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79"寄自广西前线

[编者语]这是129师一位战友的一份家书。


敬爱的爸妈:


你们好!这封信是用越南的信纸写成,用越南的信封发出。


连我本人也没有想到还能平安的坐在这里给爸妈写信,我想念全家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只说一句形象的:您的儿子-战争幸存者终于回来了。战争,给了我最大的锻炼,这是千真万确的。爸妈一定很想知道儿子的这段战斗生活,,下面我就慢慢谈吧。


越修在边境挑衅多时,我们自卫还击是必然的。我师原定打宁明正面之敌,到后来改变了,任务是配属42军攻打高平(高平即高平省省会),我们师是侧攻,扫清42军左侧之敌,保证主攻方向的翼侧安全,具体位置在谅山省。2月12日,我部受命向展开地域开进,从驻地冯村向14-16号中越界碑方向进发,经历一夜行军,于黎明到达,宿营在高山上。这时的情势是这样的:左侧是12号界碑,前方800米是14号界碑,右侧是16号界碑。当时,敌人不断打炮过来,但我们始终不还击,。我们的正面是一个团的敌人,总攻开始前,敌主力撤至二线防御,留下一个加强营阻击我们。我们的首任是迅速扫清当面之敌,然后不分昼夜向七溪以北地区穿插,切断连接高平和谅山的四号公路。敌人在靠茅山防御多年,工事坚固,又加地形险要,任务对我们来说相当艰巨。2月17号,自卫还击开始。在广西、云南全长1000多公里战线上,各个战区陆续打响。我们高平战区6.40打响,三颗绿色信号弹腾空而起,随即是万炮齐轰。15分钟炮击后,我们发起冲锋。至中午,初战顺利,主攻部队攻占靠矛山(我营为预备队),打死敌人26名,击伤数名,其余逃窜。在我们经过时看到了两个被烧焦的越南女兵尸体。我团除留一个连固守阵地,其余全部向敌纵深穿插。因为门户被打开,所以穿插进展顺利。工兵伤亡不小,越南人埋的大部分是塑料扣板雷,没有金属,探雷器探不出来。穿越国境线后,首先看到的是山林被烧焦,村庄被夷平,然后是人全部跑完了。到越南作战对于我们最致命的莫过于不熟地形,而敌人则了如指掌,倚居要害地位阻击我们。当天下午,在将要到达指定位置694高地时与敌遭遇。我们在通过两山夹峙的开阔地时,遇敌封锁,被敌伏击。我营牺牲3人,伤一人。那天晚上,我提了支冲锋枪跟连长跑在前面。敌人一打枪,我们的队伍前后被隔断,电台又联系不上,我们进退两难。因为已误入敌人火力网,又看到敌人的汽车灯光,情况不明,后经请示团指决定后撤。不知为什么,敌人的机枪扫了一阵后就不打了,于是我们就拉大距离趁着夜暗上了山。这天晚上真是死里逃生。我前面的尖兵已挨上子弹了。天刚放亮,敌人兵分几路封锁了我们占领的那座山,人数也不多,几挺机枪,就封锁了下山要道,下一个打一个。当时部队缺乏实战经验,又不明敌情和地形,好多单位被打散了。我们异常艰难的在山上度过一天。要水没水,要什么没什么,我只有吃点牙膏解渴,确实艰苦呀。在炮火支援下,我们打掉了一个火力点,然后收拢部队,向团靠拢。18号夜里,就是因为通讯联络的问题,越南特工队又钻了我们的空子。枪声、手榴弹声整整响了一夜。我们连伤亡最大,死伤十数名。当时敌情复杂,道路不通,伤员和烈士运不出去。在阵地上,我们只好含泪掩埋战友遗体。当时我怎么也想不通:难道平日里多么要好的战友,就这样长眠在越南的土地上了吗?


