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之战

geming999999 收藏 7 927

斯大林格勒之战

选自《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一个月以前,一个苏维埃近卫师,带有三个步兵团和炮队、辎重队、野战医疗队、以及其他辅助勤务单位,到达了斯大林格勒对面、伏尔加河东岸的一个渔民村落。行军是以非常的快步——坐卡车完成的。卡车扬起的灰尘,日夜迷漫在伏尔加河对面的、平坦的草原上。成千成百的轮胎和战车的环带所扬起的灰尘,使栖息在电线上的大鸟变成灰色。骆驼惊讶地望着四周:在它们看来,草原似乎着火了。广大开阔的空间,被烟裹住,随着空气变得混沌而沉重,但由于行动和喧闹,却热闹起来了;天空被一层褪了色的红幕笼罩,太阳系在地面之上,像一把达摩克利兹的乌剑插进幽暗中。

师在路上几乎没有休息。冷却器里的水滚着,引擎热得过度了。在他们停车的短暂时间里,士兵们几乎没有能吞一口水,或从军衣上抖掉又软又厚的灰尘,上车的命令就下来了,机动营、团又隆隆上路,向南去。钢盔、士兵的脸孔,他们的军装,炮筒、机枪的罩布,团的有威力的迫击炮,卡车,反坦克枪,弹药箱——一切都灰黄黄的,一切都罩着柔软、温暖的灰尘。摩托的吼叫,汽车喇叭的叫声,和汽笛的哀泣,一直在人耳边响,司机不住地按着喇叭,怕的是,在那所在公路上面的、迷溕中,发生碰撞。

每个人都被极度快速的动作赶着——士兵们、司机们、枪手们。只有罗丁谢夫将军,在他看来,只似乎动得太慢了。他知道,德国人已然在最近几天中,攻破斯大林格勒防线,突进到伏尔加河,占领一座可以俯视城市和河流的山岭,并沿着城市的大街挺进。将军催赶团队前进,仍然在缩短他们已经很短的休息。他这种意志的坚强,传给成千的士兵们,直使他们感到,他们的全部生命,只在于这个日夜不停的急行军中。

道路折向西南,不久,有着光滑的红枝枒、和窄长的银灰叶子的枫树和柳树出现了,同时到处铺展着广大的果木园,长着矮小的苹果树。他们离伏尔加河越来越近的时候,士兵们看见一块黑云,高高挂在天空。要把这块云错看成灰尘是不可能的。它很丑恶,起伏波涛,黑得像死亡一样;燃烧的油池的烟,升在城市北部上空。钉在树干上的大箭头,指向伏尔加河,上面写着:渡口。那个字使士兵们不安起来:在他们看来,箭头四周的黑边,似乎是由于翱翔在燃烧的城市上面的浓烟薰出来的。

师在斯大林格勒正处于可怕的危险时刻,到达了伏尔加河。他们不能等待天黑渡河。士兵们匆忙地卸下军械和弹药箱。他们的口粮、面包、糖、香肠、手榴弹和火瓶一起分发下来。

要使一个全付武装的师,及时地渡过伏尔加河,不是一件轻易的工作。在光天化日之下,梅塞机像黄蜂似的,飞过天空。德国俯冲轰炸机砰砰乱炸着两岸。他们前面,在广阔的、毫无遮拦的河岸的山丘上,迫击炮和汤姆枪射击着,要渡过河不只是困难,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师在挺进中所发展的快步,结合着要同敌人揪在一起的愿望,帮助他们克服了这工作上的困难。渡河完成得这样快,这样勇敢,竟至很少伤亡。士兵们乘着驳船、渡船和划艇。就开吗?划手问道。开足马力前进!拖轮的船长喊道,而船岸之间的灰色的、流动着微波的狭窄水面,突然间增大、伸展开了。水浪小洗船头,同时,千百双眼睛,紧张地时而注视水面,时而注视生满了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的低岸,时而注视远处火烧的城市,这已经遭到残酷的、英雄的命运的城市,朦胧浮现在一层白色烟雾中。

