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伤逝

新陈代谢、生老病死乃自然法则,但中国人讳言生死,以致我们少时很少有机会对死生有深切的认识。我爷爷去世时我尚未出世,我奶奶归西时我还少不更事;高二时,我外婆和外公在一个月内相继往生,我却只能匆匆下乡在外婆的灵堂中磕了三个头。但在我的学生时代中,经历三位同窗的离去,我对死亡有了另外一番理解。


(一)

Yu Zhikai是我的初中同学,那时他的个头和我差不多高,我们调侃说他的名字叫起来像“袁世凯”。凯的家庭情况有点特殊,他父亲离婚后找了个后妈,他在班上的成绩也不好。

初一下学期,班主任安排我和他同桌,1999年初夏的一个周五的下午,凯说他这一阵子总感觉有些乏力,打不起精神,我建议他去就诊,不想这就成了我和他的永别。第二个星期凯没来上课,那时我还跟班主任抱怨说我的同桌不太守纪律,想要调动座位。某天下午,班主任带着班长和另一个女生去长沙市一医院去看望他。我们的班主任是女老师,那时只有二十四岁,班长也是女生,另外一个女同学倒是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回来时班主任向我们介绍情况时,没说几个字就哽咽了,示意那位像男生的女生努力向我们讲清楚了凯的病情。原来凯得的是白血病,已经发展到中晚期了,当时就有一个女生哭了。凯的家境一般,班主任发动大家捐款,有的同学捐了一百,而我只捐了二十,说来有些惭愧。后来初一年级的其他班也发起了捐款,班主任还联系了电视台,但那边说需要救助的人太多了,他们对此也爱莫能助。虽然我们的捐款对于白血病的治疗费用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多一份爱心就多一份希望。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当我们217班的同学陆续去医院看望他,为救助他而努力时,他还是没能撑多久,而我作为他最后的同桌却没能见他最后一面,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听班主任说,最后一批同学去看望他时,他已处于弥留之际,他父亲叫同学们离开了,以免吓着他们。凯最后向他父亲一五一十地算了他住院期间的费用,他其实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凯去世后的次日清晨,大家都在教室里静静地坐着,没人说话,微微有女生哭泣的声音。我们的班主任没有出现,220班的班主任过来安抚大家的情绪,早自习照常进行。后班主任将同学们的捐款40元以上的部分退回,40元以内的部分用来慰问凯的家人。学校组织歌咏比赛,都是我们自己组织排练,按规定每个班必须演唱指定歌曲《国歌》和《歌唱祖国》,我们班误解了比赛规定,演唱的是《歌唱祖国》和《代团歌》,但鉴于我们班的特殊情况,上头授予了我们班三等奖。

班主任接手我们班时刚从学校毕业不久,我们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对我们的感情很深,自己的学生的离去无疑是职业生涯中的重大事件。班主任说她曾梦见凯站在教室外,她问凯为什么不进来,凯说他进不来。关于凯的照片也不多,我只记得全年级去杨开慧故居参观时拍过几张。我也梦见过一次凯,梦中还跟他说话,但他没有回答我。那时候我们的感情还很纯真,没有太多复杂的想法,这段师生之情和同窗之谊值得怀念。


(二)

Huang Yubo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大学室友,湖北十堰人,我们叫他波波,他给自己取的昵称是“猫猫”。他身高超过一米七,身材偏瘦,面容清秀。大一时我们寝室中有四个专业的室友,那时我和波都属于化学与生命科学学院,后来原学院分为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生命科学学院。大二时寝室调整,大家都离开了原来的505寝室。搬寝室后,大家在北苑吃了餐散伙饭,之后我就较少见到波了,有一次到我们寝室来还是向一位同学借钱。波的性格不算很外向,有自己的想法,他之前的学习基础应该是不差的,他说他曾有机会进首都医科大学的。有一次他在寝室洗头,洗完后就将整盆水从走廊上泼下,正好落在别人晒的被子上,弄得别人怒气冲冲地跑道我们寝室放话,寝室里没人吱声。他入学后常逃课、通宵上网,感情上可能也不大顺利,后来留级了。

2007年6月30日,惊闻学校9栋宿舍有人跳楼身亡,死者为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学生,我心中一惊,难道会是波?我的猜测不幸言中。我没有目睹现场,听人说,他跳下时是坐在栏杆上背对着外面后仰倒下去的,求死的决心很坚定。他留下了遗书,开头就是一连串的对不起,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浸湿的。我们这些老室友听到这个噩耗,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而,就在我们为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而扼腕叹息时,却有人为了30元酬劳而将此消息报给了《长江商报》,《长江商报》似乎和我们学校老过不去,屡次盯着我校的一些负面新闻。

波的父母离异,父亲性格不好,对波的关心也不多,再加上自身的一些困扰的纠结,才导致了这一悲剧。原有的家庭环境虽不可改变,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既然有勇气拥抱死神,为什么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挫折呢?


