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经历的中越自卫反击战

金语良言 收藏 0 570
导读:我所经历的中越自卫反击战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不同的经历,有的惊天动地,有的平凡一般,但总会有一些事情使你难以忘怀。而我们这代人经历太多,从学生时代到知青岁月,从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从青春年少到满头白发,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中,我最难忘的是1979年初那场社会主义国家阵营内同室操戈的战争。

1978年底,我所服役的部队(陆军43军128师炮兵团,代号33748部队)接到了调往广西前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的作战任务。命令下达后,全体人员停止了一切日常工作,外出和探亲人员立即归队,打好背包,带上轻武器,装车挂炮,等待出发的那一天。等待的日子,各种大会不断,领导搞动员,战士表决心,好不热闹.

1978年月12月28日终于接到了开进命令,我所在的营属于第三梯队开进。这支部队是一支摩托化炮兵部队,各种车辆200多台,火炮60门,其中一、二营是122榴弹炮营,三营是85加农炮营,四营是107火箭炮营,加上团直属指挥连、汽车连卫生队等共计五个梯队,每次拉练出动,浩浩荡荡,好不威风。但是,这次开进却是在深夜,我部驻地河南省登封县当晚冷风嗖嗖,雪花中夹杂着小雨。全体官兵身着冬装,身背轻武器,登车出发。各种车辆按规定的顺序依次驶出营区,向70公里外的密县火车站开去。几小时后我们到达密县车站,随即便开始了紧张的换乘工作,各就各位,司机们将车辆开上火车,炮手们在火车上固定火炮,有线兵架设电话线路。我是无线兵,因为按照一般军事常识来讲,无线电保持静默(即开机对上频率保持畅通,不发信),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在原地搓搓手、顿顿脚取暖。忙了一阵子。黎明时分,列车徐徐开动,刺骨的寒风吹进车内,大家席地而坐,相对无语,眼睛里透出紧张而无奈的眼神。

列车走走停停,经许昌、驻马店、信阳,过武汉,第二天中午到达了湖南城陵矶,全体官兵下车到兵站就餐。这时,上级宣布部队代号停止使用,改用新的代号53313部队,番号不变,辖属广州军区,车辆牌号一律改用新的,即“丙”字打头。下午4时左右列车途经我的家乡长沙,此时的心情无法形容,望着长沙新车站钟楼顶上的火炬,看似一只红辣椒,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久久不能平静。离别多时的故乡,由于身负重任而过门不入。车上的士兵不时向外张望,仿佛被车外的景色所吸引,露出好奇的目光。铁路和公路交汇处总有不少等待通行的车辆和行人,他们看着驶过的列车上装载着各种车辆和火炮,怎么也不会想到不久将会与“同志加兄弟”的国家发生一场举世瞩目的边境战争,毕竟人们过惯了三十来年的和平日子,正在准备欢度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第一个元旦与春节。

第三天的下午,列车到达了广西的一个小站,天下着雨,气温与河南相比,真是冰火两重天,官兵们脱去厚实的冬装,换上了夏装,一身轻松,卸下车和炮,又开始向一个不知道地名的地方集结。傍晚时分,部队穿过一条小河后在一个村庄外停了下来,上级命令抓紧时间利用地形,隐蔽好车和火炮,徒步进村,在事先已经安排好的村民家住了下来。那个时候,广西的老百姓实在是太穷了,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女人干活,男人闲谈,穷得叮当响。我们不得外出,实在要外出必须向班长或排长请假,还要脱下军帽,卸下领章。到达集结地域后就开始了民风民规的教育,大约过了几天,我们又将隐蔽好的车、炮拉出来,车辆放在一起,火炮放成一排,开始了大规模的临战训练,各种轻武器实弹射击,炮手们操炮训练,有线兵开展千米综合练习,无线兵机上抄报,传送口令训练,侦察班开设观察所,指挥分队还重点训练了寻找指挥位置,这种训练其实就是现在流利于大学校园内的定向运动。步炮协同、步、坦、炮协同训练。总之,提出的口号是“训练必须经得起实战的考验”。整个练兵过程热火朝天。在这期间部队还听了几场被驱赶的华侨愤怒声讨越南当局滔天罪行的报告,以此来提高部队士气,就连过春节也没有停止训练,只是在除夕之夜在老乡家中吃了一顿年饭。

