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高宗,一场空”

——南宋宫陵蒙难记



“南高峰,北高峰,惨淡烟霞洞。宋高宗,一场空。吴山依旧酒旗风,两度江南梦。”这是元代刘秉忠的一首悼亡词,无限凄凉沧桑。其实南宋享国一百五十余年,对于耽于偏安的宋高宗,泉下有知,已经足感欣慰了。能让他一掬老泪的,恐怕是那场其生前身后朝欢暮乐的宫陵前所未有地蒙遭荼毒的大劫难,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写道:“独元之世祖纵杨琏真伽发宋会稽攒宫不问,此自古无之大变也。”而高宗要感激涕零的,应该是江南百姓爱憎分明的奋力抗争,他的南宋皇室虽差强人意,终究也算是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些功德和业绩。


一、宫陵涂炭是伤痛

杨琏真伽,元代河西即西夏人,因征南有功,被元世祖任命为“江淮释教都总摄”(俗称江南释教总统),权势熏天,在后世笔记中以盗毁南宋宫陵臭名昭著,被蔑称为“杨髡”,他首先把黑手伸向凤凰山麓的南宋故宫。元军占领临安的第二年即1277年,城内失火,原皇宫大内焚毁殆半,这真是一把莫名的邪火!初入城时,就有元军将领提议烧毁南宋一切图书典籍,幸为左军元帅董文炳所阻,将府库档案运往大都妥为保管,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杨琏真伽请旨于宋行宫建五大寺:禅宗大报国寺基址于原垂拱殿;兴元寺于芙蓉殿;般若寺于和宁门;仙林寺于延和殿;疑为藏传佛教寺院的尊胜寺在福宁殿。据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记载,尊胜寺正殿都是“西番佛像,赤体侍立”。开始杨琏真伽想取原南宋太学内高宗所书《九经》石刻作为寺基,杭州路总管府推官申屠致远极力抵制,使这些石经幸免于难,至今保存在杭州孔庙,对今人来说是保护了一份文化遗产。

尊胜寺附近凤凰山上还有一座“镇南塔”,高二十余丈,杨琏真伽将原南宋太学的进士题名碑、宋行宫的龙凤花石都拿来作塔基,后来还把自绍兴宋陵盗掘的骨殖镇埋塔下,以所谓密宗“魇胜”之法,消灭南宋“王气”。塔因寺又得名尊胜寺塔,形如壶瓶,内藏佛经数十万卷,佛菩萨像万躯,通体雪白,故又名“白塔”,大约与今天北京北海的白塔类似。当时杭州老百姓悲戚不已,不忍仰视此塔,后五寺一塔均毁于元末战乱。

据宋末元初周密的《葵辛杂识》,杨琏真伽盗墓起于天衣寺僧闻号西山者,天衣寺乃宋宗室坟寺,僧闻监守自盗,用盗墓所得巴结杨总统,并与演福寺僧人允泽号云梦的一起撺掇,勾起了杨的贪欲。绍兴会稽县宋陵附近的泰宁寺僧宗允、宗恺想盗伐陵木,与守陵人争诉,于是也来诱说杨,称亡宋陵墓内有金玉异宝。一帮乌合之众一拍即合,于至元二十二年八月带领众西夏僧人及凶党沈照磨等,部署人夫发掘。

这帮盗墓贼委实发了笔横财,他们断残墓中肢体,攫取珠襦玉匣。诸帝、后、妃陵中还是理宗陵所藏最丰,其尸如生,下面覆以锦,再承以竹丝细簟(草席),有个小喽啰不识货,一把扔到地上,却掷地有声,原来是金丝所成。又听说尸体内有夜明珠,就将尸倒悬树间,却只沥取了水银。理宗的特大号头颅为杨琏真伽所得,制成了酒壶,这也是源于密教的“魇魅”迷信,认为帝王骷髅能带来巨富。而徽、钦二陵空无一物,高宗陵仅有锡器数件,端砚一只;孝宗陵内有玉瓶炉一副及古铜鬲一只;均为允泽所取。

