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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开鸿右腿残疾,在板房区,经过康复训练,已经可以不用轮椅,改用单拐慢慢行走。 信息时报特派记者 巢晓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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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右臂的李刚,现在开了一个服装铺,生意由妻子打理,他只能看一下店铺,打扫一下卫生。 信息时报特派记者 祝勇 摄


□专题撰文 信息时报特派记者 祝勇


地震时,他们庆幸自己捡回条命,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地震后,他们开始发现,身上少了点什么,已让自己划归另一个群体,今后的人生之路,注定要比一般人走得更为艰辛和沉重。


当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已成过去,生活重归平淡时,他们不得不尝试适应“残疾人”这个新的角色,尽管毫无心理准备,尽管充满委屈无奈。幸运与不幸,有时也许只是转换一个视角。


据不完全统计,四川省原有623万残疾人, 5·12大地震后,四川新增数万名残疾人。这数以万计的地震致残者,绝大多数已得到初步治疗,回到社区与家庭。但他们的残疾人生才刚刚开始,面临着诸多现实问题。


死里逃生的幸运


那一瞬间惊心动魄,能死里逃生捡回命来就是最大的幸运,根本没人在意是断腿还是断胳膊


“我算是死里逃生,捡回这条命!”43岁的吴开鸿坐在床边,右腿突兀地伸直着。地震中,他被水泥砖块砸到,造成右膝开放性骨折,如今膝盖骨融合,神经断裂,膝盖以下失去知觉,整条右腿不能弯曲,且稍有牵动便剧烈疼痛。


吴开鸿是水电十局职工,一家三口住在都江堰市水电十局基地家属区。2008年5月12日中午1点多,吴开鸿一人在家整理行李。他准备两点多出差去云南。


2点28分,8级地震发生了,吴开鸿赶紧拉开房门,向院子跑去。但院内几十米高的水塔轰然倒下,吴开鸿躲避不及,被飞溅的水泥砖砸中右腿。


当晚,吴开鸿被送到成都一家医院,但由于地震伤员太多,吴开鸿作了简单止血包扎,排队在病床上等候。


轮到吴开鸿动手术时,已是8天以后。一名医生说要从膝盖截肢,吴开鸿苦苦哀求,希望能保住腿,后来另一名医生说暂时没必要截,先做个缝合手术,休养一段看能不能恢复。


“伤员太多,截肢就像家常便饭!”吴开鸿说,他被推进手术室时,看到门口角落放着一个大黑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的断手断脚,让人触目惊心。当时大家都只求保命,根本没人在意是断腿还是断胳膊。


同样在水电十局上班的李刚,经历了更为惊险的死里逃生。地震时,他正在汶川草坡乡半山腰的正河电站,跟5名同事一起工作。大地颤抖瞬间,一名同事被砸中头部当场死亡,一名同事小腿被砸骨折,而李刚被砸中右手臂骨折。


几人相互搀扶,徒步走了5天,17日才走到草坡乡政府安置点等待援救。


5月21日,李刚被部队直升机送到华西医院救治,由于受伤处最初只经过简单包扎,后来伤口溃烂感染,担心败血症,22日医院对他进行了右臂截肢手术。


“那5天真是惊心动魄,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死在大山里了!”李刚说,地震造成那么多人不幸遇难,他能保住性命,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残疾生活的开始


地震后,当一切都逐渐平息下来,生活重归于平淡,地震致残者才慢慢意识到,他们的残疾生活才刚刚开始


由于床位不够,去年6月份,吴开鸿被转送到位于广州从化的广东省工伤康复中心,9月份回到四川。单位宿舍成为危房,吴开鸿被安置到都江堰和谐家园板房区。


但因伤情严重,拖延时间较长,吴开鸿右腿膝盖已逐渐融合,上下骨头错位,膝盖不能弯曲,稍有触动便剧烈刺痛;而由于神经断裂,小腿失去知觉,已出现肌肉萎缩。


11月份,吴开鸿去成都一家医院复查,医生仍建议要从膝盖以下锯掉右腿,但吴开鸿坚决不肯,“要锯掉的话早就锯了,哪里还要受这么多苦!”


成都华西医院已对吴开鸿伤残评级,属于四级伤残。吴开鸿打算近期去申办一个残疾人证,“听说办了证,可以享受一些福利政策。”


如果截肢了,可能就没这么麻烦的后遗症,但吴开鸿始终舍不得截掉,“总还是有条完整的腿,怎么都好看些!”他希望通过自己的锻炼,至少能稍微正常地站立走路,不让别人看笑话。“男人嘛,这些痛我都能忍!”


地震后,吴开鸿一直在家休养,妻子一力承担起养家重任,做保洁员每月700元,并且还要照顾吴开鸿,妻子每天做好早饭出门,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中午吴开鸿吃几块饼干喝口白开水了事。


“稍微一动就疼痛难耐,根本没办法做事。”吴开鸿神情郁闷。地震前,妻子不用上班,专门在家带孩子,全靠吴开鸿养家,而且他做菜也拿手,有客人来,都是自己亲自下厨,“过去我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反过来了!”


地震受伤至今,过去的朋友同事一个都没再跟他联系,甚至连逢年过节问候电话也没有。“我总不可能主动打过去说,我残废了,你安慰一下我吧?”