1979年2月15日清晨部队向预定战区开进。一路上隆隆驶过的坦克、炮车在沙砾公路上扬起滚滚黄沙,宛如一条长龙,金戈铁马,浩浩荡荡。两边是徒步行进的步兵,也有向后方转移的村民,拖儿带女向相反的方向艰难地行走。战争真的要来了,中午,部队到达了宁明县城。我们没有向友谊关方向去,而是向左边的一条公路开去,这条路通往一个叫爱店镇的方向,那就是我们打第一仗的地方。

爱店,中越边境上一个口岸小镇,横竖两条小街,一条河流经过,横街上有我方的一个边防站,两层小楼,另一边有一个越南边防站,一栋小平房,红瓦黄墙,已是人去房空。入夜后一片黑灯瞎火,宁静得让人害怕。我们便开始秘密进入阵地,为了保密,实行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各种车辆的灯光线被剪断,就是连刹车灯也剪断了,牵引车在公路两旁手肩上扎有白色手巾的士兵引领下牵引火炮进入阵地。我们指挥排的官兵乘车继续前行。有线兵从阵地开始向观察所方向架设线路。行驶了几公里后便下车徒步向一座无名高地前进。这时,连长官则清(广东阳江人)指着我们正前方大约2000米的一座山说:“那里就是长条山,也就是540高地,那是我们将要攻击的地方,山上有越南公安屯和正规部队防守。”爬上无名高地后,便开始挖掩体,搞伪装,整整忙了一夜。炮阵地在佛晓前做好了射击准备。

天刚蒙蒙亮,为了安全起见,观察所只留下了各连连长,有线班长、无线班长和侦察班长,其他人员撤至高地的反面隐蔽待命。我和计算兵高月虎(湖北武汉人),有线兵陈矿兴(河南鹤壁人),在指导员梁树根(广西阳江人)的带领下作为预备人员在半山腰中待命。这一天相安无事,平静地渡过了。

第二天,也就是二月十七日凌晨,大约是3、4点钟,我们被叫醒,清理好行装,做好战斗准备。山顶上观察所很忙,测方位,算表尺,下达射击诸元,大家都很紧张,因为谁也没有经历过战争。战争的场面只是在电影里、小说里见过,而当时的电影和小说中的人民解放军是战无不胜的,个个都是钢铁战士,敌人是不堪一击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大家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突然,一阵巨大的炮声响起,炮弹呼啸从头上飞过,砸向越军阵地,火箭炮阵地腾起冲天火焰,一群群炮弹带着桔黄的火焰划破黎明前的夜空飞向目标,顿时山崩地动,火光冲天,战斗打响了,越军的炮火也打了过来,炮弹在阵地附近爆炸。不知是什么原因我们团的火炮没有开火,形势很危险。大约过了几分钟,就听到山顶上观察所下达了射击口令“阵地注意,敌目标,榴弹瞬发引信,二号装药,标尺鬃?,8发急袭射,放。”此口令通过有、无线兵传达至阵地。我团各种火炮一齐怒吼,铺天盖地射向越军。只听观察所一片欢呼:“打中了。”接着传来战果通报,击中目标,摧毁敌炮阵地一个。在经过大约半小时的炮火准备后,就听见山下面的步兵384团的部队发起了冲击。此时,各种枪声大作,其中还夹杂着不知是地雷还是手榴弹或许是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反正是看不见。观察所不断接到请求火炮支援的信息。阵地那边的火炮也在时停时打。

天慢慢地亮了,我们看到五四0高地上硝烟未散,火在燃烧,枪声慢慢也停了下来。五四0高地被我军攻占,榴炮营炮火延伸,步兵队即得阵地为依托,又向前发展战果。天大亮后,我们几个被派回阵地拿干粮。下山后到了阵地附近,一幅谁都不愿看到的景象呈现在眼前:阵亡烈士的遗体在班听河边一字排开,受伤的战士被支前民工抬下来送往救护所。这些牺牲的士兵大都是出生于50年代末或60年代初,他们生下来就挨饿,上学就停课,正当国家改革开放之初,就长眠于祖国的南疆。回想他们,看看现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下岗也好,失业也罢,都算不了什么。此役以后,我连被授予集体二等功,一面硕大的锦旗上写着“威震敌胆、神速支援”英雄炮连。战后被时任武汉军区司令员王必成接见,照相留影。

打完第一仗,我团便回撤至宁明县的一个村庄内休整3天,总结经验以利再战。在休整的3天时间里,每天都听到前线隆隆的炮声,时稀时密。随着战事的发展,我们在休整3天后的一个晚上,又被拉上了前线。这次上去,我和副班长颜家钢(湖北洪湖人)一起担任阵地传令任务,我还兼任阵地通信员。这一上去,就直接开往越南境内,天很黑,什么也看不清,大家都在紧张地构筑阵地,有的在挖掩体,有的在砍伐树木,扫清射界。总之,各司其职,一定要抢在天亮前完成射击准备。各项工作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完成。天大亮后,体能消耗很大的战士们个个汗流浃背,靠在炮位上休息,准备新的战斗。

