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跑跑":为什么非得崇高? 百姓不见得比官员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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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非得崇高?


地震一年后的范美忠仍然在教书。尽管他比过去沉默,但斗心如旧。譬如,他仍渴望与“郭跳跳”一类的公众人物进行公开的辩论、PK,而他眼里的世界,仍旧是一个人格分裂、虚伪以及“装B”的世界。


南都周刊编辑 宋爽 记者·许十文 实习生 李颖娟 成都、都江堰报道 摄影·孙炯


震时:抛下学生,率先从教室跑到足球场上,此后在网络发帖表示“从来不是一个勇于献身的人,只关心自己的生命”而引起众怒。


现在:租住在成都东南边二环外,在附近某学校教书。


在悲情感动的、歌颂牺牲的非常时期,“范跑跑”犹如汹涌河流中横亘着的一块硬石头,激起了广泛的争论与骂战;之后,范美忠的前途一再地成为舆论的新谈资。现在,人们解读“范跑跑”所使用的各种符号,譬如无耻、诚实、自由、师德、虚伪、不孝……等等,似乎已在看客的兴味索然中烟消云散。


“说自己能跑但不跑的,都是撒谎。”


4月23日,范美忠带记者回光亚中学。穿着短袖衣服的他,就像一个刚下宿舍的大学生,在校门附近的篮球场打起了篮球。光亚幼儿园的小朋友正在场地的另一边玩游戏,喇叭开得很大声,而他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照样小跑,上篮,跳投。


过完这把瘾以后,范美忠带着记者走到那次“奔跑的终点”,一个春草如织的足球场,他没有立即回忆那天发生的事,而是忽然又气愤了起来。


“以前在北大踢球,总是没有场地。现在,这么好的场地,居然没有人踢球。”


然后他比画着,向南都周刊记者解释那天的危急情况。“你没经历过摇晃得那么厉害的场面!说自己能跑但不跑的,都是撒谎。”


在范美忠看来,虚伪充斥着这个社会的各个角落。他平时玩的篮球价格195元,足球也总是买国外名牌,但是每个打到学校围墙外的球,都会被附近的农民捡走。想起来他又会很气愤。“其实老百姓不见得就比官员正直。”


一年前,在地震那天,范美忠从教学楼跑到这个足球场上,然后有一个女同学与他作了那段后来写在博客上的,著名的对话。范美忠说,其实这个女同学曾在一次宿舍火灾后问过他类似的话,当时他的反应也一样。“我听了很不舒服,你都高二高三了,还要我救?”他对记者说,“她们的心态,就是特别希望老师在乎自己。”


在成都朋友眼中“自我、直率、敏感”的范美忠,在5·12大地震后在网络上发了一篇《那一刻地动山摇》的帖子,然后招来潮水般的攻击,还有各路媒体,乃至“Runner Fan”也在海外被通用。刚开始的时候,他很惊讶于那篇自白式的文章会惹来这么多关注,他会去问记者:“非常态的事情才应该是新闻吧?那天,大半个中国,从这里到上海都在跑,我也只是个常态,为什么我会成为新闻?”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很习惯于与记者打交道了。在中国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选出的2008年新词语里,“范跑跑”成为了551条中的其中一份子,列明的泛指定义为“标榜自由主义、遇到险境不顾他人安危、一心自保的人”。范美忠的一些教师朋友,则认为人们在他身上寻找道德感,并渴望圣人——譬如被赋予崇高责任的教师去支撑他们的苦难。


地震过去一年了,范美忠仍然锱铢必较地纠结着一个同样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直面苦难的真实面,而非得去作出崇高的样子?”


“看到那些新闻,我就觉得很反感。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装B?”


两个星期前的一天,成都,在一次教师们的麻辣火锅聚会里,有人开玩笑地提起外界对“范跑跑”的道德抨击。就像记者在多次采访中看到的一样,范美忠立刻展开了反驳:“你叫老师采取措施,你怎么能知道这些措施不造成更大的伤亡?在美国救火手册里,你去救人是不对的,因为这可能导致消防员要多救一个。你必须最快时间脱离危险!”


大家又都笑了:“对啊,你跑得最快了!”——“老美”(朋友们对范的昵称)于是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点点酒意,一点点激动地说:“20年以后,地震灾区将有以范美忠命名的重建楼房!”


对比起自我的期许,在现实中仍记得范美忠的,是即将在5月12日正式开放的建川地震博物馆,这里陈列着范美忠在跑出课室前留在书桌上的《红楼梦》。在那本书的封面,范认真地写上了几个字:“正在讲课。范美忠。5月12日。”——除了这本书,范美忠还捐出了当天跑出教室时戴着的黑框眼镜。


范认为黑框眼镜纪念着他的一次重要胜利。在凤凰卫视与知名时事评论员郭松民那场著名的辩论中,他也是戴着这副眼睛与郭“战斗”。 “我体验了一下被大批判的感觉,”他得意地笑着说,“那次辩论,使那些所谓道德家的面貌暴露无遗。”


在那场辩论后,暴跳如雷的郭松民被网民指为“郭跳跳”,网络民意对范的支持率大幅上升,超过了一半。直到现在,朋友谈起一些公开抨击范美忠的教育界人士时,范美忠还会说:“他有本事,就来跟我在大庭广众面前PK一下。”


与郭松民的辩论是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社会主流人士的正面接触。但这种对抗并不能解决范的实际问题。去年6月11日是他记忆很深刻的一天。在接受了无数访问,筋疲力尽的那天,范准备坐车到重庆散心,然而在火车站,他接到一个电话——“学校把我给解聘了。自此我没再管(关于地震言论)这事了。”


自去年6月以来,一直在阅读里过日子里的范美忠,几乎不去主动了解地震的新闻。今年春节期间,他曾跟随一个企业的地震参观团,第一次到了重灾区映秀,他说自己当时并没有被触动,因为他到达的都是比较知名的,救援物资比较多的地区。


“我从来不关心那些明星,”他对记者说,“而且,很多根源性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我认为这种条件下做什么都不大管用。一看到那些新闻,我就觉得很反感。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装B?”