大概是盗墓上了瘾,后来他们连大臣百姓的墓室都不放过。更可笑的是掘开以“梅妻鹤子”闻名的林和靖墓,连尸骨都没有,惟有一件玉簪,林处士想来是得道羽化登仙了。时人作诗称:“生前不系黄金带,身后空余白玉簪。”


二、义民抗争千秋功

宋时在诸帝陵设有守陵使,有位守陵的中官叫罗铣的,在宋亡后仍不肯离去,与杨一伙当面极力争执,而被暴徒痛棰,无奈力不能敌,但仍“拒地大哭”。盗墓贼蹂躏掳掠后,一片狼籍,罗铣将散落的遗骨予以收殓火化,“大恸垂绝”,周围百姓被他的忠义事迹深深感动。

元末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到,其中有一位义士名唐珏,字玉潜,时年三十二岁,闻之痛愤,就散卖家财,得百金,再去买牛羊酒肉,召集乡里一群少年英杰,告以收遗骸之事。有少年畏惧那帮凶徒如狼似虎,唐珏却已经胸有成竹、谋划停当,让他们偷偷拿牛骨马骨换回宋陵骸骨,再覆以黄绢,盛以木匮,分陵以藏。《辍耕录》还提到有宋太学生林德阳,字景曦,号霁山,伪装成采药人,用银子铸成小牌百十个,系在腰间,以贿赂“西番僧”,终于获得高宗、孝宗头骨,归葬东嘉。唯有理宗以头颅巨大闻名,目标太过显著,没有得手。他的头颅制成的酒壶在杨琏真伽抄家籍没后归于内府,洪武二年,新立的大明朝廷求索天下,有僧出献,归葬金陵聚宝山。

所谓“好人有好报”,唐珏由此名动吴越,绍兴的一位官员袁俊斋来乡里为其子聘师,有人举荐了唐珏。席间,袁问起他是否收宋陵遗骨唐义士的同宗,在座人即指唐珏,袁大惊,继而纳头便拜,称其赛过春秋时的豫让,并许以妻子田产。几个月后,袁一一兑现承诺,这段奇遇和唐珏之前的一段梦境分毫不差。唐晚年隐居余杭塘西,塘西又称唐栖,据说就与他有关,也就是现在的塘栖镇。

唐珏有勇有谋,文武双全。曾作诗多首记述当年事迹,其中一首《冬青行》曰:“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凤巢下龙穴。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题名缘自他曾掘宋宫常朝殿的冬青树,植于所函的土堆上。还有诗句“年年杜宇哭冬青”,“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贴落谁家”,仿佛依稀可见其孑孓独立,怆然而涕下的身影。

盗墓的是帮“恶僧”,但僧人中也有象唐义士那样的,故事发生在海盐。杨琏真伽听说海盐葬有两位官员的爱女和夫人,美貌异常,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家人用水银装殓,动了淫心,带手下人秘密地投宿到附近的德藏寺,准备趁天暗动手。寺内有位叫真谛的僧人,平时憨憨呆呆,听闻此事,却怒形于色,众僧人苦劝不听。到五更时分,杨摸黑乘轿外出,一帮虾兵蟹将紧随其后。真谛突然现身,抽取山门韦驮像的木杵奋击。遭杨琏真迦指挥数百人围攻,却不能近身,反而伤了上百人,致头破臂折。真谛在人群中飞跃腾挪,如鹰击虎举,宛若天神,灯盏都被击灭,锄锸畚铲等一干盗墓工具俱遭毁损。杨大惊失色,以为是韦驮显圣,被吓破了贼胆,率众落荒而逃,事后也不敢追究。后人在笔记中感叹,此憨僧所为,大快人心,只是遗憾没有在“贼髡”盗发宋帝陵寝时现身“显灵”。

古人笔记里,还有一位奇僧叫温日观,号子温,是杭州玛瑙寺僧人,善画葡萄,又嗜饮酒。那位杨总统慕其名,邀他喝酒,他却滴酒不沾,还大骂杨“掘坟贼”,搞得杨总统灰头土脸,也莫可奈何。子温、真谛一文一武两位僧人,正是江南佛教界抵制杨琏真伽一伙的正义代表。