刚刚吃了早饭,上级又命令我们转移阵地,大家忙着装车挂炮。部队继续向越南纵深前进,一路上,满目战争创伤,许多山头被烧毁,房屋被炸烂,稻田被损坏,惨不忍睹。行至一个叫龙头村的地方停了下来,村庄空无一人,我们在村庄外面构筑阵地。我和副班长、阵地指挥员副连长(林旭义,广东阳江人)在公路旁边靠山的一个地方设立了指挥位置,炮一排在正前方大约100米左右的地方设立了炮位;炮二排在右上方设立了炮位。公路左边是四连的炮阵地,后面则是加农炮阵地。阵地设置完毕后,副连长对每门炮赋予了射向。各炮根据自己的位置算出了单独修正量,瞄准手和一炮手都装定好射击诸元,准备战斗。

我们在这里呆了二十几天,在这二十几天里,参加了大小十几次战斗。在参加对越自卫作战的整个过程基本上是在这里渡过的。由于有了第一仗的经验,加上大家都有了战争的体会,精神上都没有第一仗那么紧张,基本上没有害怕的感觉。除了第一仗越军的炮火敢与我们对抗以外,其它时间越军的炮火几乎为零,只是到了半夜时分,有零星的炮弹打过来,但漫无目标。这里其他的细节由于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印象比较深的是一次打击集结步兵和3月3日炮击谅山外围的一次战斗。

由于本人是阵地的通信员,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和任务,主要是在电台和有线单机旁值守,晚上就要翻过一座小山丘到营部拿口令,再传到全连的每一个炮位和炊事班、司机班,有时还帮炊事班送饭到阵地上。有一天,正在值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口令,说是发现在一个叫班岗的村庄里有大批越军集结,命令全体做好射击准备,顿时整个阵地一片忙碌。大家情绪高涨。此刻,电台和电话里传来观察所下达的射击命令:“阵地注意,榴弹瞬发引信,2号装药,标尺鬃鬃,4发装填”。瞄准手迅速装定了各炮标尺,装填完毕,打了一个齐射。紧接着又下达了“标尺加10”的命令,射击后又是标尺加10。因为炮目标距离很远,阵地不能通视目标,可以想象得出,炮弹是追着敌人打,四个齐射打完后,又是连打了两个标尺减10的射击。随后又是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加农炮射击声从我们身后传来。紧接着火箭炮营阵地火焰冲天,他们打了一个齐射,真是热闹极了。前方传来战果通报,说是敌人被全歼。此次战斗在日后的总结表彰会上被称为“一次漂亮的掏心战”,此战例被炮兵总部收为一个典型的战例。

另外一次说是打谅山,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打什么地方,只是先一天晚上有大批的部队从我们阵地旁的公路上通过,各种车辆运送着各种作战物资,大家都在议论肯定会有一场大的恶战发生。果不出所料,第二天天还未亮,阵地上一片繁忙,运输车送来了大批炮弹,支前民工忙着卸车,全体人员各就各位,严阵以待。不多时,火炮齐吼,人声鼎沸,观察所不时传来各种指令,火箭炮阵地连打了4个齐射,烟雾、灰尘铺天盖地,那些本来就瘦小的广西支前边民累得气喘嘘嘘,还怎么能背得动40多公斤一发的炮弹,没有办法,两人抬一箱也得往炮位上送。那么多的炮弹不到几分钟就差不多打完了。接着又有大批军车运来了炮弹,支前民工连滚带爬地卸车往阵地上送,我也协助连文书兼军械员汪记录同志(河南固始人)向各炮分发引信。因为引信和弹丸与药筒是分开装运的,每到炮位上都看到炮手们累得汗流浃背,喘着大气,有的甚至脸色都发青,可以这样说大家都在极度地透支体力。不到半小时的炮击后,炮手们都累得趴下来了,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靠打手势表达各自的意思。天渐渐地亮了,整个阵地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散发着呛人的硝烟味,到底打了多少炮弹谁也说不清楚。