(三)

Li Ping是我的大学同学,云南普洱人,哈尼族,身材不是很高大。大一室我和他的寝室不在同一层,和他不熟,只觉得他性格较内向。大二时《马克思主义哲学概率》的期中教学检查,他选择的是辩论赛,轮到他发言时,念稿子都有些颤颤巍巍,应该是以前很少有这方面的训练。大二换寝室后,他就在隔壁寝室,接触的机会多了很多。大三我开始学着玩《魔兽争霸》,他也算高手,就带着我在游戏对战平台上玩2V2,一来二去就熟了,其实主动和他接触会发现他还是好说话的,我也不时和他谈论时政热点问题。

2008年春,正值奥运圣火在国外传递遭干扰,国内爱国热情高涨,我在实验室做毕业设计,平找到我,说他违法了,原来是他说过一些对社会不满的话,我说每个人都有言论自由,不必在意的。我那时在忙毕业设计,也就没有过多注意他。临近毕业,寝室里几乎每晚都有人打扑克,断电后秉烛再战,平也被室友拉来玩牌。

5月21日晚,到了就寝时间,平还没有回寝室,打他电话也没人接,我寝室的蓝同学很警觉,他是学生会干部,和辅导员很熟,将这一情况通知了辅导员。辅导员来了后就叫大家分头去找人,我们两个寝室的同学几乎全部出动,主要去网吧里找。深夜的校园格外寂静,树影斑驳的南湖园更是给人很诡异的感觉,好在几个人同行就不怕了。当我们几个人进入学校大门对面的晨辉网吧时,收银员以为我们是来砸场子的,马上将钱箱锁了,几个在上成人网站的人以为是相关工作人员来检查,马上关闭了浏览器。平正戴着耳机坐在网吧的一个角上,我们也松了一口气,他的手机放实验室了。回寝室的路上有人却悄悄地说,平老是说耳机里有人在骂他,骂了一两个钟头,但电脑上并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浏览器,也就是说他出现了幻听症状。蓝同学早就注意到了平的行为有异常,怀疑是精神失常,辅导员也知道此事,蓝同学曾建议悄悄地将抗精神病药加入平的饮用水中,但被辅导员否决了,只要求蓝同学要定期报告平的情况,经常叫平和大家一起娱乐是防止平自闭。辅导员叫了解今晚的情况后,只是说要我们看好他。

不想第二天却出事了。早晨,平要出门,他的老乡雪松想叫住他,平发怒了,用力推了雪松一下就出门了。我起床时就惊闻我们学院有人跳楼了,随即我们都前往学院的会议室,院领导、校党委副书记徐柏才、警察在那里开会,向我们了解情况。我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根据监控器的录像显示,平早上乘电梯到5楼,可能去了实验室做实验,然后可能产生了幻觉,觉得有人要来抓他,情急之下就从窗户跳下。办公室的吴老师上班很早,恰好是从学院的后门进来的,就马上叫了救护车。虽然平坠落在草地上,但毕竟楼层太高,到下午就宣告不治身亡了。

领导通知我们两个寝室的同学晚上去心理咨询中心,两个女老师接待的我们,其中钟诚老师因为民大论坛而认识我。老师说这是创伤治疗,要我们逐一描述情况,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上最想对平说的话,我是觉得这种心理辅导没什么意思。事后,社会经验较丰富的蓝同学则说,今晚两位老师似乎在演戏,因为每当平的室友说自己因为没能尽早注意到平的异样而自责、内疚时,老师就记录下来,而蓝同学说到一部电影中关于精神失常的案例时,她们则无动于衷。她们这样做可能是受某部门之托来收集一些口实,以说明平和其他同学的关系不太好,从而在和家属谈判时降低赔偿的金额。当然这只是我们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校方,但愿两位老师是真诚的。