驳船在浪上摇晃,这些不惯行船的士兵,他们不怕陆地,但在水上遇见敌人,则有点畏缩。空气是难耐的清明,天空令人难以忍受,碧蓝而无云,太阳无情的明亮,流动着、混浊的水,是这样靠不住。但是没有人在欣赏那清爽的空气,那涤洗着肺叶的、凉爽河面上的清新,那使因灰尘而发炎的眼睛轻快的伏尔加温和的湿气。驳船、渡船、拖轮和划艇上一片静寂。呵,那地上闷人、沉重的灰尘,现在到河面上了!蓝色的烟幕为什么这样透明,这样淡薄!人头不断惊慌地转动着,同时每个人都凝视着天空。

一架俯冲轰炸机来了!有人喊道。

离开驳船五十码的地方,突然间,一根高耸的、细长的、浅蓝的水柱,顶上粉碎开,从水上升起。水柱砰然地落在甲板上,浪花把人们浸透了。立刻,另一个水柱在更近的地方升起,砰然落下,跟着来了第三个。就在这时,德军的迫击炮,经密集炮火轰击渡河的师。炮弹在水面爆炸,伏尔加河布满了裂开大口的、起着泡沫的伤口;碎片嘭嘭地敲着驳船的甲板;伤员轻轻地、轻轻地喊叫,仿佛他们要想从朋友、敌人、甚至自已隐瞒他们的创伤。这时,步枪子弹溅溅在水面上。

当一颗重炮弹打中一只小渡船的时刻,那真是可怕的时刻。一片火炎喷起,一层棺衣似的黑烟,裹住了渡船。接着,传来爆炸的声音,而一声拉长的人的尖叫,仿佛从这个轰隆中冒出来似的。顷刻间,成千的人们都看到,在漂浮水面的碎片之间,泅水的人的、沉重的钢盔,绿闪闪地发光。渡船上的四十名近卫军有二十个死掉了。

那的确是可怕的时刻,这个近卫师,虽然强如神话中的武士伊利亚木洛默兹,但也无法对那二十个受伤的人加以援手,眼睁睁看着他们慢慢淹死。

夜晚,渡河继续进行。自从开天开地以来,人们或许永远不会对一个九月夜的幽暗,这样喜欢过。

罗丁谢夫将军以紧张的活动渡过这一夜,从战争爆发以来,罗丁谢夫经过了许多次考验。他的师在基埔作战,打垮了突破斯大林卡的希特勒党卫军团,有好几次,突破了敌人的包围,从守转入凶猛的攻击。一种火似的性情,一个坚强的意志,镇静的自信,反应的敏捷,以及在任何人都以为攻击是不可能,甚至对他连梦也不敢做的时刻,进行攻击的能力,军事经验和谨慎,结合着个人的勇敢这些都是这位年轻将军的特点。而这位将军的性格,变成他的师第二天性。

我常常有机会碰到一些士兵,他们是他们个别的团、炮兵队或坦克旅的忠实成员。但是,过去我或许从不会看见过,像存在于这个师里的、对他们部队的这样热诚,这样忠实。这种热诚,深深地感动人,但同时,也常常有点可笑。自然,这个师里的士兵,首先以他们的成绩骄傲,骄傲着他们的将军,骄傲着他们的武器。但是如果我们去听听指挥员讲吧,势必会觉得,似乎任何地方都没有他们那样的伙夫,能烤出那样奇妙的馅饼,或者是那样的理发师,像鲁宾齐克,他不仅仅是个刮脸的大师,简直是一个天才的小提琴手。如果在什么时候,有人打算侮辱一个人,他们会说:啊呀,你怎么能这样,而你是我们师的......同样,一个人常常会听到:我要告诉将军......将军会喜欢的......将军会失望的......,不论什么时候,老兵们只要谈起伟大的军功,他们总是一定会插入这样的话:就是这样啦,我们的师总是在最重要的方面战斗.

在医院里,这一师的伤员,总是为着怕被调到别的部队去而担心发愁.他们怪着信少,责骂他们的同志们,而在出院的时候,他们常常开始了长而艰苦的行程,寻找着师团.

