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运!

他们两个偎在沙发上,脚伸在电热器里,盖着薄被子,抽烟,吃零食,喝热饮料,看着一盘略带色情倒是十分蹩脚的碟子.这是让人昏昏欲睡的冬日午后,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好无聊,王莹说。

我们结婚吧,杜兵说,试试这个。

怎么想到这个? 王莹咯咯的笑了。你哪里有钱结婚,她说,我也没有。

我们外勤警察下个月加九十六块;

那我是和警察结婚啰,王莹说。

你讽刺我,杜兵说,一点儿不爱我;

我一点也不爱你,王莹逗弄他说,看到你全副武装我就想笑。

这时杜兵稍稍动下身子打了个屁。王莹瞪了他一眼,你啊,她说,她捏了汗微翘的鼻尖,她有个漂亮的鼻子。

响屁不臭,杜兵说,再使劲也嗅不出实质性的东西。

她把缩在电热器里的脚伸出来踢他,你能不能浪漫一点,别太警察,你原来不是这样的啊。

这和浪漫有什么关系?杜兵很无辜的耸了耸肩膀,靠向另一边取根烟卷点上,他说,我原来是什么样子。

反正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象个哑子,几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她扑哧一下笑了,一放就来真格的。

现在才是真的生活啊,杜兵吐口烟感慨道,这说明我把你当成自己人了,融洽。

就这样?

杜兵微笑的瞅着她说,就这样,我知道你想说点啥,你补充吧。

王莹掐住他的脖子,摆晃他,你现在怎么这样恶心,我原以为你是写纯情故事的作家,还说写最最纯情的故事献给最最亲爱的人,我现在重复起来都觉得肉麻。

要死了,杜兵抓着她的手气喘吁吁的说,原谅我,我最近才觉得我理应是人民的作家,写得好不好是回事,起点要高。

你属于人民?王莹说。

理应如此。

我把你杀了不就成了人民的公敌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属于谁呢?

这个你也自己看着办。

那那篇献给最最什么什么的人的最最什么什么的故事呢。

什么什么?

你装蒜那好,公敌就敌。

王莹一虚张声势,杜兵就求饶了,他说,我现在就给你说个故事,现在就说,马上就说。

你是说还是招啊,当我逼供。

把你的爪子移开,让我坐好,不要露出得意的笑,不要笑,不要笑,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有干净的手帕吗?拜托把我的茶递过来。

这故事是说给我一个人的吗?

杜兵四下瞧瞧,说,这不明摆着嘛,他清了清喉咙,喝口茶,一片茶叶在舌尖拔弄着,然后吐了出去。

从前……,他说,他想了想,好像进入了状态,那个纯情的给最爱的人的故事,是怎么回事呢?从前,他有力的重复了一遍,也不很远的从前,他又想了想,然后说一个小伙子爱上一个姑娘。

你不是说我们吧,我们的真实?

不是,和我们没有关系,一点没有,杜兵干脆的说,这个姑娘好漂亮——我不拿她和你比,小伙子比我傻,傻得让人心痛。

什么叫不和我比,王莹说。

没有可比性,你在我眼里就是……你知道的,

说故事,你还是说故事,王莹说,我不自作多情的,

杜兵咂着嘴又点着一根烟卷,又是茶又是烟的,还清了喉咙,场面不小,唬小姑娘还是哄她入睡呢,事实上,领导每次一拉这个架式,杜兵就来瞌睡,他忘了。他叼着烟卷,神色恍惚,仿佛在朝着睡梦中奔去,仿佛忘了他是个说故事的人。

小伙子第一次见到姑娘的时候他廿一岁,她十六岁,你别打断我,听我说下去,他刚刚参加工作,也是警察。她则在一所舞蹈学校上课,他们第一次在那儿见的面不重要了,他一见之下就不可抑制的爱上了她,她的长头发和白衬衣深深的留在他的印象之中,黑色与白色是这篇故事的基调,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爱上了她却不能追求她,她是个还在读书的孩子啊,另外,他也不象原来自以为的大胆和自信,男人都是这个样了,一遇见心爱的姑娘都这样子。他跟踪过她几次,隔得远远的,唯一的收获是弄清了她的名字,这让他兴奋,不过很快又为这无望的爱痛苦了。他喃喃地念叨她的名字,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唱歌。唤名字别人听不见,夜里唱歌隔壁不会听不见啊,男愁唱,女愁浪,他们嘀咕这孩子为什么忧愁呢。

