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鸡场那天老板隆重请客,有一道菜上来后我凭直觉感觉到有地方不对。盖因老板设宴——特别是改革开放迈过淘金热阶段以后——宴会上大鱼大肉的同时必然包括小巧之野菜,兼收并蓄,忆苦思甜。这一回这两样倒是都有,而且包括寨主见过但没吃过之稀罕物件,比如炸蝗虫(吃起来很带劲)。

但是这一盘比较大道至简,只是十来只煮鸡蛋,看起来是在卤水里煮的,一上桌倒是香气四溢。

我很纳闷,怎么也不能把这些平常七毛钱一个的卤鸡蛋跟旁边那些或加工精细、或野趣横生的菜联系起来。

就算是山鸡蛋也没有这么特殊的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白云黑土他们家公鸡下的蛋?还是那煮鸡蛋的卤子比较特殊?我费解了。横看竖看,这些鸡蛋的壳里似乎包含着无尽的秘密;而那光滑圆润、无边无际的弧线(真的是无边无际,不信您给找找鸡蛋有几条边?它表面的起点终点又在哪里?)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使我意识模糊。

我脑袋发懵,恍惚中觉得天旋地转,宋丹丹、赵本山、小沈阳的声音一齐在我耳中盘旋宛转,挥之不去:

“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欧也。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欧也。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欧也。”“卤子不要钱……卤子不要钱……”“来笨蛋”“说谁笨蛋那”“不是我说你们这儿有没有笨鸡蛋”“对不起没有”“那就来碗卤子吧。”“来碗卤子吧。”“来碗卤子吧。”“来笨蛋”“下蛋公鸡……”“卤子不要钱。”“欧也。”“欧也。”“欧也……”

恍惚之中,旁边一位老总拍了我一下我才恢复清醒。“想什么呢?快趁热吃个毛鸡蛋,很有营养。”再一看,人家手里拿着个鸡蛋都递给我了。赶紧毕恭毕敬接过,有营养,毛鸡蛋,吃吧。等等——毛鸡蛋?!那不就是煮鸡胚吗?

是啊,我想起来了。这是一道名菜,很补。就是鸡蛋孵化到中间阶段,里面的东西文不能黄白分明,武不能破壳而出,但是眼耳口鼻颇具规模,筋肉指爪脉络分明的时候。

我一激灵,立马想起那个实验来了。我觉得那个鸡胚胎形象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记忆。

于是我又在饭桌上走神了。因为每个人年少轻狂的时候都会认真地记住几张脸,有的是过往的恋人,有的是昔日的偶像,有的是梦中的情人。

而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那张充满怨念的鸡脸。

我想起当时我是多么幸灾乐祸地拿起手术钳,伸向那个无辜的已受精蛋。我想起我硬生生地把它从壳里分离出来,就像撕开一只乌龟的壳。我想起我把它倒在培养皿里左看右看。我想起我说过的笑话,恐怖就是,你正在鼓捣这个胚胎,胚胎突然支起脑袋,瞪了你一眼……现在报应来了。那小鸡的诅咒终于降到了我的身上。就像刚才那样意识恍惚,我的手好像被那只小鸡的思想控制着,开始木然地剥那只鸡蛋。宋丹丹、赵本山、小沈阳的声音再次在我耳中响起,“剥开我”“剥开我”“剥开我”“剥开我”……

过去相似的一幕今天重新上演。蛋壳在我手中一点一点地被剥开,我将再次在一只受精蛋的壳里看到一只似曾相识的,鸡胚胎的脸,好像从一座坟墓里扒出阴阳相隔的故人。

它的表情可能会对我说,或者在我的脑子里说,嗨,记得我吗,我们又见面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要把它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