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涌星垂 第一卷 天下布武 第一章 永州之野

王藏山 收藏 14 54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_15213.html][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_15213.html[/size][/URL]   诗曰: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   丽景别寒水,浓芳委前轩。芰荷料难比,反此生高原。   唐永贞元年,河东柳子厚参与变法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在三湘大地的西南一带,当年柳子厚去国千里,来此穷乡僻壤,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千秋岭龙兴寺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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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盈盈湘西岸,秋至风露繁。

丽景别寒水,浓芳委前轩。芰荷料难比,反此生高原。

唐永贞元年,河东柳子厚参与变法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永州在三湘大地的西南一带,当年柳子厚去国千里,来此穷乡僻壤,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千秋岭龙兴寺的方丈倾佩柳子厚的学问为人,腾出数间僧舍供其一家老小居住。柳河东感其高义,就写下了这首《湘岸移木芙蓉植龙兴精舍》。

晃眼千年过去,时光到了民国20年(公元1931),这龙兴寺已然破败不堪,草木凋敝,寺僧懵懂,再不复当年雅趣。我参观过离寺百二十步的小石潭后就兴趣寥寥,趁着天色尚早,一路下了千秋岭。

在山脚下的一处路边茶寮里,我坐在长凳上准备歇息片刻再走。茶博士奉上有名的“高末”,茶碗是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茶壶是锯了又锯的粗瓷茶壶。我对锯瓷这门儿手艺很是好奇,把茶壶拿在手里仔细观赏,忽听周围人声嘈杂。

“快看去呀!有个神仙一样的女子和人打架喽!”叫喊的是本地的一个闲汉,手舞足蹈,状极兴奋。

喊声惊动了茶棚子里摆龙门阵的一群闲散乡民,此外,在此歇脚的几个唱傩戏的戏子也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一时间板凳倾倒,茶碗翻乱,戏子和乡民们蜂拥而出,吵吵嚷嚷,争先恐后地看神仙去了。傩戏草台班子的班主吆喝不住,只得自个儿留下看守戏箱,口中不住骂骂咧咧。

有美女落难需要搭救!我一听也来了精神,随便扔下两个小钱儿,跟在乡民后边也去看热闹。果然!路边花树下,一群黑衣劫匪围住了一个大美女,语出轻薄,非要让人家赔偿踩坏的庄稼。

我眼前一亮,好一个秋水为神玉为骨的仗剑佳人!容颜自然绝美,却仿佛笼着在一层轻烟,总又看不真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空灵飘逸的仙气,没由来就让人自惭形秽。哇!大美女吔!快打,快打,好让我英雄救美。

要说这湘西地界虽然自古以来就民风剽悍,但“农忙为民,农闲为匪”的情况,也只出现在民国年间。国父孙逸仙倡导“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却丝毫不考虑其他几十个少数民族的切身感受。加之连年军阀混战,横征暴敛,本地苗家、土家百姓生活日益困窘,良民没有活路,土匪却日见滋润。此风一起导致湘西百姓以匪为荣,一户人家里面要是没个当土匪的,定要遭到村里人的欺负。

眼下这帮老大不小的后生就是一群亦民亦匪的败类,这天看见一个姑娘人家孤身骑马赶路,就拦在当道出言调戏。那女子表现出奇地镇定,但凭匪类风言风语,只不说话。一个戏子躲在围观群众后边,悄悄炫耀自己的博闻多见,嘀嘀咕咕道破了这帮土匪的底细。原来就是左近密岩尖山寨里的一群坏小子,但只打劫过往客商,并不十分为害乡里的。

“密岩尖十三鹰,别在这儿婆婆妈妈的丢人现眼,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我从周遭乡民口中知道了该伙土匪的名号,按耐不住,破口大骂。这帮子无胆匪类被这女子容颜所摄,唧唧歪歪只顾讨嘴上便宜,半天不见动手,激得我心头火起。

土匪们大怒,当下就有几个冲着我来了,围观群众马上闪开一条通路,把我露了出来。然而这时候美女出手了,长剑如匹练一般来回闪烁,一亮再亮,霎那间剑气纵横,激的众人纷纷后退。

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我心中震惊,这女子剑法竟一精至斯!自己只怕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一剑的风情了。离愁渐远渐无穷,平芜尽处是春山,漫天花雨之中,红的是血,白的是花,剑气激射间,当落花也化为一抹儿绯红,密岩尖十三鹰黑色劲服之下崩出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十年间纵横湘西的盗匪群竟一战悉数毙命于斯。

我抛开心中震惊,拔出短剑赶散吓呆的山民,这女子已然还剑入鞘,俏生生的立在那里等我上前勾搭。我自报名号,说:“在下藏山王栋,乃是‘大刀王正谊’的再传弟子,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大刀王正谊”是北方武林赫赫有名的大侠,曾与霍元甲、黄飞鸿等合称晚清十大高手,可惜在庚子年(公元1900)抗击八国联军的时候死难了。三十一年过去,我冒充他的徒孙当不至于被人戳穿,有此金字招牌傍身,说不定还能博得这神仙一样女子的好感。

果然,对面仙子对我态度大为改观,不再排斥于我,但只说出自己姓许,并不肯透露芳名。我才想起这年代姑娘家的闺名都是深加隐藏的,要到结亲下聘,夫家行“问名”之礼,才能告知。民国以后虽然风气开化,但也没有随随便便把姑娘家闺名挂在嘴边儿的道理。

适才打斗的时候,许仙子的坐骑受惊逃走了,我自告奋勇要帮她逮回来。出去功夫不大,我就牵回了一匹瘸马。这头可怜的畜生被我在马腿上重重踢了一脚,遭此暗算,恐怕三、五日内都载不得人了。

