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古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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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方的移民潮交汇在这条河畔


室韦8月初的天空在4点多钟就已经放亮。四十多岁的马学永和妻子很早就起来为客人张罗饭菜。马学永是室韦乡的老旅游接待户,额尔古纳市旅游局颁发的“俄罗斯民族之家”木牌就挂在前院的屋檐下。他家的俄式“木刻楞”房子经过改良,铁皮屋顶已经代替了传统的斧劈木板。马学永的家庭旅馆一次最多能够接待21位客人,如今所有房间都住满了。


位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额尔古纳河中游东岸的室韦是中国唯一一个俄罗斯民族乡。透过清晨的浓雾也能看到对岸的俄罗斯小镇奥洛奇。通往河边的土路已经被临时拉起的铁丝网拦住。其实从额尔古纳市经黑山头镇沿江公路一路过来,额尔古纳河风光虽然令人亲近,沿河的边境铁丝网却几乎和河流一样漫长,一直延伸到额尔古纳河下游,绝大多数地方根本无法接近河岸。室韦对岸奥洛奇沿河每隔数公里一座的岗哨哨塔提示着游客,两国的居民虽然比他们本国绝大多数地方的同胞生活得更近,不过几十米的界河依旧是咫尺天涯。室韦虽然是国家一类口岸,但和奥洛奇并没有开放民间小额贸易和人员交流。马学永说,双方百姓其实根本没有来往。为了做生意,马学永曾经去过黑河和俄罗斯赤塔等很多城市,奥洛奇虽然近在咫尺,他和室韦其他居民却从未前往过对岸,而那对于一个有水性的人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


带着勒内·格鲁塞的《成吉思汗》和《草原帝国》,我试图前往额尔古纳探寻想象中蒙古民族的母亲河。从北京出发一路向北,过张家口和张北,农耕区域迅速被锡林郭勒大草原替代,开始进入历史上草原民族的领地。汽车又沿着中国版图“雄鸡”背部的边境小道往东北方向颠簸了近500公里后,越过大兴安岭南端的宝格达山林场,在阿尔山附近进入比锡林郭勒更加湿润和丰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不过令人疑惑的情形也出现了。此后从海拉尔(现为呼伦贝尔市海拉尔区)继续向北前往额尔古纳的路途中,两天里满眼望见的草原上开始出现树林和大片开垦的耕地。而从额尔古纳市到了更北端、位于额尔古纳河边的室韦,几乎已完全看不到蒙古族,这里是俄罗斯族和回族、汉族的城镇。近2000公里的行程让人疑惑:额尔古纳河被称为蒙古人或是许多古老游牧民族的摇篮之一,如今这些民族都已经哪里去了?新的民族是如何到达这里的?他们又是如何越过了历史上的农耕—游牧分界线,来到草原民族游牧的更北部,开始了定居的生活?


“你看到界河大桥上挂的红旗没有?”马学永说,“挂一面旗是要求见面,挂两面旗是紧急约见,挂三面旗则是必须马上见面。”我去的当天正好是解放军建军八十周年,室韦挂着西式路灯的小街上出现了好几辆俄罗斯牌照的汽车,这是中方邀请俄方军人前来赴宴。这一切都让人彻底意识到,过去游牧民族的母亲河,如今已是中俄两个国家的界河。


历史上中国或是东亚的农耕民族和草原民族一南一北,大体上以年400毫米等降水线为界拉锯争斗了数千年。到近几百年中国前所未有的统一、消除了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争斗后,一个全新的对手却越过乌拉尔山从西而来。那里正是当年蒙古大军曾经征服过并建立了钦察汗国的地区。我曾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博物馆内看到一幅油画,油画上炫耀的是俄罗斯人和哥萨克在西伯利亚与当地的东方游牧民族作战的情形。西方来的入侵者用火枪和火炮终于消解了游牧民族数千年来在军事上的优势,占领了蒙古、鄂伦春、鄂温克等游牧民族的栖息地,迫使他们中的大部分部落退回到额尔古纳河东岸、黑龙江(额尔古纳河是黑龙江两个上源之一)南岸的大兴安岭(或称内兴安岭)山地。额尔古纳河、阿穆尔河(即黑龙江)这些以鄂温克等民族语言命名的母亲河从此成为两个国家的界河。额尔古纳河过去曾孕育出许多强大的游牧民族,而在这些民族受到侵害时,额尔古纳的山林草原重新成为他们的避难地。


据说鄂温克人从黑龙江北退入南岸时许多人在江中溺水身亡。鄂温克族作家乌热尔图在他的《蒙古祖地》一书中写道,鄂温克萨满有一首世代相传的唱词:我们是从霍锡特山之阴,顺着乌苏里江而下,我们在乌苏里江有根源,霍锡特山有家园,阿穆尔(最早指的是黑龙江的上游)有营地,萨哈连有分支。这首歌透露了鄂温克人的发源地。