女愁怎么就浪了,别把你们男的说得像黄鹂。

杜兵叹了口气,的确不是黄鹂,是杜鹃啊。

天可怜见,或者说老天弄人,他们相隔一年多后又见面了。在市图书馆,他一眼认出了她。他取两本杂志麻着胆子坐在她对面,他不想再错过了,他把这当作上天给予他的。她手腕上戴着块色彩艳丽的电子表,他借用了全球通用的俗套问几点钟了。她看了眼和他说了。他问她是不是常来。她说不是。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直接念出了她的名字。她很吃惊,你认得我?他说他认得的,他又说你记得我吗?她当然记不得他。好神奇,她说,我没有一点印象。他羞涩地笑了,那今天就算我们第一次相识吧。姑娘还是惊奇,说在这第一次之前他们在哪里见过?他和她说了,但她的确记不得了,她没有一点印象。他称呼她舞蹈家。姑娘笑了问他是什么家?他说他是警察。她说有工作很好,比读书自由得多。他们说得不多,但还算很不错。从图书馆出来他们已经能够在大街上一起走一程。路上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拦住他们,叔叔买支花吧。他要了支玫瑰,她不肯要,他有些尴尬,说把它当成一支普普通通的花吧。他的神情中或许有某种东西感动了她,她接受了。后来她和他说这天是她生日,18岁生日,她想让每个人高兴,平常她没这么乖的,她补充说,她也很高兴。小伙子的感觉就不能只用高兴来形容了,他甚至有些严肃,当期盼已久的幸福突然降临的时候,简直都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把这当成一生中的重大时刻,后来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这个小伙子有那么纯朴吗?

我知道他的爱是纯朴的,就算一个邪恶的人在崇高爱情的感召之下也会流露善良真挚的一面。

崇高崇高,她重复着笑了。

别没一点正经,杜兵说,我看待自己的爱情也是这样的。

第二天他就下乡了,他是名警察,俗话说好的开始就成功了一半,但就像没有所谓浓的爱和淡的爱一样,成功了一半的爱情也是不存在的。他依然在困境之中,他想了好久,给她写一封信,他对自己说她有十八岁了。大概一个星期后的傍晚,他接到她的电话,她说不要给她写信,因为在学校里这是件危险的事情,不过寄到另外一个地址转交安全些,她给他说了个地址,她说他们是朋友,朋友而已。这是个好消息,既然是安全的,不妨可以写得大胆一些。她从来没给他回过信,她打电话,当然,电话的次数比不上信的封数,他们聊得还算好,慢慢的一次比一次也聊得长些,有一次他们竟然聊了三个小时。小伙子养成了习惯,每次电话后忍不住写上封信,鬼知道那里来那么多话。差不多一个月后他们约定见面。

他们在大街上碰的面,然后在一家糖水店坐下来,仿佛在电话和信里把所有甜蜜的蠢话都说完了,他们显得过于拘谨,比在图书馆那次还要拘谨,默默地喝了饮料后他说他们仿佛认识已经好多年了。她说她觉得他们刚相识。永远作为第一次,他笑着说,她也笑了,接着交谈变得容易一些,天完全黑了下来的时候,他们穿过一个小公园来到河堤坐下来,天上是数不清的星星,脚边是缓缓流动的河水,渔火星星点点的闪烁着,河对岸是静静的万家灯光,一切都很美好,他们那么近,他的手搓得那么快。她问他,你的手搓什么呢?他说我能握一下你的手吗?姑娘咯咯的笑了,她握住他的手,她让他眼睛闲上,他不肯,她说他要看着她,她说不不,你把眼睛闭上,三秒钟。

