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妈妈的书包

文/风里桐花香



偶尔路过一家箱包精品店,拐进去看时,冷眼一瞅,在一角挂的满满一架的箱包中,发现了一只各色碎布拼成的、花花绿绿的肩包。整个的肩包,包括肩带,全部是碎布拼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止在上面装了一条拉链,样式繁复中透着简洁。

伸手抚过那一块块细碎的布格,多少年不曾碰触过的那段久远的记忆,化作澎湃的潮,忽然翻滚汹涌着席卷而来,一下子让她窒息在了记忆的洪流里,终至没顶。

——那肩包,那肩包,分明就是妈妈曾经替她缝制的书包啊!

生活在时下的孩子,每天背着各式各样的精品书包欢快地上学。现在的书包,多是双背带,不仅看起来美观,而且里外一般都有好几个夹层,各类书本、文具之类的都可以分开放,书包两侧还有网袋,可以放水果、饮料之类的东西。看着这样的书包,或许孩子们根本想像不出二十多年前的孩子背的书包是什么样子。可是她一直记得!

刚入学那年,她七岁,不久前才随父母从乡下返城。那时小学生开设的课程并不多,书本印刷也远没有现在考究,很多乡下的孩子,根本没有见过文具盒是什么样子。

那是个物质严重匮乏的年代,国民生活水平普遍还很低,城乡差距也相当的大。在入学的前几天,母亲用在制衣厂外的垃圾堆上捡来的碎布,熬夜替她拼了一个书包。那么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布,先根椐碎布的形状,拼成一个一个的菱形或“卍”形态的方块,再把这一个个方块拼成整体,缝成一个书包。

孩提时代,其实还没有什么流行审美观,对于一切新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所以开学那天,她高高兴兴地背着这只拼布书包,蹦蹦跳跳到了学校,脚步欢快的像只春日梢头的小鸟。

但是开学不到一个月,她就讨厌了这只拼布书包。因为她周围的同学,几乎都背着那种崭新的草绿色军用书包,书包里还有一个盛放文具用品的、狭长的铁盒,铁盒表面印着各种漂亮的图画,打开来,盒里是明晃晃的白洋铁皮,明亮的像镜子一样,几乎毫发可鉴。

看出她新奇而渴望的眼神,他们不无炫耀地告诉她:“这叫文具盒,专门装文具的。没见过吧?”她艳羡地看着,不由自主的伸手想摸一下,同学却突然很大声的说:“哎呀,你别乱摸,摸坏了你赔得起么?”她吓了一哆嗦,“腾”地一下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有些发烫。怯怯地收回了手,半天没敢抬头。

其实那种铁皮的文具盒,也就几毛钱一只吧。只是,谁让她是刚从乡下来的,谁让她家穷呢?

回到家里,她跟母亲闹:“我不要这碎皮拼成的书包,我要买的绿书包!人家都有文具盒,我也要一个文具盒!”母亲正在纳鞋底,对于她的缠闹,只作没听见。她不死心,作业都不做了,只是跟在母亲身后,小小声的闹。

她其实一向是个很乖顺的孩子,但偶尔固执起来,却相当的执拗。母亲终于忍无可忍,照她肩背拍了一巴掌:“别哼唧了,什么书包不是书包?要文具盒作什么?小小年纪,就跟人家比穿比用的,你怎么不跟人家比学习?有本事,每次都给我考个第一名回来!别再闹了啊,再闹我摔死你!”

瘪了瘪小嘴,她不敢再说什么,眼泪却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文具盒,书包是碎布拼的,橡皮只有铅笔上带的那样红红的一小截,而铅笔也只有一支,用到很短很短,快捏不住了,还不舍得丢掉。身上的衣服,是表姐们穿小、穿破的旧衣服改的。那么瘦小的一个女孩儿,混在一堆花骨朵一样的城市孩子中,像天鹅群里的一只丑小鸭。

渐渐的,她笑容不复开心无忧,眼神不再愉悦明亮,人也不大爱说话了。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唇、瘦削的肩、胆怯而倔强的眼神,那小小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孤独。

父母不给她钱买橡皮,她只能用铅笔上自带的那一点。可是那一天,一个淘气的男孩子却把她仅有的那一点小小的橡皮头抠成了碎沫。看着地上那星星点点的红色碎沫,她欲哭无泪。接下来的几天,她只好向同桌借橡皮用,看到同桌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她的头也越发的低垂了下去。

那天轮到她值日,扫地的时候,在地上捡到一角橡皮。“拾到东西要交公!”这句话老师说过很多次,她以前每次捡到什么东西,也总是交了上去。可是这次,拿着那一角橡皮,她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悄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半块橡皮在她的口袋里揣了两天。在这两天里,每当看到有同学找什么东西,她都会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一角橡皮,用了一次,却被眼尖的同桌发现:“咦,你这橡皮是哪儿来的?”