这一夜,当最后几批部队渡过了河,到达斯大林格勒的时候,将军可能会这样想,团结着他的士兵的友谊,帮助他克服了这一独一无二的困难的情况。

的确,很难想像,有比这样一个战斗开始的布置,更艰难,更不利的了。师到达斯大林格勒之后,就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预备队和重炮队留在东岸,与其他的团分开,隔着伏尔加河水,其次,渡过河进入城市的团,也还不能维持住一条坚强的前线,因为德军已经插入两个团之间的地区——那长驱进入工业区的团,和渡过下流头,进入市中心的团。

我确信,那是紧紧团结着指挥员们的全师的爱国主义,感情,习惯,某种特有的作战方式,师与指挥员间性格的一致,大大地帮助了各个部队,使他们采取一个整体而非个别的行动,帮助他们建立了交通线,一齐战斗,而且,根据最后的研究分析,他们解决了主要的工作,创造了三个团连在一起的完整的前线,建立了一条不间断的、弹药与粮草的输给线。这一切,是由于这种同心一致的精神,结合着军事技术,师的指战员们的勇敢和百折不挠而完成的。

城市本身的情况是严重的。德国人认为,他们的占领斯大林格勒,不过是一天的问题,可能几个钟头而已。通常在危急的情况下,我们防御的主要力量是炮队。但是德军预谋了一个有力的、很成功的战斗,以他们的汤姆枪手向炮队攻击——巷战的条件,使他们有可能不被发现地偷袭炮兵阵地,以突然的齐射,使战士们措手不及。德国人肯定,他们随时可以突进到河岸,把我们逼到伏尔加河中去。但是一列列的卡车,不是白白在漫天灰尘中前驶的,而团队也不是毫无理由向前挺进的。

早晨,罗丁谢夫将军乘一只汽艇,渡到斯大林格勒。师集合,准备战斗。如果这个师马上就调动,与防守斯大林格勒的两岸部队取得联系,会有怎样结果呢?师的预备队远在伏尔加河的那一边,司令部离河边只有十五英尺,而且它的一个团被德军挤出去,和其他团分开了。他们能够采取守势,马上动手挖工事,突进建筑物防御自已吗?不,那办不到。情况是这样严重,使罗丁谢夫决定采用另一方法,一种他曾经在基埔试过的的战术。他开始一次攻击!他把他所有的团,他全部强大的火力,他的全部技术和他的热情,都投入攻击。他的士兵们看到城市中的白色房屋,漂亮的工厂,宽阔的街道和方场,破坏得这样惨,倒在升起的太阳的红光中,他们被愤恨、累积心中的悲痛和愤怒紧紧抓住,他就用这全部的愤恨来攻击。升起的太阳,像一个由于愤怒和悲哀充满了血的巨大眼睛,凝视着歌尔藏诺夫;凝视着只有一双翅膀张在毁掉的儿童医院上面的石鹰;凝视着白色的青年裸体像,它耸立在体育文化宫的黑绒般的背景上,现在蒙着一场大火的烟垢;凝视着成百栋默默的、堵塞着的房屋。而成千的赶着路、渡过伏尔加河的人们,用因愤怒和悲痛而充血的眼睛,凝视着这个被德国人所破坏的城市。

德国人没有料到会有一场攻击。他们如此自信,只要坚决把我们的兵力压向河岸,他们就会将我们丢到伏尔加河里去,因此,他们在占领的地区上,并没有建筑任何重要的工事。叶林所指挥的近卫团,和其他的两个才合起来,向德军占领的市区街道猛扑。他们的主要目的,不在于与其他的团会合,而是痛击敌人,从德军手里夺取他们的有利位置,使他们得以控制河岸、河流和主要渡口的位置。叶林的团冲向前去,没有看见它的两个友团。但团队相信,它不是单独地承担这个英勇的冲锋。它知道,其他的两个近卫团就在近傍。它感到他们的接近,听到他们沉重的步声;他们炮队的轰鸣,鸣得像兄弟的声音;会战中的烟和火焰高高升起在天空,告诉 他们,近卫军在前进,同时,俯冲轰炸机,像受惊的海鸥,从早到晚地,在近卫军战斗大队上面盘旋。