你看过那个广告,一个易拉罐话,“她吻我了”!舒淇的一个广告,她喝了一瓶粥,然后往后面一甩,那个罐子那么快乐,它的话是和其他的罐子说的,是啊,没有什么比得到心爱姑娘的吻更快乐的事情了,他眼睛睁开的时候世界已经不同了,黑夜并不是黑的,深沉迷人的蓝已经呈现出来了。 她并没给他时间让他吻她,她扯起他说我们走吧,再不回去挨骂了,他们牵着手爬上河堤的台阶,穿过小公园,灯光渐渐的明亮,看得见大街了,她说我要走了。他说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明天不行,她说,我不能给你什么承诺。我不要承诺,我已经很快乐了。他用玩笑的口吻说(他知道这不是玩笑)我愿意为你去死。姑娘用手捂住他的嘴,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日死吧。他怔了一下,他说我比你大那样不公平。姑娘笑着说那我们好好活,快快乐乐活着,一直到死。她跳上一辆出租车,摇下窗子说,和我拜拜啊。再见,他说。出租车从眼里消失后,他发足奔跑,他是想多看她一眼,还是怕她转过街角就消失了呢?当他喘着气停下来,摸着脸颊无声的笑了,这笑带入了夜晚的梦,在后来的梦中,他仍然在不停的跑啊跑啊,却没再笑过。

他在乡下的工作很枯燥,和他想象的大为不同,户口啊,计划生育啊,村民的纠纷啊,有时甚至不得不为两个涨红脸的妇女评下道理。

你也曾经这样抱怨过啊,王莹说。

生活和想象肯定是不同的,我已经被修正了,不再抱怨,就是抱怨谁也听不见,我还是个不错的警察。他回到乡下继续写信,没有回音,他又写了一封,还是没等到电话,他有点急了,能不急吗?抽个空他回到市里,他没有找着她,他有些迷糊,得努力让自己确信过去的一切并不是个梦。这时候他遇到了一桩刑事案子,村里几户人家的耕牛相继被盗了,忙乎了差不多一个月,终于抓获两名犯罪嫌疑人。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却压得更紧了,这一个月他还是没等到她的电话,他倒是又写了二封信。他想起那辆转过街角的出租车,想起她说:“你不和我说拜拜吗?”他赶到舞蹈学校,询问姑娘的下落,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跟他说不出所以然来,一个面容古板的老师却把他缠上了,老师不紧不慢古怪挑剔的盘查起他。他等不急了,他大声说,我是警察,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我要看下你的证件,老师底气不足的说。老师看看证又看看他。我不是罪犯,你应该轻点声,那老师委屈的说,我么知道她怎么样了,她离开学校十几天了,被广东的舞蹈团招走了。这老师说不出其他东西,只说秀才遇见兵,倒霉,说中国的警察啊,叹气。杜兵说对不起,他声音轻多了。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的心安定了一些,至少姑娘还是存在的,如果说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在某一处她还是存在的。他全身发热。

他循着姑娘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一幢宿舍楼。楼太大了,他不知从那儿下手,他在门洞里站了一会,偶然看见墙上的有个信栏,上面仅有的两封信都是他的,或者说都是那个姑娘的,只有两封。看着信想到自己,他把信取下来,他不想再找到什么了,他在夕阳下把信撕碎,拖着长长的影子回家。

耕牛案破获后,局里开了个小型的表彰会,他打不起精神,一声不吭,目光吊滞,同事们甚至提心他是不是把枪弄丢了,他主动把枪交出来,他怕自己会做出蠢事。好多天他都没睡着觉,他的夜晚是白茫茫的一片,接着昏天昏地睡了好久,整个把自己坠入黑暗之中,他不去想其中的道理,他知道并无道理可言。陀其妥耶夫斯基在白夜的结尾说出这些可怜男子的尊严和安慰:但愿你能永远幸福,因为你曾让另一颗孤独而高尚的心灵获得过一分钟的欢乐和幸福!我的天啊,整整一分钟的欢乐!即使在一个人整个的一生中,还还能算少吗?