至于前方战果如何,大家都无心过问,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是第一位的。 这一天的上午基本无战事,吃饱了、喝足了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公路边的小山坡上,看着从前方下来的装着各种战利品的运输车,这些所谓战利品大多都是以前我国支援越南的各种工、农业用品和大米,武器不多,也有少数的车辆装有伤员往后送,但为数不多,每车大约三、四个伤员,有的伤势重,有的伤势轻,还有的伤员在车上向我们招手打招呼。确实没有看见装运烈士的车,可以这样说,在整个战争的过程中,除了第一仗后看到了几具烈士遗体外,再也没有看到牺牲的战友。

打了这仗后的几天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射击任务,在这期间内主要任务是各自警戒好自己的阵地,白天平安无事,相互在各自炮位上走动,活动身体,抽烟聊天,晚上高度警惕,严防敌特工袭扰。有时从观察所查线到阵地的有线兵带来一些前方消息,大家都好奇地向他们打探究竟。有一天从前面查线回阵地的六连有线兵林志钢(河南省鹤壁人),他对我说我们所炮击的那个城里,炮弹的密集程度非常吓人,弹坑的距离不到半米就有一个,城里的建筑物基本被炸平了,听了真有点毛骨耸然。战争这个人类互相残杀的怪物,什么时候再不出现,我想这是人类共同的愿望。当然,在这二十多天里,还有些战斗发生了,规模不大,也有不少的笑话。由于斗转星移,时过境迁,记忆不清,不作细叙。

3月15日晚上,大约11时左右,上级命令我们做好撤离的准备,各连将己用完了的炮弹箱堆放在一起,加上药筒和一些剩余的药包(发射时根据命令减下的发射药),像一座小山,那些弹药箱是上等的好木材,要不是打仗,用它们做家具真得是好东西,等我们撤离阵地后,统一烧毁。12时下达了撤离命令,我飞快地将命令传达到各炮位。大家迅速行动,有条不紊地按行军序列依次向国内驶去。当车队进入爱店我方一侧时,同志们的情绪很激动,安全感倍增。车队驶过爱店镇,在一片两边是山、中间有条河流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原来不知那个友邻部队撤离后留下的炮阵地,各种工事还是现成,战士们将火炮推进发射阵地,做好射击准备,其余的工作完成得比较轻松。

天大亮后,太阳照得身上麻辣火烧,再看看自己半人半鬼,胡子拉喳,一身发臭。因为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洗脸,更谈不上洗澡,天晴一身汗,天雨一身泥。因为是战时,大家都不讲究这些,一旦进入了国内,总觉得奇痒难受,大半上午过去了,没有什么事,于是三五成群的士兵们都跑到河里洗去征尘,清清河水静静地流淌,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士兵们在河里尽情地喜戏,互相打闹。

突然,阵地那边传来了口令:“阵地注意!”此令一下达,在河里洗澡的士兵们迅速地爬上岸,顾不上穿衣服,只是头戴钢盔拼命地奔向各自战位,做好了战斗准备,再看看阵地上,大多是光着背、穿着内裤、头戴钢盔的士兵在操炮。一阵急袭射击后,又平静了下来。于是大家又跑到河边,穿好衣服,返回炮位。接着又是一轮新的炮击,说是掩护还在越南境内的后撤部队。下午很平静,无战事,要求大家注意安全,严防敌炮火袭击。由于临近结束整个战斗,有不少的兵放松了警惕。就在即将撤出战斗的时候,越军的远程炮火打了过来,一发接着一发地打在我们前方很远的山头上,看样子是冲着我们观察所打的。越南很穷,炮弹不多,不会像我军一样铺天盖地,敌人炮击后,传来一个不幸的消息,二营营部侦察班长被炮火击中负伤。傍晚时分,我们撤离了阵地,浩浩荡荡开往了宁明县的一个华侨农场宿营,脱离了与敌人接触,正式退出了战斗。

在华侨农场的一个仓库内,我们打开了背包,美美地睡上了一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未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一觉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睡得最香甜。第二天到达了南宁市郊的邕宁县中和公社休整,在那里洗澡换衣,理发刮胡子,精神面貌大变样,又回到了原来的人模人样了,每天吃得香,接受慰问,白天看戏,晚上看电影。一不小心就感动了中国,成为了新一代最可爱的人。在这里渡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后,于四月中旬班师回防,又回到了原来驻地河南省登封县,全团除我营营部侦察班长负伤外,其余的全部齐装满员,恢复原部队代号一33748部队,自然又受到了一番热烈欢迎。

文中所提到的首长、战友,你们现在还好吗?鹤壁市的林志刚,我们1985年长沙一别,至今未联系,长沙的战友向你们表示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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