叶林的团以猛攻夺取了几座巨大的建筑——德军的根据地。

他们过去从没有打过这样的战。他们头脑里,一般都有着这样的概念;似乎树林、草原、山坡、深坑和起伏的平原,已经移到伏尔加河上的这个城市里来。仿佛每一个战场的突出地形从白海到高加索山脉都集中到这里来。在一天之中,一支部队要穿过白俄罗斯森林的、令人回忆的灌木和树林,进入一个山谷,遮隐在从狭窄小路两边升起的峭壁间,必须在倒塌了峭壁的碎石间开路前进,而仅仅一小时之后,就会出现一个大的柏油方场,比顿河草原平坦一百倍,傍晚,必须爬过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园,那里有无数堆泥土,和半焦的、摇摇欲倒的蓠笆,就像遥远的库斯克村里的那些篱笆。这种地形的突然变化,在指挥员方面,必须要有不断紧张的、迅速的思考和敏捷运用战术的能力。有时,对一所房间的顽强进攻,要持续几个小时,战斗在建筑物的墙下进行,在乱堆着砖瓦、半毁的房间和走廊进行,在那里,人们会因纠缠的电线而失脚,全被毁坏的金属床架、厨房和家常用具的残骸绊倒。这些战斗,和那些在白海到高加索山的任何其他战场所进行的战争,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在一座建筑物里,德军这样地坚守,势非把他们连同厚重的墙壁,一起崩到高高的天上去不可。在那些数运已尽的德国人的、稀疏了的炮火下面,六名工兵,带着三百磅炸药,向建筑物去,把它爆炸。你自已只把那情景想想看:一组工兵,中尉车玛柯夫,中士杜勃伏依和布加夜夫,士兵克里门科,苏克霍夫和梅塞拉史维里,在炮火下,沿着破墙断壁爬着,他们每人手里带着一个五十磅重的“死亡”,他们脸上满是汗污,他们的军衣撕破了。中士杜勃伏依喊道:不用害怕,工兵们,而苏克霍夫扭着嘴,吐出嘴里的尘土,回答道:现在害怕有点太晚了,要是害怕,早就该想到!

在叶林胜利地攻下一个建筑又一个建筑的时候,其他两个团下向玛玛夜夫岗进攻——那是从国内战争时期以来,一直与斯大林格勒的历史紧紧相连的一个地点。孩子们会经常常在这里玩耍,爱人们常在这里散步,冬天的时候,雪橇和滑雪鞋在这里飞掠下去。这个地点,在俄国和德国的军用地图上,重重地圈着。当德军夺取它时,毫无疑问,陶特将军一定兴高采烈地,把这件事拍电向德军总司令部报告。他们把那块地点叫做一个高地,控制着伏尔加河两岸和整个城市。

制高点!好怕人的字眼。近卫团以猛攻夺取了它。

许多优秀的人们在这些战斗中死掉了。他们有许多永远不能回到他们的母亲、父亲、爱人和妻子身边去了。他们有许多将只活在他们同志和他们家属的记忆中了。多少悲痛的眼泪,将为那些死于这个山岗争夺战中的人们,在全俄罗斯流着。这一场交战,近卫军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们把它叫做“红山”。“铁岭”他们叫着它——山上盖满锯齿状的炸弹和炮弹片,盖满德军空投炸弹的平衡器,盖满火药薰乌的弹壳,盖满了有凹槽的手榴弹片,盖满了打坏的德军坦克沉重的钢铁残骸。但是,当士兵肯提亚扯下德国军旗,丢在地上,踩着它的时候,那光荣的时刻来到了。

