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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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忌与齐王


王 恺


我国史籍中,有许多记述谏臣的篇什。


历代的帝王或诸侯都握有生杀大权,谋臣进谏很容易受到打击和惩罚:贬黜、放逐甚至杀头。所以谏者既要胆魄,又要智慧。历史上以敢于直谏著称的人很多,唐朝初年的政治家和历史家魏征即其中的一个。他辅佐过唐高宗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对“贞观之治”起过重要作用。他主张君主应多倾听意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大臣则“无面从退有后言”,即不能当面服从,背后又有怨言。他从担任谏议大夫到太子太师,不断向李世民提出忠告、规劝。李世民有时感到受辱、难堪,发怒说:“魏征每庭辱我”、“会须杀此田翁”。但魏征无私无畏,仍犯颜直谏。他写于贞观十一年(637)的奏章《谏太宗十思疏》,虽是封建统治者的治国之道,但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为“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和“载舟覆舟”的话,至今仍有可借鉴的意义。所以在他死后,李世民把他比作一面镜子,对侍臣说:“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进谏与被谏是矛盾的双方,由于李世民的豁达大度、肯于纳谏,互相排斥的双方获得统一。如换一个不虚心的人,结果就不一样。如西楚霸王项羽也有一位谋士范增,曾多次献计献策,主张鸿门宴杀了刘邦,乘胜夺取甬道等,但项羽不听,无法达到对立统一。范增虽很卓越,毕竟无用武之地。

《战国策》中有篇大家熟知的文章:《邹忌讽齐王纳谏》,写齐相邹忌劝齐威王广开言路、听取臣民批评的事。封建时代的国君,愿意接受意见者很少,大多喜欢赞扬、恭维和吹捧,即使很有成就的人,往往自视甚高,把别人的吹捧看作是独具慧眼,把苦口婆心的劝导当成恶意攻讦。正因如此,我幼年读此文时,认为邹忌非常高明。他巧设辞令,用形象和比喻的手法达到了规劝齐威王的目的。后来读史,发现此文固然赞扬邹忌,同时也称赞威王,是一曲颂扬齐国的赞歌。


下面是文章的梗概:


邹忌高八尺余,形貌出众。一天早晨,他穿戴整齐,照过镜子,问他妻子:“我与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美?”其妻说:“君美甚,徐公哪能赶上你啊。”据传徐公是齐国最美的男子,他不自信,又问其妾,妾也说他比徐公漂亮。然后他问来访的客人,客人同样称赞他胜过徐公。但当他亲自见到徐公时,发觉自己比徐公差得太远了。经过再三思考,他觐见齐威王,禀明事情的原委,说:“臣本来不及徐公美,可妻爱我,妾惧我,客人有事求我,他们都恭维我比徐公美,使我受了蒙蔽。现今齐国土地千里,城池一百二十座,宫庭的嫔妃、近臣都偏爱您,朝中大臣都畏惧您,全国民众都有求于您,由此看来,人们对您都不讲真话,大王受蒙蔽一定很深了!”


齐威王表示“很对”,立即颁布命令,征求意见,不论官吏百姓,凡指出他的过错者,皆给予奖赏。开始,进言者很多,门庭若市;数月、一年后,批评者就少了,因威王改正了错误,大家无话可说了。燕、赵、韩、魏诸国听说此事,都来向齐国朝拜,不动干戈,而战胜于朝庭。


这篇文章,称赞邹忌虽身居高位,却颇有自知之明。承认自己受了蒙蔽,并以切身感受提醒齐威王倾听意见的必要性。同时也称赞威王从谏如流,欣然采纳邹忌的建议,公开征求意见,修明政治,出现稳定昌盛的局面。结果使各国对齐敬畏、臣服。


文章的内容不管是实有其事或是作者虚构,但独具匠心,塑造的人物形像是成功的。


历史上的邹忌和齐威王究竟如何?