我们做完一系列的工作后,按上级指示,撤至540高地修整,和敌人有一公里的开阔地之隔,他们只敢打炮而人不敢过来。我们粮光了,在这里休息补给,因为靠近国境线,比较安全。当时,许世友拍来电报:凡攻击部队,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这时,干粮也运上来了,经过一夜另半天的修整,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团决定21号下午攻打班所公安屯,扫清当面之敌,打通道路。14.10,战斗打响,炮火准备后,开始冲锋。一公里的开阔地实在难冲,我提支冲锋枪跑在连队前面50米,敌人从三面射来火力,阻挡我们前进,支援班所守敌。但我们的战士英勇无畏,撒开散兵群,巧妙利用地形地物,终于冲上去了。由于我们炮兵分队负重太重,前面步兵上去后,我们还在开阔地中间。我看见前面村庄里有敌人在活动,就打了两个弹匣过去,天知道打中没。邻近山上的越兵用炮火拦阻我们,我紧紧跟在连长身后,只听得头上一声尖叫,凭着炮兵的经验,知道炮弹就要着地,马上喊连长隐蔽。当时地形太好了,正处于稻田沟的台阶处,刚翻身下去,炮弹紧接就落地了,我的手还在沟沿上,真险呀!一般说,首发不命中,炮兵修正射击马上就来,我脱身就跑,避开此地,只听身后又落了很多发炮弹。冲上山后,我已极度疲劳,腿劲儿一点也没有了。正好前面传下口令原地隐蔽休息。我就半躺半卧在山坡上,突然发现从正前方树林里钻出一个越兵,肩扛40火箭筒(估计是被打散的),径直朝我们的队伍走来,因为是面对面,什么都看得清,我马上改变姿势,迅速出枪,先敌开火,冲锋枪一个长点射过去,其它火器同时开火,顿时把这个家伙打了个稀巴烂。我根本记不清当时是怎样想的,根本不容考虑。出国时就没想到还能回来。抱定的决心是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击毙这个越兵后,心里已得到稍许慰藉:一命换一命,够本了!然后从这个越兵身上搜出女人照片、越币和邮票等物。这一仗的确漂亮,我们以较小的代价全歼守敌199团一部,之后又搞掉一个弹药库。越南自己不会生产什么玩意,枪械和弹药大部分是我国的生产的。我们在此坚守一夜后,翌日又攻打694高地,也很顺利拿下。这两仗我们死伤甚少打出了威风,越军陡然害怕起来,于是化整为零,朝七溪方向逃窜,我们预定任务完成,随即转入防御。


防御是件难事,敌人到处骚扰并且都是夜里来。所以我们设下潜伏哨,看见上来人就打。这时干粮已完,山岳丛林地带道路不通,补给困难,已经深入敌境十多公里,饥饿危机四伏。我当时只剩半块压缩饼干,一直不忍吃掉。我们就想办法下山挖木薯,派好警戒,大家都挖,挖来煮着吃。木薯有毒,所以就加高温蒸煮直至清汤,然后食用。吃点木薯,喝点生水,那几天就是这样度过。我们规定不准到老百姓那里要米,其实要他也不会给,这是很明白的事。你打仗打到他家里来了,还能管你吃喝,除非是神话。为了扩大战果,掌握主动,全歼当面之敌,27号师决定攻打谅山省七溪县县城,接令后,我们个个摩拳擦掌,决心打好这一仗,完成超额的任务。战斗开始后,我们和兄弟部队实施钳形突击,迅速形成包围圈,先是全歼前沿守敌,然后炮火延伸,攻打县城,很顺利地拿下。越南的城市不大,但布局美观,房子漂亮,一律的白色外观。战争是残酷的,我目睹了这一惨状。整个七溪,空无一人,到处是战火,满眼的断壁残垣。老百姓都跑光了,每个家庭都留下一大批带不走的物资。诸如缝纫机、收音机、衣物之类的到处都是。墙上的日历都整整齐齐地撕到17号。我们还击作战有规定,就是不准乱烧乱杀乱抢,所以民用东西除我们能遮风蔽寒的外,其它一般都不会去拿。但军用仓库、公用建筑、经济设施(工厂医院等),则统统炸掉;县里仅有的一部发电车也被我们用无后炮摧毁。汽油一燃,马上成了一堆废铁。我们在阵地上睡在防炮洞里,潮湿的要命,越南蚊虫又多,为了生存的需要,上边默许我们可以把一些生活必需品带回阵地。这下不得了了,诸如毛毯、蚊帐、躺椅、铝锅、大米、干鱼统统搬回了阵地(撤退时全部烧毁)。最有意思的是铝锅,家家户户的铝锅都被搜索的干干净净,看了确实好笑。


我在通过翻译和越南老百姓的交谈中得知,他们纯粹是跟着政府受罪,法国打过美国打,美国打后又是中国打,他们的军队也抢掠他们的东西,许多老百姓和这边有亲戚关系,素有往来,可战争改变了这一切!有一个姑娘的奶奶被炮火炸死了,姑娘趴在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多像电影中的一幕。