师的各个团会了师。一场空前艰难的攻击,实际上是从河边开始的,获得成功的光荣。这次会战,结束了这一师在斯大林格勒作战的最初阶段。固守信前线,它伸延在良好的、有利地形上,成为一条坚固的防线,在这些战斗中,士兵们曾经获得了非常的、极宝贵的经验,随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军事学院里,也不能获得的那种经验。因为从世界有日以来,从来也不会有过这样的战斗:士兵在一个巨大城市的街道上,方场上,同有着强大空军部队支援的坦克、大炮和迫击炮团作战。在这些战斗中,成千成百的指战员体会到,争夺多层建筑的战斗,有着什么意义;通讯队的士兵学会了铺设电线,不是从线车上陆续放出线来,而是分开线头,沿着屋墙铺设;在这些战斗中,无线电通讯的重要性,是彻底地领会到了;工兵学会了怎样埋地雷,怎样清除大街小巷间的地雷。战士契图洛夫在敌人的炮火下,挖出一百四十二个德军地雷,无疑地,他能够讲授这门课程了。指战员们都领会到了,迫击炮,反坦克炮,手榴弹和反坦克枪,在巷战中的全部价值。他们学会怎样在房间和地窖里,伪装强有力的师武器。而正如团司令员道尔果夫少校所说明的,近卫军对火瓶已取得了一种真正的感情。

激烈战斗第二个时期开始了——一个保卫战的时期,有着德军坦克多次突然而有力的袭击,俯冲轰炸机猛烈空袭,我们部队的反攻,以及所有的火器,从步枪到重炮和俯冲轰炸机,都参加的狙击战。一个无比的、稀有的、完全空前的战斗的新时期。不仅是几个小时,而是几整天,几个星期的生活,在烟雾迷漫的地狱里渡过。那里,大炮和迫击炮的炮火,一刻都没有停过。那里,坦克和飞机摩托的吼叫,五光十色的照明弹,和爆炸的地雷,对这城市已经习以为常了,就像过去曾有一个时期,对电车的玎铛,汽车喇叭的呜呜叫,街灯的亮光,拖拉机工厂众音吵杂的嗡嗡声,伏尔加河上汽船的事务式的声音习惯了一样。而且,战斗着的人们,在这里过着他们的生活,这里,他们喝茶,在巨大的锅里,准备他们的饭食,弹吉他,开玩笑,闲聊天,并且跟上相邻部队的进展。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性情,习惯,心灵以及思想方式,已经完全与派遣它的儿妇去完成这些艰巨的功绩的祖国,合而为一了。

晚上九点钟,我们访问师司令部。五光十色的照明弹,向下照着生长在破坏的堤岸上的、那些几乎看不见的草梗,照亮伏尔加河黑暗的河水,河水始终不断地从绿油油的色变为紫蓝,或者突然转为玫瑰红,似乎所有这次伟大战争的鲜血,正在淌入伏尔加河。我能够听到,从工厂那边传来,汤姆枪的轻轻的得得声,而齐射的炮火,一直照亮黑暗的烟囱。有个时候,那些工厂看来仿佛平时一样地工作,夜班铆钉工人轻轻地敲着,工厂的场房和烟囱,被电石灯的火光照亮。子弹尖锐刺耳的呼哨,使夜间的空气活跃起来;德军迫击炮恶意地嘶嘶叫着,它们爆炸的声音,碎裂了伏尔加河的静寂。照明弹的光亮,照出了残破的建筑物,满布壕沟的土地,沿着峭壁密布的掩蔽壕。以及在峡谷里,为了防止坏天气,用金属板和木板搭成屋顶的深深地窖。

你知道他们是不是取饭食去了?坐在一个掩蔽部进口的一个红军问道。黑暗里一个声音回答:他们去了很久了,但是还没有回来。他们不是扒在什么低的地方,就是完全无法到那边去。厨房四周的炮火,可有点怪怕人的。

妈的,我饿了!这个红军抱怨着,打着哈欠。

师司令部设在很深的地下,在类似煤矿中水平坑的一个营房里。坑用石头排成,加上横梁,而且,像个真正的煤矿似的,地下深处有水汩汩流出。在那里,所有的概念都改变了。几码的前进,等于田野上许多里的前进。那里,在某些情况下,距离被图在一所邻近房子里的敌人,不过是不多几步而已,而师司令部的位置在改变,也是很自然的事了。师本部离敌人约有二百五十码,团和营的司令部也设在相当距离的地点。在一个突破的紧急时刻,与团的联络,师本部的一位人员玩笑地讲道:用嘴传送就能够很容易做到;只要一喊,他们就会听到。而他们只要喊一声,也能够同样容易地传送给营队。但是不管怎样,司令部的日常工作照常进行,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不管司令部可能在什么地方:在树林里,在宫殿式小棚子里。而在这,在地下,炸弹爆炸的回声,使一切颤抖、震动,本部的指挥员们,坐着细看一张地图,在这里,电话员喊着:月亮,月亮!的呼号,这些字在来自前线的一切电稿中,已经变成惯例了。传令兵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着用家乡烟草卷的烟,尽力不使烟喷到他们首长的那边去。