三、神人共愤贼党终

那帮“掘坟贼”最终没落得什么好下场,最为虎作伥的允泽在移理宗尸时,为了表示不惧怕,用脚尖去踢理宗的大头颅,随即觉得足心疼痛难忍,自此患上了足疾,数年后慢慢双股溃烂,十指堕落而死。临死前日夜呼号,某一天突然令其兄设四十九解礼忏,自疏平生十大罪过,发陵列在榜首,还流泪说发梦在阴曹地府的大枷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了,还有一个是下天竺僧瑞都事的名。当晚允泽归西,第二天瑞都事暴毙。

还有一个最狗仗人势的僧闻,发了横财,又傍上杨总统这个大靠山后,横行乡里,夺人田产,某日二十几名乡人埋伏在道旁,乘其不备,将他剁成了肉酱。也是一个惨死!另一个宗恺则因与杨琏真伽分赃不均,被杨寻衅杖死。

“杨髡”本人没几年因后台老板权臣桑哥案发,作为其党羽而失势入狱,官府追查出他的许多不法之事,一共盗墓一百零一所,戕杀平民四人,受贿及盗取财物无算,飞扬跋扈凌驾地方政府之上,简直无法无天。群臣一致要求将其明正典刑,但忽必烈特别对他宽大,免死并还“人口、土田”。杨事后总算汲取教训,捐舍“净财”在飞来峰凿窟镌佛,给今人留下了一份文化遗产,所以他得以寿终正寝,其子杨暗普后来还官至宣政院使,主管全国宗教事务。

杨琏真伽在刻飞来峰佛窟时,也雕凿了自己的供养像,想传之后人。不过世人对其得以善终,尚耿耿于怀,就把气撒在他的石像上了。明代杭州太守陈仕贤曾命人凿去其头像,《西湖游览志》作者田汝成、《西湖梦寻》作者张岱也都说自己曾“斩首杨髡”,但他们都搞错对像了,杨的塑身至今犹存,就在杨所捐助的最大元代造像多闻天王左下方,今天可就是珍贵的文物了。好在百姓的心头有杆秤,帝王将相、千古兴亡,尽在在悠悠之口。


四、宋高宗,一鞠躬

正如另一元代词人张养浩在不朽名篇《山坡羊•潼关怀古》中写道:“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其实离张养浩最近的一次兴亡更替,就是元灭南宋,他可能也是在借古喻今吧。象秦皇汉武那样期望万世基业、千古不朽的帝王着实寥寥,皇帝们的位置大多是祖宗给的,想的也多为如何及时行乐,甚至有象法国路易十五那样“我死后那管洪水滔天”的。南宋宫陵虽惨遭蒙难,但从宋高宗到宋理宗,四大皆不空,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一场空的是老百姓,一姓兴,一姓衰,百姓苦,一场哭。

只有当这些宫陵回到人民手中,才不会成为一场空,而是宝贵的文化遗产,就像北京的故宫和十三陵。而杭州市也正积极对凤凰山麓的南宋皇城遗址进行考古发掘,争取早日建成“南宋皇城遗址公园”,并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绍兴市对南宋六陵遗址的保护工作也十分重视,正详细论证规划。

就以杭州市为例,2008年11月26日,浙江省委常委、杭州市委书记王国平在考察南宋皇城遗址现场后,宣布南宋皇城遗址项目正式启动。2009年2月11日,王书记再次率领四套领导班子到现场考察,并且召开会议,强调“要把南宋皇城遗址公园建设作为西湖申遗的姐妹篇来抓,尽快启动南宋皇城遗址公园建设,打造中国大遗产保护的典范和世界级旅游产品”。目前,遗址核心地段产权单位——浙江省军区后勤部以及南京军区联勤部的领导对这个项目十分支持,同意进行土地置换。同时,南星桥铁路货运站也即将搬迁。曾经困扰这个项目的难题都已解决,启动该项目的时机已经成熟!

宋高宗如果真的泉下有知,应该一鞠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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