那个姑娘怎么不理他呢?王莹说。

我不知道,杜兵说,或许她太年轻,或许她觉得他们并不适合,或许她的吻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就害怕了,谁知道呢,生活中有好多无法捉摸的事情。

你好像有点忧伤呢?王莹说。

杜兵不置可否,点燃一根烟卷,轻轻的吐了口气。

其实那姑娘后来还是给他打了电话,那已经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他们说第一句后一时都没说话。你还好吧,姑娘说。还好,他说,你呢,我还好,现在在广州,她说,我没想到会那么快离开。我也没想到,他说。你要开心,她说。他没提他们的委屈和痛苦,他也没问她为什么当初不和他说一声。他努力用一种内敛和冲淡的口吻说话,接着电话中出现了沉默,在电话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内敛和冲淡变得脆弱了,他说他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我不是打来了嘛,姑娘笑着说,我们是朋友。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他说,我是愿意为你去死的朋友,他笑了笑又说他几乎死去了。姑娘有些感动,或者是愧疚,她说,你是个好人,答应我你要快乐。他说,祝你快乐。

那个姑娘怎么又给他打电话?王莹说,在你的故事里我看不出她是否爱上他。

或许是偶尔想起他吧,杜兵说。

她爱的只是对他的吸引力,爱他的疯狂,如果这里面有爱的话。

爱情说不好的,杜兵说,那个男的也无可救药,爱情不是说理的地方。

他们开始保持电话联系,都是她打给他的,有时候一个月打几个,有时候几个月打一个,有时候短短几句话,有时候会说得很长。他不再写信,他把原来记日记的习惯又拣了起来,他还和一个高中同学谈了恋爱,谈着谈着总觉得不对劲,他觉得不对劲,姑娘也觉得不对劲,好像缺少了什么,姑娘哭着问他,你怎么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样无疾而终了。他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回事儿,他想和她见上一面,然后重新开始生活。随便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真实的生活。 他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年轻了。

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没说话就哭了,他开始以为是那个和他恋爱的姑娘,很快就明白是她的哭声。他问她怎么了,她还是哭,她说你快来吧,快些快些。他向单位告了假,坐飞机去了广州,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她没去机场接他,他直接赶到她的住处,警察找住处还是有一套的。他简直认不出她来了,他需要在记忆中把她复活,他们结识三年多,他只见过她几面,老去回忆和想象一个人,那个人可能会愈发清晰,也可能变得模糊融化,类似一个幻像,当姑娘流泪的时候就变得真实了,他替她擦去泪水,那个他第一次相识的姑娘慢慢浮现出来了,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姑娘被人强奸了。她不是叫他来破案的,她没报案,他有更艰巨的任务。夜里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小伙子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

姑娘决定要报复那个让她痛苦的人。姑娘不认识强奸她的人,她是被一个女人骗的,她把她带去的,然后在饮料中动了手脚。姑娘的想法让他震惊,他听得出这不是一句气话。你怕了吗?姑娘说。我不怕,他说。你愿意帮我做?她说。你想好了没有,一定要做吗?小伙子说。我要杀了她,她冲着他说,她让我如此痛苦。那我就杀了她,小伙子说。你不情愿就别做,她说。小伙子说他情愿。这是一个诺言,如果说他已经忘他为何爱她,他还是没忘掉自己的诺言。这甚至不是诺言的问题,他隐隐觉得这样一来对他反而简单明了了。这是他的生活。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简单些,原谅我宁愿说得简单,姑娘找个借口把那个女人约到她房里,这是个中年女人,体态臃肿,一棒头下去她移都没移动一下就扑通栽倒了,姑娘在她身上捅了好些刀,当他们移动尸体的时候发现脖子都几乎断了。

案子很快破了,小伙子并没离开广州,他知道会是如此。当然,还有他所不知道的,所谓的强奸案也是子虚乌有,被杀的女人是公司老总的太太,姑娘是老总的情人。情人和太太的矛盾不说了,这个案子因为姑娘的美貌和小伙子警察身份在媒体上很是热闹,他们都判了死刑,媒体上面说姑娘在法庭上念了首诗“无缘何生斯事,有情所累此生”。其实我觉得这诗由小伙子念更适宜一些。他一直保持了沉默。

他们总算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王莹说。

没有,那姑娘已经有五个月身孕了,后来改判缓期,杜兵说,所以到末了他是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那个姑娘呢?

