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太阳升起,我依然活着

年时卖酒那人家 收藏 48 654


又是一天过去,真累得受不了,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今天这是第三批了,第三批也就是意味着连着吃了三顿晚饭,可是现在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本来嘛,这样的晚饭又怎么能算是吃呢。我一个回到家,家里也还是我一个人,爱珍回娘家了,明天她们那里也要有纪念活动,她怕岳母一个人触景生情,承受不了,就回去陪陪。想想明天的纪念,我虽然是无所谓了,但还是放下已经拿起来的碗面,找出些花生,还有一瓶酒。是的,我应该喝点儿,我累了,我也该纪念纪念,而明天,虽然是“正日子”,但是肯定是不会有我自己纪念的时间的。


这一个月都在忙这个,似乎这就是最近最重要的重建任务——接待为了纪念而来的各级领导和媒体,从中央到省里再到市里。没办法,谁让我干的就是这个呢。


说来也有意思,或者该说是也讽刺吧。我四十岁了,按古人的说法,该无所惑了。也的确,我也认命了,一个四十岁的科级,还有什么可忙的呢。可是谁想到这场大灾让我升官了。因为我在第一时间救人,不怕危险的救人,因为我不回家、不休息,不吃不睡地救人,还因为我救人的事迹被作为优秀典型上报了,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上了中央媒体。


大家都称赞我没日没夜救人的事迹,可是他们不知道,只有在这么没命干的时候,我才能忘掉痛苦。


所以,我不久就成了副县长,接替这次遇难的张副县长。当然,现在和以后一段时间工作的重点是我的另一个职务——重建办公室副主任兼秘书长。


我现在是副处了,不仅县官,而且现管。如果走点儿就是这样,也许我的女儿就不会为她升学的问题着急了吧。


我的女儿啊,她是多么可爱啊,她曾经是我的希望,我的未来,我的全部,可现在,她是我心里的一处创痕,一处我自己独自体味的创痛。我不会把她的事告诉媒体,尽管他们很需要这样的事。虽然女儿走了,但是我要留住这种创痛自己体味,她是属于我的,你们,你们这些媒体,你们这些记者,凭什么和我分享。我不要你们的可怜,我不要用我的女儿换好处!


那年女儿不知听了谁的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想想办法,保证她能进一中。我拒绝了。我虽然只是一个正科,但还是认识几个人的,进一中,只要“想想办法”,还是有希望的。但是我不愿意,还有两年,你自己不努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再说,你才十一岁,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了呢?


女儿还是听话的,她努力,有时候看着她那么小就弓着腰写那么多作业,真心疼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女儿是争气的,五一过后那次期中考试她不是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三吗?连胡老师,那么严肃的胡老师,在路上碰到我都说女儿不错,上一中没问题。


胡老师,多好的老师啊。埋在学校的废墟下面,挖出来的时候还保持着死时的样子,手里紧紧拉着一个学生。还有她的爱人丁老师,有人看见他跑出来了,抱着一个学生,放下后又跑回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他们都默默无闻,因为这样的事迹别的地方已经有了,我们县里报晚了。


要是胡老师还在,她会教出多少好学生啊,女儿每次提起她,都是一脸的崇拜。当然,我的女儿是最好的,真的,不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偏心,她真的很聪明。要是她还活着,她一定会考上一中,将来还会考上大学,北大、复旦,还要出国留学,就像小雯那样。


小雯是上海来的志愿者,地地道道的上海姑娘,聪明,能干,也……也漂亮。她是复旦大学的研究生,父母都是社科院的,她说她本来要去美国留学的,签证都有了,但是听到消息,就马上来做志愿者了。


小雯有活力,而且确实不是那种高分低能的学生,她的快乐很快就感染了愁眉苦脸的人们,尤其是孩子,似乎忘了自己还住在棚子里,跟着小雯疯跑、疯笑。


小雯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太不懂事。有一次她沮丧却大声地对我说:“程老师,昨天听美国之音,有个词没听懂。”她不是那种时刻在嘴上挂几个英文单词的人,但这句话说出来,已经足够让很多人把目光投向我们了。


还有一次,她说:“程老师,没想到你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能折腾,像个男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们,虽然他们都知道小雯说的是我走了两天的路才从一个受灾最厉害的村子回来。


第二天我就听到了流言,爱珍也听到了。爱珍是相信我的,她对我的相信源于对我的了解,有时这种了解到了可怕的程度。一次爱珍对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抢着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你想死了也就死了,对不对!”


对。有时经过那些随时可能发生泥石流的地方,我都想,死了也就死了吧。可是爱珍一说,我就不能去死了,我还有爱珍啊。爱珍是多好的人啊。


其实我也知道,他们造出那些流言,也不是为了挑拨我和爱珍之间的感情,不过是为了把我挤走。这个位置,我坐着操心费力,换了别人未必会如此。而且,这是一个“宝座”,有的是工作需要你做,但你也可以不做。有的是物资让你分配,这就好。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很容易被上面注意到的位子,只要不出事,报告总有的可写。听说现在好几个人,包括上面下来锻炼的一个副主任,和一个省团委的副部长,都对这个位子虎视眈眈。尤其是那个团委副书记,说是在这里锻炼,但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听说是省里范主任的公子。


过年时,刘书记找我吃饭,几杯酒下肚就开始说这说那,有意无意地提到那几个人,让我该关照地要关照,对大家都有好处。还提到了说和志愿者的交往要有“度”,要集中在工作上。我知道这是指小雯了。


其实我和小雯的交往有什么“度”把握得不对了吗?


小雯到底还是走了,比预定的服务期早。她走的时候哭了。她说:“程老师,我当您是老师,我不当您是副县长、副主任、秘书长。您说,他们,他们怎么能……”我注意到她丰满的胸部剧烈地起伏,我不敢看,我抬起头,可是又低下头,因为我更不敢看她流着泪的双眼。我以为她要说的是那些流言。但是我还是低估了,也许该说是高估了小雯。


她说:“他们怎么能……怎么能买那么多茅台!在这个时候!”


我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这,也是为了工作,你以后就会懂了。”我说了这句我自己也觉得混账的话,我的头低得更深了,我知道小雯一定很失望。我无法可想,只能再说一句:“你路上走好,到上海好好……”


小雯打断我,很快地说:“我在上海也呆不了多久,我要去美国了,全奖。也许,也许就不回来了,程老师,您和您爱人多保重。要是行,再要一个孩子吧。以后,就多想想孩子,少想想别人吧”


小雯走了,是从我家门口走的。我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丝宽慰:这个地方让她这么快就成熟了。我转身进门,看见爱珍也在流着泪。


爱珍现在是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人,她好像很怕,怕我像邻县的老马一样,也是孩子没了,快一年了,大家都以为没事了,结果自杀了。有几天爱珍总是偷着观察我,其实大可不必,我不想老马。


老马我只见过一次,在市里开会,我觉得这个人心太重。我自己就够心重的,他比我还厉害。怎么说呢,我当时就觉得他不适合当官。可是他适合干什么呢,有什么工作是给他这样的人准备的呢?


那是不是说,老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呢?!


可是爱真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听到老马死了,震惊之余,也感到了解脱。为老马,也为了我自己——我在不必为他惦记了。


我还没有解脱。我会怎么死呢?


也许这么一杯接着一杯的,醉死了,最好?


……


我又醒过来了,太阳已经升起,很好,很温暖,照在屋子里。


我还没死,我得洗洗脸,把头梳一梳,今天还有一天的活动呢。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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