据《史记》记载,邹忌(《史记》中称“驺忌子”)在齐威王时始入政界,很快就取得了威王的信任。


邹忌知道威王善操琴,他凭着自己也擅长琴艺而晋见威王,得以住在宫中。当听到威王弹琴时,他推门而入,说:“大王弹奏得真好!”威王勃然变色,推琴按剑说道:“先生只看见表面动作,并没有仔细品味,怎么就知道我弹得好呢?”邹忌说:“凡大弦低沉浑厚,象征国君;小弦高亢清脆,象征丞相;弦摁得紧放得舒展,象征政令;琴声和谐而响亮,高低音不相干扰,象征四时;我凭这些,自然听出大王的琴艺很高。”威王说:“你很善于谈论音乐。”邹忌说:“何止音乐,治国安民之策尽在其中。”威王又勃然不悦:“若论五音的调理,大概没人能比先生,但治国安民之道如何能在琴声之中?”邹忌回答:“我已说过大弦、小弦的象征。琴声动听而不乱,是因国家昌盛;节奏紧凑而明快,是因图存救亡。因此说琴音协调可治国。治国安邦再没有比五音更相似的了。”威王称赞道:“好。”


邹忌既通音律,又谙治国之道,三个月后,威王即授予他相仰。


战国时的齐国学者淳于髡,以博学闻名于世。他曾向邹忌提过几点建议,邹忌表示“恭敬地聆听教诲。”淳于髡说:“把油涂在车轴上,是使它润滑,却不能使方轴孔运转。”邹忌说:“侍奉国君,我会很谨慎。”淳说:“用胶粘弓,不能把缝隙完全弥合。”邹说:“我愿恭顺地依俯万民。”淳说:“狐皮大衣破了,不能用狗皮缝补。”邹说:“我选择君子,杜绝小人混杂其中。”淳说:“车不较正,不能正常运载;琴瑟不调,不能构成和谐音调。”邹说:“应细心修订法律,监督奸猾官吏。”淳于髡出门对其仆人说:“我用五句隐语,邹忌都圆满回答出来。看来此人不久还会受到封赏”。果然,一年后威王封他下邳,号成侯。


齐威王也是一位颇有才干、知人之明的国君。他即位时年龄尚小,委托卿大夫处理国事。九年里,屡遭各国侵略,人民不得安宁。他决心整顿、振作。于是,他召见即墨大夫,说:“自你治理即墨以来,诋毁你的话经常听到。我派员赴即墨察看,见田野农事兴旺,百姓丰衣足食;衙门没有积压公事,社会安定。因为你从不逢迎我左右的近臣,所以遭到诽谤。”当即封赏他万户税赋之地。接着召见阿大夫,说:“你管理阿地至今,经常听到有人赞誉你,可我派人视察阿地,田野荒芜,百姓苦不堪言。赵国军队攻打我甄城,你不派兵救援。卫国攻占我薛陵,你竟不知道。你只是一味贿赂人在我面前替你吹嘘。”当即烹杀阿大夫及吹捧他的人。满朝震惊,大臣们再不敢弄虚作假,而竭尽忠城。齐国内政稳固后,威王即出师代讨,打败了赵、卫、魏等国,夺回长城,各国诸侯二十年内不敢对齐用兵。


后来齐、魏修好,魏惠王与齐威王一起出猎时,宣扬魏国有珍贵的珍珠,能照亮十二辆马车。威王表示,他对宝贝的认识与魏惠王不同,他看重的是人才。“我有个大臣檀子镇守南城,楚国就不敢来进犯,泗水一带的十二诸侯都来朝拜。另一大臣盼子镇守高塘,赵国就不敢到齐国边境的河里捕捞。还有官吏黔夫镇守徐州,燕、赵的百姓望着徐州北门、西门祭祀求福,申请迁移齐国的有七千多家。我派大臣种首治安防盗,结果路不拾遗,社会安定。这些大臣光照千里,何止照亮十二辆马车!”魏惠王闻言敬服。


看过典籍中所记邹忌、齐威王的品格与素养,对《邹忌讽齐王纳谏》就很易理解、可信了。如能古为今用,当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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