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的母亲

母亲病了,很重!

昨天晚上在医院又陪了母亲一夜。从我记事起,仿佛只有在母亲住院或者生病的时候,我才有时间静下心来陪伴她。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苍老的母亲,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想到了很多很多。

母亲很小的时候姥姥姥爷就离世了,连父亲都没有见过他们。父亲一直在北京工作,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人,生活在农村。后来,父亲为了让我们成为所谓的“城里人”,放弃了在北京晋职的机会,调到油田甘心由干部变为一名普通工人。就这样我和母亲进 “城”了。我那时由于年幼对老家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有一年冬天,母亲上房扫雪,不慎摔断了腿。我们姐弟三人一直冷一顿热一顿的吃饭。有一天,母亲看5岁的我又拿着一个冰冷的窝头津津有味地吞咽。问我,三儿,想吃点什么?我说,我想吃烙饼。母亲说,我给你烙。我想当时母亲一定哭了。不过,我当时可高兴坏了,仿佛身后拖着的案板也没有那么沉重了。我在母亲的吩咐下兴高采烈地拿盆、崴面、添水。母亲在炕上艰难的用双肘撑住身体,和面、揉面、擀面。探出半个身体就着炕下的炉火,终于为我烙熟了一张白面掺着玉米面的饼。那是我印象中最香的饼。

后来自己渐渐长大了,我对母亲的抱怨越来越多,这种抱怨甚至在某个时候还变成过怨恨。母亲没有文化,却执着地认为读书是必须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母亲不顾家庭的贫困,坚持让姐姐读高中。这在70年代的河北农村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哥哥和姐姐的学习都非常好,从未让她操心。唯独我的学习非常差,因此,我从小就没断过挨打。母亲打得尤其重。我身上唯一的伤疤就是母亲给我留下的。我怨恨!

这种怨恨更多来源于身体。

母亲生我的时候身体很不好,结果我是家里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几乎遗传了母亲所有的病痛的倒霉蛋。我生下来就由于严重缺钙,导致脖子很长时间抬不起来。到现在,我看东西都习惯性的偏着头。某一年我因为后背和腰疼痛难忍,到医院检查。结果是强直性脊柱炎。无药可治、无法可医!我的精神垮了。我知道这个病的结局是什么,因为我身边就有这样的病例。这是一种不知道成因的病,同时也是一种可遗传的病。随着我的脊背一天比一天弯曲,难以忍受的疼痛一天比一天更多的把我从睡梦中疼醒,我对母亲的怨恨也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而是害怕遗传给他。当我疼得实在厉害的时候,想到过死。

三年前,我在离家一百多公里的外地轮换工作一年。11月的一天夜里,急促的电话把我惊醒。父亲的电话。母亲患了脑梗塞住院了。我的心一下子就乱了,急忙开车往家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依然昏迷。母亲苍白的脸色上面留下了岁月的印痕,花白的头发更增添了她的苍老。我自以为已经坚硬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使劲揉了一下,顷刻间变得柔软不堪一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出院后,失语、偏瘫、智力几乎降至儿童,有的时候还神智不清。家,似乎也瘫了半边。

倔强的父亲不仅断然拒绝我们请保姆的提议,而且回绝我们把母亲接走照顾的要求。年迈的父亲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照顾照顾与他共同走过五十多年人生路的母亲。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似乎也渐渐习惯了。每周回家一次,渐渐变成应景式的敷衍。甚至有的时候还寻找借口不回家。每次回家,看到母亲陷在沙发里,用她唯一可以活动的粗糙的左手抓住我的手,咿咿哦哦的向我表达永远也听不懂的“言语”。心痛之余渐渐升腾起一种卑劣烦躁。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住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年过了年之后,她由不能吃硬食物,到只能喝稀饭,最后连水也咽不下去。我们知道母亲可能得了什么病,但是由于母亲的特殊情况,没有办法检查。父亲不愿意然母亲再挨一刀。只能把他送到医院输液维持她随时都有可能离去的生命。

看着病床上痛苦难耐又无法表达的母亲,泪水无声的滑落,那是一种心碎的疼。她不愿意躺下,因为只要一躺下,食道里、气管里的粘液就会涌上来。母亲不论是躺着还是坐着,一刻也不愿意放开我的手,不停的摩挲。当触到我手腕上的疤痕的时候,我看到她眼中涌动着泪水。她无神的眼睛不停的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知道她有有千言万语想对她的儿子说,可是从母亲嘴中发出的,依然是咿咿哦哦的音节。我不知道母亲能否听懂我的话,我不停的和她说话。说过去的事情说现在的事情说所有我能想起来的事情。母亲虽然长时间生活在农村,但是我知道她非常爱干净。即便是在她神智不清的时候,也未能使她的习惯改变。她小便有些失禁,我一次又一次扶她起身,为她更换尿片。腰背传来的疼痛让我冷汗淋漓,母亲轻轻地擦拭我额头的汗水,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我知道她心疼她的儿子。

母亲困极了,可是又躺不下。我抱着母亲让她靠在我的怀里。我贴着母亲的脸轻轻的感觉母亲的苍老,用嘴唇吻着母亲稀疏花白的头发。母亲渐渐安静下来,终于睡着了。我那不争气的身体该我带来的疼痛,我能够忍受,可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我无法控制。母亲一定是感觉到我轻轻发抖的身体被汗水湿透了。她醒了,示意我把她放平在床上。母亲执着的用手指着旁边的空床,嘴里轻轻的咿咿哦哦。看到我躺下,她才安静下来。我没有睡、也不敢睡。母亲同样没有睡。她喉咙里传来压抑的呼噜呼噜声,我叫她吐痰,她拼命地摆手。就这样我俩假寐到天亮。

我的母亲啊!直到这个时候依然心疼她这个并不孝顺的儿子。

我的母亲啊!我又拿什么来回报你对我的爱呢?

我无以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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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于 5/27/2009 8:45:23 AM 被大口径主炮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