额尔古纳河畔:一个新民族的融合孕育故事


准确地说,如今被称为“三少”的鄂温克、达斡尔和鄂伦春等森林民族主要居住在呼伦贝尔市的东部和南部:鄂伦春和达斡尔自治旗虽然位于呼伦贝尔市的兴安岭地区,却属于兴安岭东麓的嫩江流域;鄂温克族自治旗位于额尔古纳河的海拉尔附近,但是目前唯一保留游猎文化的鄂温克人还生活在额尔古纳河中下游东部的敖鲁古雅山地。至于巴尔虎等蒙古部落则生活在额尔古纳河上游的呼伦贝尔草原上。居住在额尔古纳河中游干流附近的反倒主要是最新的外来移民:西边是俄罗斯人;东岸是汉人、回族人,在室韦与恩和等地区的主体则是俄罗斯族人。


额尔古纳市岳副市长说,整个呼伦贝尔市有国家一二类口岸8个,其中和俄罗斯有满洲里、黑山头和室韦三个通商口岸,室韦不但是最北的一个,还是全国唯一一个俄罗斯族民族乡。室韦如今还是“中国十大魅力风情小镇”之一,主打牌正是“俄罗斯风情”。我们到的当晚曾经谢绝了乡政府介绍的一个“俄罗斯族家庭接待户”。因为司机李水认为,主人长得不像俄罗斯族。“如果不是正宗的俄罗斯族家庭,你住这里有什么意思?”李水和许多额尔古纳河畔的人们很少意识到,所谓正宗的俄罗斯族家庭大多是华俄后裔,他们大多是中国父亲、俄罗斯母亲的后代。到现在已有五六代、六七千人。当从额尔古纳河、斡难河和克鲁伦河等流域走出的草原民族向南扩张时,他们一旦接受了中原的文化,便开始了和中原民族融合的过程。从额尔古纳河、兴安岭发源的鲜卑人、从乌苏里江森林发源的女真人,以及辽河流域发源的契丹人走的都是同样一条融和之路。额尔古纳河畔的俄罗斯族则是一种东西方民族的融合。


清代顺治六年(1649年)开始,清帝国开始鼓励向此地移民,于是河北、山东人接踵而至。与此同时沙皇俄国开始在西伯利亚和远东实行“边区俄罗斯化”政策,众多移民开始流入远东地区。历史上从额尔古纳河、斡难河为始发地,通过西伯利亚、中亚到欧洲的草原带,从来就是游牧民族从东向西的单向流动。如今两股移民潮流分别从东西方而来,不过是强势的俄罗斯人向东扩张得更远。他们占领了西伯利亚东方民族的原驻地,两股移民最终在额尔古纳河和黑龙江流域相遇。


需要说明的是,东方的移民其实主要是来自关内、以汉族为主的流民。他们的移民属于在本国范围内的,迁移的目的是谋生,与俄罗斯有目的的武力对外扩张有本质的区别。是清军在雅克萨等地的军事胜利以及达斡尔、鄂温克等民族的抵抗最终让俄罗斯人的扩张停留在额尔古纳河西岸。1689年6月13日,清朝任命钦差大臣索额图为代表团团长,于8月29日在尼布楚和俄罗斯御前大臣柯罗文举行了签约仪式。签订的《尼布楚条约》规定了“流入黑龙江之额尔古纳河亦为两国之界,河南诸地尽属中国,河以北诸地尽属俄国”。作为草原民族发祥地之一的额尔古纳河从此告别了内河的概念,成为了两个本来相距遥远的大陆国家的界河。


额尔古纳河成为中俄界河并没有能够阻止俄罗斯势力和民族继续渗入河东岸。《额尔古纳志略》记载,1860年沿边境的大批俄罗斯流民非法越界到额尔古纳中国一方盗采黄金,到1884年越界的人数已经达到15000人。清政府多次交涉后,俄国阿穆尔总督才发布告示,派员将俄罗斯人召回。边界的威胁带来新的民族迁徙。巴尔虎本是游牧在贝加尔湖东北部的古老蒙古部落,当时被清廷迁移定居到额尔古纳河上游沿岸,目的正是为了保卫额尔古纳界河边防,他们被称为陈巴尔虎(有别于后来从大兴安岭以东地区调来的现生活在新巴尔虎左右旗的新巴尔虎)。从清朝雍正五年(1727年)开始,清廷从满洲里到黑龙江漠河一共设置了18个卡伦(满语“哨卡”之意),其中14个在额尔古纳境内,以防止俄罗斯人越界放牧垦荒。如今卡伦虽然早已经消失,但是四卡、六卡之类的地名仍然被因哨卡而形成的乡村所沿用。


很难想象一条河能够完全阻止两个大民族的交流,即便是双方存在多年的战争和竞争,正如400毫米等降水量线不能够阻止汉族和北方游牧民族的部分融合一样。《中俄尼布楚议界条约》虽然确定了额尔古纳河界河的地位,但是该条约第五条也规定:“从前我国所有俄罗斯族之人及俄罗斯所有我国之人,仍留如旧,不必遣回。”两岸居民各种方式的交融仿佛额尔古纳河密如蛛网的水系一样错综复杂。俄罗斯十月革命后,俄罗斯人开始了越过额尔古纳河边界的又一次高潮。《呼伦贝尔志略》记载,1922年在额尔古纳市定居的俄罗斯人共1855户,9883人。这些外来族裔和前来拓荒谋生的中国内地移民产生联姻关系,逐步开始形成一个新的民族。