“人家人格分裂是常态,我人格不分裂是变态。”


5·12大地震对范的影响,莫过于他教书的权利,以至于一直有新闻描述他被吊销教师资格证,而实际上,他一直都是“无证上岗”——当年以北大毕业生身份开始教师工作的范美忠,人事档案目前仍然在第一份工作的城市,自贡的教育局。至今,网络上还可以搜索到范在2005年发表的《寻找有意义的教育》。


范美忠的母校,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党委书记王春梅曾说:“以我们系出了范美忠为耻”,其中一个理由是范把历史系的老师都骂了一遍。曾聘请过范的广州华美学校,也表示范美忠在课堂上实在太离经叛道,因此将其迅速辞退。


现在,在成都的教育界,时而有领导在公开的演讲场合抨击范美忠,范曾经供职的某个成都教育杂志的编辑部,去年还不时有电话打进来骂,范的一些朋友气不过,有时也会直接在电话里骂回去。


单就地震当天的行为而言,在地震重灾区北川,记者日前回访的县级教育部门以及北川中学,多位不愿意具名的教育系统内人士都认为,“范跑跑”的行为可以理解,“不过谁都不会说出来而已”——对于这种境况,范的理解是:“人家人格分裂是常态,我人格不分裂是变态。”


“我想他更多的是在争取教师的生存权。”一位认识范美忠三年的何姓女士对记者说,“地震后,都在传颂老师的牺牲。但是,老师事先没有接受相关的训练和辅导,加上教师在社会中的弱势,其实他们很难承担(救助者)这样的角色。”


去年9月,教育部制定新的师德规范。在第二条的“热爱学生”中,将“对学生严格要求”改为“对学生严慈相济,做学生良师益友”,并新增“保护学生安全,关心学生健康,维护学生权益”。很多评论认为,这是针对范美忠言论而作出的修订。


现在,范美忠回想起去年铺天盖地的指责,仍然耿耿于怀:“老师的权利那么少,工资这么低,但是人家忽悠你要去牺牲去奉献;家长也觉得,你死总比我的子女死要好,也给你一个神圣的光环。”


地震之后,范与教育界同行的接触少了很多。“他被这个(地震言论)问题困扰,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阅读哲学方面的东西更多了。”一个范美忠的朋友形容。


在记者第一次采访范美忠时,他正穿着短裤,在操场上跟学生打篮球。在范美忠的宿舍里,堆着各种思想类书籍,除了打篮球、上课,他就与这些书本为伴,这也是他现在最大的乐趣来源。最近,他也在为一些读预科的学生准备辩论课,这个过去在学校里总是表现得独来独往的人,为学生准备的新辩题是:《IQ重要还是EQ重要》。

人们从我身上,只想读出他们想读的东西。”


去年12月,“范跑跑”又被媒体关注了好一阵。他终于准备公开上岗了。当时的北京市海淀区民办的开华培训学校,聘请范担任该校文科教研室主任和潜能开发研究院研究员,并安排他到中央民族大学礼堂开讲人文关怀及如何考上北大等议题。


这是范被光亚学校解雇后第一次“公开上岗”,不过在汹涌的争议中,开华学校很快宣布“无限期推迟”。范美忠回忆,当时开华学校的老板冉东与范在北京签订了排他性的合同,以报酬6万/半年的价码邀请范到其学校上课,但后来因为课没上成,所以他一直没再去北京。


“确实有校方炒作的成分,但这6万一直在我的账上,”范说,“我也是个要生活的人。至少我可以有机会上讲台,讲一些我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吧。”


这两年,范美忠一直很节俭,除了对他的女儿。因为要住得靠近女儿的幼儿园,他和妻子租住在成都的东南边二环外的房子,以前去都江堰光亚学校,他得花上近四十块钱的出租车费到长途汽车站,这对于有点吝啬的范,实在是一个挑战。


相对于主动与地震划清界线的范美忠,“范跑跑”这个名字,一年来,也渐渐从一种道德标签演变成注意力工具。今年4月,重庆和广东同时有两家企业使用“饭跑跑”来经销快餐店;因出版《乞讨日记》而被称为“史上最牛乞丐”的夏海波也公开宣称“要拜范美忠为师”,并称赞他“有君子风度”。


在记者的最后一次采访里,范美忠总结这一年,突然有所发现地对记者说:“人们从我身上,只想读出他们想读的东西。”


同时,范也继续是一个在信息茧房里生活的人。他在网络上几乎不看新闻,不问世事,只喜欢在哲学等抽象的范畴里晃荡。


范形容自己很诚实,但又很容易被欺骗。他向记者说,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收假钱,买到假衣服。他也说,在历史等各类书籍的阅读中,看到了太多虚假的黑暗,因此他会很敏感。


在与记者在都江堰一个风景区吃饭时,他会呵斥那些围拢过来卖工艺品的小贩,然后对记者说,这些人都是很坏的,明知道你不买,还要死缠烂打。


“我其实是很容易受这个时代伤害的。我身上有很多人所加的伤,我自己加的伤,别人加的伤,就是因为自己天性善良,对外界伤害极度敏感。我以前做杂志的一个老师,和我聊天,他说,我把整个时代和整个民族的伤害都承担在自己身上,他觉得我内心承担得太多了。”


这是他在地震一周年到来时,对自我的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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