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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武伯英带着李直到了易俗社,时间尚早,戏牌已经挂出来了,上书三个大字《破宁国》。莫看这些被称作下九流的戏子,整天上演王朝更迭、才子佳人,却最有民族存亡、国家兴衰的危机之感,自从日本觊觎神州以来,每晚的大戏都改成了两国交兵、抵御外辱的热闹大戏,似乎要潜移默化看客。有闲情逸致、余钱散金的看客,绝大是带兵的军魁、把政的首脑,还有无所事事的散兵游勇,但愿戏子的激励之举,不只是对牛弹琴。


大秦之腔历史悠久,古朴典雅,响遏行云,气冲牛斗,颇能舒胸中块垒,历千年而弥新。清末大将董福祥,酷爱秦腔,揭竿之时与左宗棠对阵,阵前必吼秦腔以壮军威。庚子年拱卫首善之地与八国联军对垒,夷军皆知擅歌剧之董军善战,争避其锋,留下了董军门屡胜西兵的佳话。因此获罪洋人,议和后要取其人头,被光绪帝保护性的撤职,归籍后兴办戏社,置办行头,招揽名角。这个大戏迷非比寻常,有权有势有财帛,使秦腔又有了一次振兴。


至民国元年,秦腔已成为娱乐项目甚少的西安人生活之一部分,社会贤达孙仁玉和李桐轩解取移风易俗之意,宗旨寓戏曲于教育,解私囊创办了“易俗社”。以排演新戏为主,宣传自由民主、思想解放之理念,并对旧剧革新上演,演出许多新意,更是影响深远。武伯英还记得,两年前孙仁玉谢世,西安数万百姓夹道送葬的盛景。易俗社首先打破女子不登戏台的旧俗,招收了一批有戏缘的男女小学生,按特长分属了生旦净末丑,着力培养,如今都成了名闻西北的名角,易俗社也执了秦腔界的牛耳。凡是易俗社教练出来的学生,皆取“中华民国易俗社”内一字为艺名,二十多年来成就的名角何止百名,一直是西安的舆论焦点,成了陕西乃至西北百姓的精神支柱。


秦腔之慷慨苍凉,演绎国破家亡之凄情,恰如其分,爱国之人听闻,触景生情,每每要流下悲愤之泪。


离开锣时间尚早,看客还没有到来,大门两边的乞丐群因为没有生意,也没有上班,只有两个耄耋的乞丐,笨鸟先飞似的提前盘踞了自己的位置。要吃的也有自己的规矩和地盘,靠近大门的位置接近看客,总为年轻力壮的盘踞。武伯英看了一眼,走向大门,随手给了两个老乞丐几个铜子,老乞丐忙不迭作揖感谢。七八个提前来的做东看客,在等邀约之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


二人怕引人注目,相跟着进了大门,武伯英偏头轻声道:“刚才那几个,都是高官的跟班,家中和官场的事情,没有他们不知道的,包打听都打听不来。”


“是呀,这个松山嗅觉很灵敏。”


“他还没来。”


“四个手下被抓了,还敢不敢来。”


“谁知道呢,碰吧,这种人胆大,自信组员不会供认。”


正说话间,到了剧场门口,把门的拦住说是戏没开演不许入内。李直伸手入怀要掏证件,武伯英伸手按住他手,掏出一块大洋,递给把门的。“我们有票,来早了,进去歇会儿脚。”


“正好,一张五毛,两张一块,我替你们买票。”把门的接过大洋吹了一下,自己只管验票收票,票钱捞不到一毫,有此好事,岂能拒绝,放二人进去。


戏厅是个二层剧场,舞台对着大门,出将入相。台口前摆着五行四排八仙桌,朝舞台一面空着,这是尊贵客人的座位。几个人围桌而坐,品着香茗、磕着瓜子、吃着点心、听着天音,好不惬意,当然,这惬意要靠金钱来换取。八仙桌后面是十几排通座排椅,供普通看客就座。二层看台都是包厢式的雅间,半高朱栏,环顾三面,是达官贵人及其女宾喜欢的地方,虽然离舞台有些远,没有台口的看得真切,听得仔细,却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清静隐秘,价格自然不菲,是最高等的座位。


舞台上一个小伙子,正把气灯一盏盏降下,添加煤石和清水,以让其充分发气。戏厅里有几盏电灯,却光线昏黄,不及气灯照得清亮,还需它来给舞台补光。台口有两个人归置桌椅,摆摆整齐,擦拭干净,布置好沏茶的盖碗。别看剧场内现在冷清,只要戏开了,卖香烟的卖瓜子的卖茶点的来回穿梭,添开水的挥舞着长嘴水壶如关公舞刀,扔湿毛巾的准确无误如天女散花,看客叫好,陪客鼓掌,评头论足,票友交流,台上台下互相烘托,十分热闹。易俗社不光养活了戏子,也养活了很多杂役和商贩。


武伯英和李直在最后一排通椅上坐下来,静静看着几个杂役忙活,李直发现了一个趣事,用手指着太平门示意武伯英观看。武伯英看过去,只见“太平门”三个字的“门”字,被好事者抠了一个方正的窟窿,看过去足像“太平间”,禁不住笑了。


武伯英抬头看了看两边台侧,悬挂着各色人等送的锦旗旌标,所赠太多,只拣了名人的悬挂,就这也把整个二层栏杆挂满了。武伯英转头环顾,既有达官贵人,又有梨园泰斗,还有文人墨客,有些是送给名角的,有些是送给剧社的。武伯英眼睛停留在一面薄木牌匾上,端详起来,只见“古调独弹”四个大字拙而不失巧,刚而不失柔,正是熟悉的“鲁体”行书,再看匾下十余个署名的名流之中,赫然就有周树人三字。


李直的眼睛一直跟着武伯英观察,武伯英转头看看他:“年轻时候,我最爱看他的文章,觉得痛快过瘾。”


李直不流喜悲:“我也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反倒喜欢他当年骂的那些人,人上了年纪,心境变了,所好也变了,反倒觉得林雨堂胡适之流的文字,娓娓平和。”


李直不露声色,没有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