马学永的妻子是俄罗斯族,她说自己娘家其实在室韦东北、莫尔道嘎以南不远的恩和乡。马学永妻子的亲戚、恩河乡前乡长老曲家便是俄罗斯民族形成的一个微观而丰富的水滴。曲乡长的父亲曲洪生十几岁时从河北新城县逃荒到关外的满洲里,后来因当地鼠疫爆发,再次和同伴逃亡到额尔古纳河对岸的俄罗斯境内,先后在赤塔和伊尔库茨克等地打工。在一些同伴选择加入苏联红军后,老曲选择了到额尔古纳河畔的俄罗斯金矿淘金谋生。曲洪生说,后来当过去当了红军军官的同乡先后娶了俄罗斯妻子后,他自己也爱上了俄罗斯姑娘阿历桑德拉。老曲说,母亲当年对于父亲提亲的要求是要一条“一把抓”(丝绸料子,因为柔软轻便可以一把握住)的裙子。丝绸、茶叶、毛皮,这几乎就是过去俄罗斯对中国最主要的商业渴望。曲洪生满足了俄罗斯姑娘的要求,也成就了这段异国婚姻。


室韦以北十几公里临江屯79岁的吴常礼老人虽然年纪和曲洪生相仿,却是老一辈的中俄“结晶”。吴常礼的父亲是山东长清县农民,母亲是纯正的俄罗斯族。这位曾担任临江马队队长的老党员,长相带有明显的俄罗斯特征,张嘴却说一口山东话。从吴常礼那里了解到,在额尔古纳地区俄罗斯族的形成过程中还经历了新的重大变迁。吴常礼说,临江许多居民过去都住在额尔古纳河中的上格里契岛。1937年5月,占领东北的日军为了防止当地居民和苏联联合抗日,采取“清边并屯”,强行把他们搬到现住址。这也是其他许多江边俄罗斯族自然屯变迁的主要原因。曲乡长说,如今的恩和乡便是由当年被迫从八卡、九卡等地迁来的沿江俄罗斯居民形成的。


像一条绵密而多变的河:从未停止的民族融合与变迁


融合是新生,也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遗忘。如今的额尔古纳俄罗斯族已经很少有人能完整地说俄语了,不过他们生活中还是保持了俄罗斯族的许多民族特点。我们见到吴常礼老人时他正在面包烤炉边做桦皮桶。用砖头和泥巴制成的面包烤炉是当地许多俄罗斯族家庭的必备。老人说自己住的木刻楞房子是父亲当年建的,已经有60多年历史。这种俄式木屋外墙用圆木围成,圆木之间填有青苔,屋顶铺着用斧子劈成的薄木板,屋子里却是中国北方常见的炕。


衣食住行这类最微观的生活最能体现一个地区民族风俗特征。回想起前几天在锡林郭勒吃的手把羊肉,越往北走,草原的风味反而越淡化。马学永提供的晚餐告诉我们额尔古纳河畔的人们如今的饮食习惯,已不是我们想象的手把羊肉、奶茶或者面疙瘩。桌子上很快摆上了豆角炖肉,油炸额尔古纳河“划子”鱼,生青椒蘸酱,当然还有俄罗斯式的面包果酱——马学永对司机承认,那是买来的,也是对俄罗斯特色的唯一提示。马学永特别热衷于向我们推荐从赤塔买来的俄罗斯苏打饮料格瓦斯,我的好奇心最后还是证明,这是不受本地人欢迎的饮料,尤其是面对16元一瓶的呼伦贝尔老白干的时候。只有额尔古纳河畔的野味是各民族共同的爱好:狍子肉做的丸子汤。不过同来的李司机立即发现这只狍子是套来的,因为套住死亡的狍子不放血,肉不好吃。但是请注意,欧洲人至今还吃不放血的肉类。而据说这正是从额尔古纳河、斡难河流域出发西征的蒙古人带去的草原习俗。据说这样的肉因为留住了动物血液而能给骑士们带来更多的营养和热量。


草原上的河流给人的印象似乎是单调的,但是站在乌兰山上俯视额尔古纳河河谷你会发现它的丰富性。不仅仅是丰富的人文历史,还有丰富的自然。这条河流上那绵密的支流不但各有风韵,而且拥有丰富的湿地、植物和鸟类。额尔古纳河的支流包容了水质清澈的大兴安岭支流,也拥有克鲁伦河这样伟大的河流作为上源。它拥有多源和蜿蜒的上游、宽广回旋的中游和著名的界河黑龙江作为下游。额尔古纳地区如此丰富的水系让人不由得想到,这里走出又走进过多少民族?看似单调的河流,孕育的岂能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它背后的历史和这水网一样充满细节,何曾停止过流动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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