这儿,坑里点着油灯,使人感到,一切通向各个近卫军所占领的毁掉的房屋、工厂、和磨房的线,都被一个人掌握着,指挥员们的问题都向着一个人讲出,那一个讲话慎生、从容而微带讥讽的人,决定着近卫军的生活方式。战士们出语镇静,常常慢声慢气的讲话,他们的举止也从容自在。笑脸常开,笑声常会听到。这些人的意志,在战斗中经过锻炼,他们轻松地干着,就好像是世界上做收割工作,毫不费力,仿佛开着玩似的。但是这里却热得闷人。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他头上脸上立刻冒出园园的大粒汗珠,他的呼吸也变得加快而不均匀了。由于炸弹的爆炸和炮弹轰击的威力,使得坑道的地面、四壁、天花板,一切都颤抖着,仿佛它是一条堤坝的基石,挡住向伏尔加河推进的敌军可怕的压力。电话叮铃铃声,灯火在跳动,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在潮湿的石墙上,颤抖地摆动。但是人们镇静,在今天激烈的战斗当中,他们在这里,他们一个月以前,普经待在这里,他们明天还会待在这里。几夜之前,德军曾经突入,把手榴弹扔下坑道斜坡。尘土、烟雾、和破片飞进坑道,黑暗里,从伏尔加河岸传来一种陌生和野蛮语言的、司令官们的吆喝。在危险的时刻,师司令部罗丁谢夫照常地留在那里:镇静、微带讥讽的语调,他每一个慎重的字眼,都沉重地投在敌军曾经侵犯的堤坝上。敌人摇摇不支地退却了。

师卷入了战斗的旋律。人们的呼吸,他们心脏的跳跃,他们短暂的瞌睡,指挥员的命令,大炮、机枪、反坦克枪的射击,一切都卷入了战斗的旋律。在我看来,所有最艰难的,莫如获得这种节奏之感,研究着俯冲轰炸机的空袭,法西斯步兵日夜的进攻,许多坦克的突击,有时突然在黎明出现,有里在下午三点钟,有时出现在黄昏不安的平静里的节奏。暴风雨的节奏!斯大林格勒之战的节奏!

罗丁谢夫告诉我,开始新近与德军工兵接触的一次夜间散兵战。

他用一种低的、沉思的声音讲着,虽然茶 在粗制的桌子上疯狂地跳来跳去,枪砰砰的声音,可以从这里清晰地听到。

那是德国的,罗丁谢夫说道。

他不慌不忙地对我详细讲着。

这里的战斗是机动的,多样化的,他说。有时夜间战斗,有时白天战斗,不然就是坦克攻击,有时我们联合了坦克、空军、大炮和迫击炮,全部火力集中在一点。德军有意地改变了他们的战术。但是在这一月当中,我们学会了在这些情况下作战。我们订是以小组行动,建筑物被两个小组扭信:一组突击,一组深入。战士用手榴弹、火瓶和轻机枪攻击。在进击的一组还在消灭敌人的时候,其他一组就弄来至少够六天用的弹药、食物和口粮,因为他们常会被围的。就在今天,两个战士进来,他们在一所被德军建筑物所包围的房子里,战斗了十四天。他们镇静地请发给饼干、弹药、粮和烟草,背上肩,走掉了。他们说,其他两个人,仍留在房子里照料着,而且他们想吸口烟想得要死。一般地说,这种在房子里的作战,是件特殊的任务。斯大林格勒战斗的特点,就在它的多变性。战略上的变化,实际上,整个战斗性质上的变化,是突然的,而并不多是在瞬息之间的。或者为一所单独的房屋,或者你所看到,不久前才发生过的,两个德军步兵团和七十辆坦克,突然猛扑潘尼克与的团,一天攻上十次,甚至十二次。