在服刑吧,据说她自杀一次,但并不成功,我想应该还在牢里。

我不喜欢这故事,隔了半响王莹说。

我也不喜欢,但我没有别的故事。

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是我说的故事,仅此而已。

把火调大一点,王莹说,好冷,不会下雪吧。

楼下有个男的在唱歌,从巷子那头飘来,“跟我去爬山吧,山上有雪莲花,跟我去采雪莲吧,用它来装饰咱们的家”,声音愈来愈清晰,停顿了一会,往另一头走去,“大风大雨我都不怕,美貌仙子也会嫉妒我的家……”。

王莹把电视打开,把影碟打开,来点儿音乐。

你不会像那个男人那样爱我吧,她说。

不会,他说,他补充说,我不会那样爱任何人。

你不要补充,她说。

这个故事里只有那个老总还算幸福。

那你去做嘛。

我做不了,但是……,他收住口,注意到气氛不同了。

但是你只是那个警察,疯狂的警察。

你说什么?

可怜的警察,你为什么把这个说给我听。

傻姑娘你说些什么?

你也傻,你曾经那么爱过一个姑娘……

我还活着,这故事和我没有关系。

你承认你死了一次,你无法回避。

你疯了,我是个好人,杜兵说,马上要加薪水,上个月还立了次三等功。

她不能那样残酷的待你,她活该永远呆在漆黑的监狱里。

她是呆在那里,他死了,但是和我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王莹悄没声儿的哽咽着说。

你怎么了,他拢开她的头发。

我难受,她说,她的身体颤抖着,狗屁故事。

他想起这故事的确是从一个屁开始的,他的屁。

是狗屁,杜兵说,他向她靠紧些,他也开始颤抖,我说了我说不好故事。

我知道你一定曾经疯狂这样爱过。

在你之前我没真正恋爱过,杜兵很快地说,没有。

你别骗我,我知道,她犟开他的胳膊,我不是在乎这个。

杜兵感到一点绝望,他不知道怎么会说起那个故事,他从没说好一个故事,这次也不例外,窗外下着没完没了的冬雨,挂在墙上的警服微微摆动着,里面像有个魂灵。他不知道风是从何处来的。他感到一丝寒意。她的眼泪让他心痛,他想搂紧她,可是胸前的寒意阻止他这样做,那里仿佛有截冰碴儿,他怕戳伤到她。

那是故事,他喃喃地说,一个故事只是一个故事。 现在和你自由自在安安静静在这儿是我最美好的事,真的,其他的我不需要。

她一下哭得愈发汹涌,他搂紧她,他感觉胸膛都是泪水,热烘烘的,是她的,也是他的。他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他的喉头发紧,他的手触摸着她的头发。

别哭,他说,不然我都想哭了。

那就哭吧,她摸着他的脸颊,他们潮湿的脸贴在一起,他喃喃地说你看我的故事说的多糟糕。

是糟糕,她说,不要故事。她拿拳头捶打着他。他们拥抱着。音乐像流水一样潺潺转着,亲吻的声音浪花一样跳跃着,他们长久的亲吻,从沙发上梦游般的跌倒在床上,被窝很凉,但是很快变热了,他们毛手毛脚的替对方褪去衣服,坦诚赤裸紧抱在一起的时候,世界从他们有肌肤之间消失了,那个穿警服的小伙子,黑和白的姑娘晃动一下就闪开了。

醒来的时候天比想象的要亮,他们不知道睡了多久,是黎明时分还是暮色四合呢?他们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动手动脚嬉闹,肚子咕咕叫唤了。杜兵在床上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夜里八点了,他说天怎么好亮,他打电话到快餐店要了两个盒饭。王莹起床后叫他,把他拽起来。他穿好衣服走到阳台上才发现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好多年都没见过了。下面的花园,近处的草地和果树,远处的大山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搂着她看着这清澄的世界,这是几年来的第一场大雪,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好久。盒饭送来他们才走进去,面对面大口大口的吃着,喝着热腾腾的汤,杜兵突然停下来,仿佛在倾听什么。雪花无声的从云层飘落到大地上。她也停下来,停止咀嚼,互相凝望着,他往桌前倾了倾身,在桌中央够到她,用塞满食物的嘴碰了碰她的嘴。

本文内容于 2009-1-8 21:44:12 被我才是专家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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