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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小兰第一次走出大山是在她七岁那年,那时的北原极为普通,最高的楼房只有四层,最漂亮的外饰物是白色的水刷石或暗红色的干粘石。只有几条主要街道铺了柏油,路面不宽,路旁的排水沟没有水泥盖板。路灯间隔的很远,也不够亮,像一盏盏熏黄了灯罩的马灯吊在半空忽悠悠地荡着。白天,几十根高耸云天的烟囱浓烟滚滚,煞是壮观。晚上,街上行人稀少,冷冷清清。云小兰在北原只住了一个晚上,奶奶病重,父亲到市里抓药,顺便把她也带去了。

山里的孩子只熟悉大山,大山之外的东西对云小兰充满了神奇。北原虽然是座小城市,但在云小兰心中已经是梦幻般的天堂了。于是,这座城市的轮廓便深深地刻印在云小兰童年的记忆里,成了她梦想的开端。

云小兰第二次走出大山是在她二十岁那年,那时她已经出脱成全乡最漂亮的姑娘了。那是秋天,并且是个前所未有过的丰收的秋天。家里试种的新品种土豆获得了大丰收,丰收带给人的有喜悦也有忧愁,土豆丰收了,来收购的人却少了,窖里放不下,屋里堆不下,父亲只好套起毛驴车,带着云小兰到北原去卖。

阔别了十几年后,北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云小兰记忆中那座烟雾朦胧的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繁华热闹的都市。楼房高了,马路宽了,路灯亮了,到处都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广告牌,到处都是新开张的商店。像男人的女人剪着比村里的后生头发还短的短发,像女人的男人却留着比村里的姑娘头发还长的长发。这一切的新奇都让云小兰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去了另外一个国度。刹那间,她忘却了生她养她的大山,忘却了那片寂静的田野,毫不犹豫地爱上了这座沸腾的城市。

云小兰最反感的便是城市的交通警察了,她也奇怪,为什么越是马路宽阔的地方越是不让毛驴车通过,这实在有些不合情理。当然,她还讨厌城里人的精明,除了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人也挑剔,买土豆要光溜的,个头一般大的,好像大小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了,看上去顺眼就好吃了似的。中午,趁着市场没人,云小兰对父亲说她想上街看看,父亲给了她三块钱,她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好久的小鸟一样放飞了。

云小兰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竟是如此地精彩,她的心中荡起澎湃的激情,她要擦亮眼睛,把这座陌生的城市看得更清晰。她找到一处十字路口,站在红白相间的栏杆后面,手托下巴,用新奇而热烈的目光观望着。她看到的满眼都是城市的美丽、新奇和繁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大山的宁静、寂寞和寥廓。

云小兰细心地把城市与大山做着比较。她是山的女儿,对于山像对母亲一样熟悉,所以,她只感受过山的亲切而未发现过山的奇美。大山的安静是城里人喜欢的,大山的孤独是云小兰厌倦的。尤其是每天吃过晚饭,孤独和寂寞实在让人难以打发。村里没电,自然也就没有电视,加上村子不大,年轻人少,天黑后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了。吹灭油灯后,大人们尚有性生活可做,可孩子们呢?云小兰记得村里流传的一则笑话,说市里的领导下乡检查工作,问村委会主任说:“你们村的两个文明建设搞的怎么样?”村委会主任戏谑说:“挺好的,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领导听不懂,又问:“你们白天和晚上都有什么活动?”村委会主任答道:“有呀,白天受,黑夜×。”领导听得生气,干脆问道:“×完呢?”村委会主任如实汇报说:“歇一歇再×。”

那天下午,云小兰忘了陪父亲出来卖土豆的事,她像一个天外游魂一般坠落,流连忘返地用眼睛搜寻着都市的每一个新奇,并且把它牢牢地铭刻在脑海。她觉得那是个轻柔而美丽的梦,她生怕有一阵风吹来,把这个美丽的梦吹成碎片。

二十三岁那年,云小兰第三次走出了大山,那是她与命运抗争的结果。为了真正走进那个夜夜都出现在梦境里的城市,她拒绝了全乡最英俊小伙子的求爱,推辞了乡长给他弟弟的提亲,回绝了一个又一个巧嘴的媒婆。她用青春赌明天,顾不得心破了、心碎了,违心地嫁给一个比她大一轮的丑陋男人。她不为别的,只为他是城市人,只为跟着他能把自己的户口迁到北原。她不再乎他的苍老、他的丑陋和他只有小学的文化,她追寻的只是让那个渴望已久的梦变成现实。

云小兰清楚地记着那是个凄美的秋天,上午,那个男人来娶她了,他居然窝囊到连一辆破吉普车都找不到,吝啬到连一辆出租车都舍不得雇的地步。他很有力气,骑一辆除了车铃不响到处都响的破自行车,赶了三十里的路程来迎娶他美丽的新娘。他望着她的时候笑了,笑比不笑还难看;她看见他的时候哭了,眼泪没有流出眼眶而是流进了心里。云小兰嫌丢人,怕村里的姐妹们笑话她,讥讽心高气傲的她挑来挑去就挑了这么个龌龊东西。她也看见了父亲脸上的不满和母亲紧蹙的眉头。她催促着他,迫不及待地坐上他的破车,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惶惶离开了那个曾经留下她欢声笑语的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