不能再那样下去了,我要找个其他的出路。我就回到了家乡的大山里。但是我不能面对家乡那些善良人们的纯净眼神,我也许没有路可以走了。”


“也许你还可以重新再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重新开始?我怎么重新开始?我拿什么重新开始?我做了整整五年的鸡呀,你知道我身体有多脏?你不是一直在回避我吗?如果我不是做鸡的你会这样回避我吗?”


天突然下起雨来,是夏天的那种滂沱大雨。应该过了十二点了吧,广场上的灯已经熄了,四周一片黑暗和静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很突兀地响着。我跟黄娟面对面地坐在亭子里,都沉默了。我觉得尴尬,我没有想到黄娟会跟我说这些事情,我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我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跟我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还是黄娟先开了口,“但是,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从十年前在理发店里遇到你开始。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一次?怎么会?你想干什么?”她今天的精神状态不得不让我担心她会轻生。


“我是说以后就是再碰到你,我也会装作不认得你了。”黄娟说。


亭子外面的雨小了些,但没有停的意思。


“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我说。


“好吧,也不能耽误了你。”黄娟同意了。


我开车一直把她送到了租住屋门口。从坐上车到走进租住屋,黄娟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最后一次看到黄娟是在一个月之后。那天中午,一名中年男子打电话报警说是他开的小旅店的房间里死了一个人,是名年青女子。我与同事们赶到现场发现一名年青女子伏卧在床上,房间里有很浓烈的农药味,床头柜上有一封遗书写的很简单:“我很脏,我没有办法重新开始。”房间内物品没有翻动的痕迹,死者的手机及随身物品完好无损。我在翻拣死者的挎包时发现了一张黄娟的身份证。后经法医鉴定死者黄娟系口服农药自杀。


两天后,我收到一封寄信人地址栏内填作内详的信,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别人给我的信了,接到这样的一封信让我觉得突兀。我拆开来,发现抬首处并没有称呼,但是我看了第一行就知道是黄娟的自杀之前写给我的:


“那次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因为我已经决定在我将这封信投递出去后就自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写这封信,正如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见你。我们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我仍然对你有所期待,期待你给我活下去重新开始的理由。如果你知道我死了,不要自责。因为后来我自己也认真的想过了,不管你怎样对我我可能最终还是会选择自杀的――我的心已经死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自己。站在你的角度我也想了,就换成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说实话人活着如果没有灵魂或者背负着一个肮脏的灵魂都是痛苦的。虽然这世上有很多象我一样的人,活得很鲜活,很自在。但是我不能,特别是当我回到家乡的小山村,看到那些纯洁的孩子,想起我曾经的憧憬,越发地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存活在这世间了。关于找你的理由,也许是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死心。十年前你给了我一个警醒,十年后也许我还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救赎灵魂的方法。但是跟你谈过之后我才知道根本没有方法。我不想苟活在这个世间,死也许是痛苦的,但是活着的痛苦将是更长久的,我不能忍受。不要自责,真的。最后我要告诉你的是:十年前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十年后我觉得你也许只是个好警察。黄娟”


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我驾一辆借来的小车往山里去,是黄娟老家的方向。已经是仲夏了,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满山的苍翠,浓重的绿色压迫着一条狭长的柏油路,太阳炙烈,热浪灼人。我将冷气调到最大,音乐音量也调到振聋发聩。我一路走一路问,找到了黄娟的那个小村庄。我没有进到村里,只是在一个小山坡上远远地眺望那片洼地里被绿树环抱着的几间青砖瓦屋,看着从那里面走出来的老人和小孩,听着从那里传出来的鸡鸣狗吠。我了没有去寻找掩埋那年青的躯壳的坟茔,因为我不知道就是找到了我又能做些什么。我是在黄昏时离开的,暮霭和炊烟已经弥漫开来,村子里传来长长短短的招唤,是家人在呼唤晚归的小孩。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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