许仙子又惊又痛,摩挲着伤马不住抚慰,我连忙提议不如和我一道走水路,乘船经潇水、湘江直下洞庭湖,让马儿在船上也修养一番。许仙子无奈,只得答应了。

我牵了瘸马与许仙子并肩而行,路上免不了被这美女盘问,我就讲当年戊戌变法失败后,正谊公矢志为“戊戌六君子”报仇,曾潜入宫中行刺西太后,可惜失败。到了庚子年,义和团、红灯照进北京,正谊公曾与义和团众并肩作战,杀洋人,烧教堂,后来被八国联军枪杀于前门,靖赴国难。而在下的恩师,悲愤之余半路劫杀西逃的太后老佛爷,虽未能得手,但误中副车,干掉了当年在菜市口监斩“戊戌六君子”的刚毅,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谎话说完,我偷眼观瞧,心中一声叹息。所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就是谪落人间的仙子也不过如此吧……

许仙子似乎对我的身份有些疑惑。她说:“曾听师尊讲过,当年刚毅随西太后逃往西安,走到山西的时候病死了,不想原来还另有隐情。王公子祖籍藏山,可是那时得了尊师的青睐吗?”语音娇柔,说不出的好听。

我连忙说,哪里,哪里,那时我还未出生,自然无缘亲见恩师当年风采,我是后来才别有机缘被恩师收入门下的。

许美女也觉这套子太过浅显,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说“大刀王正谊”老前辈一门英烈,她也佩服的紧。原来,许美女的师祖冯婉贞与正谊公是平辈论交的,在我一再坚持下,许仙子终于答应了与我以师兄妹相称。

潇湘古道,斑驳逶迤,烟雨迷离,时雨时晴。我俩带起青青箬笠,一路上走走说说,颇不寂寞,日暮时分就来到朝阳岩码头。

此时虽已入秋,但潇水两岸依旧草木葱茏,岩石苍碧,渔舟唱晚,风韵万般,沐浴过秋雨的朝阳岩更显凝翠。从南面大山里来的木排,乘流而下,到了这里涡旋水洄,烟雾横江,排工们在中流击水,很是危险,但只要过了朝阳岩,就浪缓水深,最易行船。

所以从洞庭湖溯湘江而上的大船,想进入潇水流域贸易,在朝阳岩就得雇佣纤夫。这些船大多方头高尾,颜色鲜明,顺流可载三、四千桶桐油,溯流可载两千件棉花,又或一票食盐。而客船则少有过朝阳岩载客的,朝阳岩就成了湘江流域客运码头的起点。这里千帆竟流,樯桅如林,我并未费很多功夫就找到一艘去往岳阳的快船。

我与船老大讲好了价钱,头等舱位,两人一马需付船资二十块大洋,如需搭伙吃饭另付五元。船老大察言观色,说另有精致厨房可供各类河鲜时蔬,不过价钱比不得岸上。我笑道,只要精洁,价钱倒在其次。船老大很高兴,吩咐伙计小心伺候,然后自去打点明日纳税开船事宜。

晚餐只点了竹鱼羹和莼菜汤,对面美女用餐优美文雅。饭后对坐品茗,单从手托茶盏的姿势就知道她也深谙此道。唔……不似一般的江湖小儿女呢……舷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第二天早上,朝阳岩旭日东升之际,船主专门穿了巴岦哔叽的长袍,外罩青羽绫马褂,戴了一顶小缎帽,在船头烧纸烧香,煮白肉祭神,又指挥着水手们擂鼓敲锣,燃放千子头鞭炮。开船仪式已毕,船主吩咐拔锚扬帆,正在这时,突听岸上人声嘈杂,许多人都大呼停船,原来是昨天密岩尖的苦主们寻仇来了。

苦主们看来在当地很有势力,发动了无数如蝼蚁一般的纤夫沿着江边奔走呼号,若非隔着数十丈江水,早就攻打上船。

这些纤夫常年在水道上讨生活。从长江下游而来,经洞庭湖直入潇湘贸易的大船,在朝阳岩抢上水,必需雇佣这些汉子。他们动辄上百人在纤道上拉一条长纤,盘桓下于危崖峻壁之间,大多满面菜色,前呼后吆,青筋崩突,卖力争进,所争不过尺寸之地,艰辛之处堪比牛马。

眼下这些子纤夫为了保住微薄的力钱,被纤头儿挟制,发动了声势浩荡的示威游行活动,坚决要求船主停船搜查。无奈江上行船,船主们最是迷信不过,有许多的忌讳,哪有拔锚祭神之后再回头的道理,于是在岸上之人摇旗呐喊、亢声咒骂中,扬起风帆,渐渐去的远了。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哇,师妹,这些纤夫穷的连衣服都穿不起吔!”我遥望苦主们顿足捶胸,追之不及,心情不由得大爽,回顾身侧,见佳人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要是被纤夫缠上了,确实麻烦的很,纤夫们不是密岩尖的土匪,等闲打杀不得。许师妹师承隐湖,讲究剑心通明、行事如剑,如逼不得已出手滥杀,难免留下心灵上的破绽,恐对将来修行不利。

美女俏脸微红,说话就象这江上虚无飘渺的清风:“栋师兄,纤夫们生活贫苦,衣服本就不多,不舍得被纤绳磨损,索性就这个样子,你怎好笑话人家。”

隐湖千年传承,门下弟子不尚奢华,又都天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以拔生民于水火为己任的。我肃然整容道:“师妹所言极是,愚兄知错了……”

许师妹莞尔一笑,自以为教化有功,对我就多有优待,渐渐情愫日增。其实就算倾尽八池功德水,也难把我洗练成菩萨心肠,许师妹怕是要失望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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