我问他,战斗不断的紧张,这种没有休止的吼叫和隆隆声音,这些日以继夜的德军千百次进攻,是否使他感到过份疲劳。

我不在乎,他说,毕竟那是战争。我相信,我已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验过了。有一次,我的掩蔽部被德军坦克滚平,之后,一个汤姆枪手丢了一颗手榴弹。相信好了。我把那个手榴弹扔出去。而你看,我还在这里战斗着,并且我打算继续战斗,直到战争的最后一分钟。

他从容而安静地讲着这些。于是他开始问我关于莫斯科的事。自然而然地,我们谈到了戏院这个话题。

我们这里也开过两次音乐会,鲁宾齐克,我们的理发师,奏提琴。

所有我们四周的人,都嘻嘻地笑了,记起了音乐会。

在我们谈话当中,电话响了好多次,而将军呢,仅仅掉过头,向值日官讲上两三句。而这些简短的字句,却这样轻易地,具体地发出军事命令,显示着这个掌握了战斗旋律的人,所以获得胜利的力量,这个人,指挥这个可怕的、正确的战斗旋律,它变成了这个近卫师的节奏、品格,变成了所有我们斯大林格勒团队的风度,所有在斯大林格勒战斗的苏维埃人民的风度。

包瑞索夫上校,将军的副手,在向德军占领的一座建筑物攻击之前,发出最后的命令。这座五层楼房,具有战略上的重要性,因为它的窗户,使德军可以眺望伏尔加河以及部分的河岸。

这竭尽心智设计的攻击计划,它了不起的精细和技巧,使我惊讶。这座房子和所有邻近的建筑,都曾经精确地画在一张地图上。符号指出,二楼的第三个窗口,有架机关枪,三楼的两个窗口上,有狙击射手,而一挺重机枪在另外一个窗口上,总之,整座房子,层楼,窗户,前后楼口,都侦察过了。迫击炮手,手榴弹投手,狙击手和汤姆枪手,都参加了向这所房子的猛攻。驻札在伏尔加河对岸的团的炮队和有力的大炮,也参加攻击。每一兵种都有它的任务,精确地对准同一目标,而且彼此互相呼应;作战是以一套光信号、无线电信号和电话来指挥。这场攻击的主导思想是简单的,同时也是复杂的;它的目的连一个孩子都会懂得,但是达到这个目的道路,看来却如此复杂,只有非常精通军事的人,才能够走过它。

而且也就在这场攻击中,你感到斯大林格勒之战的特征。这里是两国之间的一场可怕的大冲突,两个世界的生死挣扎的斗争,结合一场数学的、卖弄科学的、精确的战斗,争夺一座房子的一层楼,或者一个十字路口;这里,两个国家的本质和军事技术,思想和意志力,彼此斗争;这里进行着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战争,一切使两国的一切长处短处变得明显的战争:一个是为了统治世界而战,一个则为了世界解放,反对奴役,虚伪和压迫而战。

夜里很迟的时候,我们乘一只汽船,滑放辽阔的伏尔加河,沿着靠近斯大林格勒的河边,做六公里的航行。

伏尔加河奔腾着。爆炸的德军迫击炮弹的蓝色火焰,在水面上嘶嘶地声。挟着死亡的弹片哀泣。我们的重轰炸机,在黑暗天空里,嗡嗡地响着。德军高射炮队放出千百颗尖叫的、蓝色、红色、白色的 光弹,飞速地跟在它们后面。轰炸机吐出带着白色弹道的机关炮,在德军的探照灯光上爆炸。在伏尔加河的那一边,似乎整个宇宙都被重炮巨大的吼叫,和我们有力炮火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动着。在右岭,大地因为爆炸而颤抖。炸弹所烧起的熊熊大火,在工厂上面,地上,天上,伏尔加河上,忽地烧起来,一切都裹在火焰中。任何人都会感到,世界的命运,将在这场伟大的斗争中,有所决定,而在这场斗争中,我们的人民,在烟和火中,镇静地、严肃地战斗着。

1
回复主贴

相关推荐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7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