前段时间,吴开鸿回单位办理病假手续,向领导诉苦说到自己的伤情,领导很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捡回条命就好了,比死了的好得多。“这话别人说都没错,但从自己单位领导口中说出来,让人寒心。”吴开鸿一声长叹。


目前吴开鸿领取病假工资,扣除保险每月只有110元。最近,他准备去单位问问,看能不能办病退或者工伤。因为工伤要求是“正在工作中,或在工作途中”,他还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否符合。


在这一点上,李刚比吴开鸿稍显“幸运”——尽管这是无可奈何的“幸运”。李刚是在工作中致残,单位给办理了工伤,地震后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贴1.9万元,还可以领一季度发一次的伤残津贴,每季度2000多元。


但李刚也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幸。去年年底,他的断臂伤口流脓,原来是形成了窦道,这跟术后切口感染有关。后来去医院做了一次手术,但今年2月份又出现窦道。这让他疼痛难耐,坐卧不安。如今,他找了中药方子,每晚要老婆帮忙涂药,看看是否有效。


李刚更大的困扰,是对自己截肢的深深懊悔。他嫌自己没了一只手,什么都做不了,“连系个鞋带都不行!”他经常想,如果当初早点从山里走出来,也许伤口就不会感染,也许就不用截肢,也许就不会少只手臂成为残疾人。


李刚还产生了“幻肢症”,老觉得自己的右臂还在,晚上睡觉总觉得右臂没放好,要用枕头垫住截肢处,经常半夜因为右臂疼痛而惊醒。


尴尬的“社区眼光”


多位从外省治疗后返回四川板房区的残疾人均反映,回到社区后受到的“待遇”与在外省时“反差很大”


“吴开鸿和李刚的遭遇,在地震伤员中不算最悲惨,但很有代表性!”说这话的是坐在轮椅上的殷剑。这名30多岁的四川小伙子,5年前在广东打工时遭遇车祸,双下肢瘫痪。后来得到广东工伤康复中心的治疗,如今重获生活信心,地震后一直在关注因震致残者。


今年2月,殷剑和广东工伤康复中心多名治疗师、社工来到四川,组建成一个“四川地震伤员职业社会康复计划项目组”。他们深入青川、广元、绵竹、彭州、都江堰、成都等地区,探访地震伤员,同时义务开展社区康复辅导、伤残适应辅导等工作。


“我们主要关注他们回到社区的康复和新生活”,殷剑说,由于缺乏系统的康复治疗,缺乏持续关爱,地震致残者回到社区后可能不知所措,甚至失去对新生活的信心。


据了解,该公益项目由香港社区伙伴提供100万资金资助,由香港工人健康中心提供技术支持,广东工伤康复中心具体承办,并与成都第二人民医院密切合作,将持续到2010年5月。


吴开鸿和李刚都是该项目正予以关注的对象。刚回到都江堰板房区时,吴开鸿还只能坐在轮椅上,不能站立行走。那时,吴开鸿心情烦躁,整天闷在家里,不肯出门,不肯与人交流,动不动就发脾气。


尽管自己的腿还在,但出入坐轮椅或用拐杖,走路姿势与一般人不一样,已让吴开鸿成为邻舍茶余饭后的议论焦点。有时候出去晒太阳,会被老人妇女们一路盯着看,有人惊讶“这么久了还没好啊?”有人摇头感叹“好可怜,看这个地震断了腿的!”


“像看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吴开鸿气愤不已。每当这时候,吴开鸿会回味起在广州的美好感觉。那时候,大家都很有爱心,经常有人安慰他,“在广州感觉是艳阳天”。


直到后来,殷剑和同事们上门探访,让吴开鸿心情逐渐舒缓。“每次听说他们要来看我,我都会很开心,但我老婆很不理解。”吴开鸿说,妻子问他,既然这么想有人来看他,为何不打电话给这边的朋友同事。“心态不一样,人家对我好些!”吴开鸿说。


经过辅导,吴开鸿已开始在家做康复训练,小腿萎缩肌肉正慢慢长回来。


“他很用心,躺在床上看书时,也会用一只脚背顶着另一只脚掌,做拉伸韧带运动。”社工郑强说。


如今吴开鸿外出已可以不坐轮椅,改用单拐慢慢走。每次走路时用大腿抬起,带动小腿向前挪动。很费力,也很痛,但吴开鸿很兴奋。“我争取7月份能走得更远!”


李刚出院后也住在都江堰板房区,同样要忍受邻舍有意无意的异样眼光。“我不习惯别人看我的眼神”,李刚说,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残疾人,会遭遇这么多尴尬和无奈。


原本性格开朗的李刚,回到板房后不爱跟人交流,每天独自在房里看书,有时去附近钓鱼,一钓就是大半天。


在治疗师和社工上门辅导下,李刚的心情也逐渐好转。如今他每天在家进行屈肘、伸肘训练,避免肩关节挛缩或神经萎缩,希望能早点安假肢,方便做事。社工张盈盈还为李刚联系到香港“站起来”组织,排期在5月份可以为他免费安装义肢。


“他们残疾后,一下子心态难以调整过来,如何面对周围人好奇的眼光,如何找到自己新的价值,需要有个调适过程。”张盈盈说,比如李刚,他经常会苦恼抱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作为社工会引导他,你能做些什么,让他积极去面对新的生活。“面对困难,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很重要!”


信息时报记者在四川采访期间,多位从外省治疗后返回四川各地板房区的地震残疾人均反映,回到社区后受到的“待遇”与在外省时“反差很大”,不少本地人对地震残疾人很不以为然,并不像外省人那么同情和关注。可能也跟本地人本身也受灾有关。


一名下身瘫痪的地震残疾人反映,有一次坐轮椅出门,听到一个路人斜着眼睛说,残废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受灾的。几名地震致残者坐轮椅出门时,多次被路人围观,当听说是地震致残,便发出“可怜啊!”“运气太差!”之类的话。后来,几人出门时干脆改口说是“被火车撞断的”,被围观的次数才少了。


这让几名地震致残者感到悲凉,“他们根本就不是从关心你的角度来问你,而是有点幸灾乐祸,好像在说,都怪你自己运气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