她一下子红了脸,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我的,这是我前天丢的,上面还写有我的名字!”同桌一把自她手中抢过橡皮,果然,在橡皮侧面,淡淡的,有圆珠笔写的字迹,依稀是那个男生的名字。

同桌鄙夷地看着她:“还班长呢,偷人家的橡皮!”她的脸一下子涨的发紫:“不,不是我偷的!”

同桌说:“不是你偷的,怎么人家的东西在你手里?”她的声音更小:“我,我从地上捡的。”同桌越发的咄咄逼人:“捡的为什么不交给老师?”

另外有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女孩接口道:“乡巴佬就是眼皮子浅,没见过东西,什么都稀罕!瞧她这破书包。呸,臭小偷,不要脸!”

惊恐地捂住耳朵,她的脸变的煞白,大颗大颗的泪掉落下来,她猛地冲出了教室。

到了第二天,她死活不肯再去上学,母亲狠狠揍了她一顿,把她押进了学校。班主任老师和母亲终于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一刻,母亲盯着她的眼神凌厉的仿佛想杀人。老师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重新给她调了个位,并且从自己的抽屉里找出一块橡皮递给了她。连推带拉,把母亲拉到了办公室。

不知老师跟母亲说了什么话,母亲终于没有再打她,也不曾再就此事说过她什么。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母亲看着她的眼神,总是潮潮的。她自己从此之后,也越发的安静,苍白的小脸沉静的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期终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全年级阶段第一名,除了学校发的奖状、本子、铅笔外,年轻漂亮的班主任女老师笑容可掬地也给她发了奖品。奖品是一只文具盒,白铁皮做的狭长盒子,上面印着卧薪尝胆的典故,文具盒里,居然还放着橡皮、直尺和几支铅笔。

小心翼翼地打开文具盒,看着那亮可鉴人的内里、雪白的橡皮、透明的绿色塑料直尺、摆得整整齐齐的铅笔,再把盒子轻轻合上,慢慢装进拼布书包,忽然就有泪堕下,洇湿了好大一片碎布。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搬家的关系,她转到了市实验小学。临上学的前一天,母亲终于带她去买书包。让她挑时,她说:“妈,买一只大号的吧,可以多用几年。”母亲的眼眶刷地就潮了,母亲伸手抚过她的头,声音哽咽:“孩子,都怪爹妈没本事啊!”

那一刻,伸手抚摸着崭新的书包,她的眼泪也突然堕下,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感伤。是的,感伤!这本该是成人才有的情感,却在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心里,就体现了出来。

那只大号军用书包,她用了四五年,最后实在洗的发白,烂的不能用了,才丢弃。那时她已经念到了高中,开始住校,再不用书包了。

再后来,她毕业、工作。有了一个又一个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女包:皮的、毛的、绒的、珠子的……她那种对于各式女包异乎寻常的兴趣,曾让不少人觉得奇怪,而她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有些事,根本就无从解释,有些话,不一定非要有个原因结果。有些过往的流年岁月,有时,也只能是属于我们一个人的故事。

此刻,面对不经意间发现的这只花花绿绿的拼布肩包,曾经自以为早已遗忘在滚滚过往中的那些琐碎的片断、那苍白的少年时光、那孤独的青葱岁月、那些贫寒而温馨日子,就那样忽然一下子生生如三月的流水落花,逆流到了眼前,在面前舞出一片早春的思潮。

取包,付钱。然后鬼使神差的坐上了长途客车,一路风尘朴朴赶回家,已是傍晚时分。推开熟悉的院门,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戴着老花镜在聚精会神地缝补着什么东西。夕阳下,老人一头花白的头发闪着金色的光泽。

听见有人进来,母亲抬头,然后惊喜起身,尚未开口,已被她按住了双肩。女儿含泪带笑的眼睛看着母亲,声音微微的发颤:“妈,你看我买的花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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