5月24日,全班同学在民族学博物馆前的“情人坡”开会,商量此事。我们认为,这次悲剧是平精神失常所致,学校没有尽到管理责任;校方的口气是这只是意外,保险公司会来理赔的。平的父亲和表姐已赶来武汉,他的家境不太好,父亲是朴实的农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就连平的骨灰也不愿带走,就当他的儿子在外打工永不回家,甚至连保险公司的赔偿金也打算不要的;他表姐在外打工,相对有些社会经验,我们就打电话要她多争取点赔偿。然后就是发动同学为平的家人捐款,再买一本同学录,每位同学写上想对平说的话,交给平的家人以作纪念。散会后,我去民大论坛第七届水友会散心,地点在学校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没几个认识的人,气氛也不够热烈,路上遇到“86143837”一起过去的。我回寝室后给平写同学录,捐款的话基本上都是100元,有奖学金的同学还垫付了自己的那份。

5月26日早上,我们在学院集合,去跟平告别。等了好半天客车才到,客车经民院路上楚雄大道,在杨家弯拐入了一条小道,就到达了武昌殡仪馆。学院还在和殡仪馆商量事情,我们只有等待。这里有苍松翠柏,有个奇怪的金属雕塑,几根线条绕着一个地球,应该是回归自然之意吧。不时还有穿着礼服的工作人员推着华丽的小车出来,上面放着骨灰盒,播放着哀乐,后面跟着一队亲友。我发现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长沙民政学院实习基地”。学院领导在出售殡葬用品的地方和他们磋商,这里的骨灰盒价格不菲,从几百到上万的都有。最后学院可能想干脆一点,给平买了套几百元的西服,火化后骨灰可能还要暂时寄放。等工作人员为平化妆好了之后,我们手执菊花进去与平告别。里面有一股消毒剂的气味,光线不太明亮,哀乐高鸣,平穿着刚买的西服静静地躺着,脸上还有瘀斑,这也是我第一次离遗体这么近。学院党委副书记带头,我们跟在后面,每人向他三鞠躬,这时平的表姐哭得已经不行了,马上有女生去抱着她,以防止她跌倒。出来后,他表姐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眼睛红红的,我们中好像没人哭泣。我们上了客车准备回学校,辅导员上来讲了几句话,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这是一次意外,也不会“翻案”了,以后同学们有经济基础了,再去帮助平的家人。

平的室友暂时搬到南湖边的研究生公寓居住,我们住他隔壁寝室的倒没觉得什么别扭。晚上全班同学先到研究生公寓集合,然后步行去鲁巷附近的龙安大酒店看望平的家人,他父亲正和学院领导一起吃饭,我们只和他表姐见了面,她的情绪已有所好转,生活委员将全班同学的三四千元捐款交给她,我们也留下了各自的联系方式。赔偿金大概只有一两万,一年前波出事时,听说他爸爸态度很强硬,硬是争取了二十万。辅导员大概不知道我们自发过来,他进房间时,班长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来了”,辅导员就将班干部叫到另一个房间训话,在场有个班委发飙了,最后好像是辅导员妥协了。后来在平的抽屉里发现了已经过期的艾司唑仑,至少说明平是被失眠困扰的。直至我们毕业离校,平的遗物也没有清理走,被褥就摊在床上。

那时平已和武穴的一家单位签约了,临近毕业了时的心态应该比较轻松,所以不应该是想不开;翻过窗台坠楼身亡被认定为意外,这种说法多么滑稽。若我们以前多关注他一点,或许这个悲剧就不会上演了。上头在这一事件中的表现实在令我们失望,不想有损自己的声誉,但至少要多给些赔偿金吧,辅导员显然不站在我们这边,他不说会尽量帮他的家人多争取一些赔偿金,只是说这个问题我们不要插手,相比之下同学们则更有情有义。


时间过得真快,就到平的忌日了。可能是男生的缘故,三位同学的去世我没有失声痛哭和恣情悲痛,在我的心中,他们仍活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只是我永远见不到他们了。如果有天堂,愿他们能往生极乐;如果有来世,愿他们转生到幸福的家庭;如果只有今生今世,那么愿死者安息,生者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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