攻下七溪后,战局基本趋于稳定,我们控制了班所、那杭、高到、694及班茅一线,情势大为好转。这时17号界碑处的急造军路业已修通,2.28那天,后方送来了大批给养,有罐头、饼干香烟,还有盐巴和咸菜。我们多日没有吃盐了,身体普遍发虚,这下战士们高兴的无法形容。我们师已经控制了四号公路,,这条公路西通高平,东抵谅山,连接呃二个省会,我们扼守其中,既可阻敌互往两个战区增援,也可阻击逃窜之敌。这时,天开始下雨,越南多雨,一下就是半个月。山间泥泞,天雨路滑,洞里潮湿之极。在雨季的天气里,我们既要解决生活的不便,又要完成随时下达的战斗任务。期间,我们多以小分队的形式主动出击,打击周边残敌。由于掌握了主动,我们的生活也随之丰富起来,最好玩的就是就是用罐头盒煮面条,吃的津津有味,战士们每天就是这样乐观地经历着战斗生活。吃过饭,老乡们就在一起谈家乡、谈祖国、谈往事。敬爱的爸妈,你们想想吧,当儿子在异国的土地上,在战斗的间隙里,在阵地上,谈起家乡和家庭,心里该是怎样的滋味呀!3月5日,我国政府宣布撤军,当时我们正在沿四号公路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突击吊卡山口,配合162师从南攻打脱浪县。该县离我们防守阵地30公里,完成人任务后我们顺原路线返回原阵地。


宣布撤军后,我们不露面了,可越南人却热闹起来,他们以为我们走了,下山进城,敲打吹拉,升旗奏歌,欢呼把“侵略军”赶走了。他们却全然不知我们严阵以待,炮群急速发射,炮火覆盖了整个县城。于是越军就报复,朝我团一营阵地发射了近百发炮弹。13号我们小分队出击遭敌埋伏,吃了不小的亏,我们恼火了,在14号,团在师炮火的支援下,可着劲儿的猛轰,不论军事设施还是民房统统轰炸,县委大楼、公安团部,高大点的建筑如剧场、影院加上桥梁、涵洞全部炸掉。一天下来,整个七溪变成了一片废墟。北江河几百米长的铁桥,当年,被国飞机炸了两孔,越南一直没有完全重修,为了通行,用钢缆拉起吊桥,,这次被我们从地基开始炸的一孔不剩,七尺小桥也被掀翻,出了口恶气,我们才撤回阵地。


3.15,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我师16号撤回祖国。苦战了近一个月的战士们捶呀、打呀、抱呀,高兴的没法形容,许多人都留下了激动的泪水。要回祖国了,谁不高兴呀?!28天总共洗了四次脸,24小时,警惕性都提的高高的,并且不断出击执行任务,身上脏的简直没法说,酸臭味几十米都能闻到。但是,就是这样一**勇无畏的战士,为了保卫祖国的尊严,不怕流血牺牲,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在越南战场上,狠狠打击了敌人,在异国他乡,不知不觉的度过了28天。


3.16,我们告别了宣过誓的阵地,埋好地雷和手榴弹,踏上了回国的道路。当情况严重时,我们是以党性保证的,人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撤离后,敌人追过来,我们当即反击过去,交替掩护,至此才保证一路顺利回到祖国。


在枪林弹雨中战斗了28天,1979年3月16日16点39分,这是我永远难忘的时刻,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北跨过了17号中越界碑,我们的队伍在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下庄严肃穆地走过。战友们高声齐喊:回到祖国啦!我的心情无法形容但众生难忘。


通过这次自卫还击作战,我亲身体会了战争的滋味,原来在电影中看到小说里读到的,现在真实地摆到了面前。越南人打了20年的仗,还是挺会打的,老太婆都会甩手雷。他们阻挡不住我们大部队的进攻,马上化整为零,四处骚扰,开始我们吃了不熟悉这种战法的亏。当然,有限度的进攻,教训也好,惩罚也罢,在国际政治方面会有一定效果,但是征服一个民族就不那么容易了。


回到祖国,一片和平景象。界碑下的农民正在安心耕田,界碑两侧成了明显的对照,那边一片荒芜。祖国人民以及广西当地政府为我们举行了盛大隆重的欢迎凯旋仪式,称我们是英雄部队、英勇战士,当我们的部队经过龙州县城时,到处是鲜花,到处是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人群,他们把香烟、水果等等慰问品一咕脑儿地往我们乘坐的军车塞,欢迎子弟兵凯旋的口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途经南宁的的时候,整个南宁张灯结彩,像过节一样,欢迎部队回国,庆祝胜利。


祖国人民给了我们那么多的荣誉,我们只能说:光荣归于祖国,胜利属于人民!


现在我洗衣洗澡都已做完,安静地坐在这里给家中写信要说的太多了,小小素笺怎能容下?打仗的事也不是一下能说完的,留待以后回到家里慢慢向二老述说吧。知道家中同样牵儿子,所以,报平安的电报已经先行飞去,信,这里马上就会邮走。



军礼!


儿 三月二十一日于广西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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