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这样的爱国者(南方周末》向我征集关于个人和国家的四个问题)

——凤凰网

[和菜头]像我这样的爱国者2008年11月11日 18:25《南方周末》向我征集关于个人和国家的四个问题,最终出来的是一个经过剪辑的编辑版,这里公布一下我的个人答案:


1、你为国家做了什么?


我为这个国家纳了11年税金,服务了11年,贡献了1.3的视力。为了减少国家的负担,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繁殖,坚持去门诊而不是住院。因为没有结婚所以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时以一分败落,我如同多年前小学五年改六年时一样保持沉默。只要住院就能全额报销的时候我只会得感冒,等我肾结石要住院的时候开始发医保卡。对此我已经习惯了,就像我上高三那年的大学学费是500,而后一年则是5000。我没有贪污过一分钱,我完成了每一项任务,我没有把任何一位女下属按倒在办公桌上,我得到过一张"卫生模范"的奖状,很难说服相信那不是个讽刺。为了彻底让国家减负,我在工作11年之后辞职离开国企。走时老总没有对我说"谢谢",他不认识我,我没见过他,他们换得实在太快了。


2、国家为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说话。因为这种时候会有人立即引用美国总统肯尼迪的话:"不要问国家为你做了什么,而要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除此之外,美国总统都是坏蛋,不应该引用他们的任何言论。感谢国家在头十年里教育我钱不是万能的,后十年里教育我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让我成功地熬过了一次抢购潮,三波大跌,五任老总,七届女友和十年储蓄低利率。还要感谢国家为我修筑三峡大坝,举办奥运会,发射宇宙飞船,如果还能帮我把猪肉价格降低几块就更好了,不过我也知道这非常难,所以上街打点酱油就好。


3、你还能为国家做什么?


我还能继续工作27年,纳27年税。消化一套商品房,拉动一辆汽车的内需,在股市站个三四次岗。为了对社会尽到义务,可能还要结一次婚,生一个孩子。尽量不离婚,努力把孩子教育成人。然后他上38年税,买一套商品房,买一辆车子,在股市里站个三四次岗。结一次婚,生一个孩子,努力把孩子教育成人。考虑到这是一个循环过程,为了增加效率,我还可以为国家多生几个孩子,这样大家可以合资购买房子和车子,在股市里站成一座英雄的群像。


4、国家还能为你做什么?


根据肯尼迪总统的话,这里应该参考第三题的答案。不过,鉴于我已经纳税11年,所以我觉得我有权要求清洁的空气和饮水,卫生和安全的食品,这样我才能纳更长时间的税,花费更少的医疗保险。我有权要求完善的社会福利和保障,要求自由公平透明的市场,要求免于匮乏和恐惧的自由。如此,我才会觉得把一个小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一件美好的事。否则,大可以把我看成是我家族的最后一名公民,最后一位纳税人。


有人说过,一个人年过三十如果还是个愤青,不是智力上有问题,就是道德上有问题。到今年十一月五日,我就满三十三岁了。不好意思腆着脸继续站在愤青的队伍里,但是我可以毫无愧色地站在爱国者的队伍里。《南方周末》所提的问题难度很大,因为需要回答者分清楚对应土地和人民的“country”和对应政府和政权的“state”。中文是何等贫乏,以至于两个根本不相关的概念可以用一个词来表现。很容易针对“我为国家”用“Country”的概念回答,而对于“国家为我”则切换为“State”的概念。而我的回答却以一贯之,没有这种概念上的混淆。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没有所谓“国家”,但是有“中国”。鲁迅先生早就写过:城头变幻大王旗。国家会有很多种名字,国号会发生变更。它可以是中华民国,也可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唐诗宋词相比,和秦时明月汉时关相比,国家的概念实在是太短暂了。要我奉任何国号为正朔很难,长江黄河知道什么国号?但是所有中国人无论身在何处,加入何种国籍,一样承认长江黄河是母亲河,一样因为十几个世界前的中文字而振奋或者流泪,这就是中国。我爱作为历史概念的中国,我爱作为地理概念的中国,我爱作为文化概念的中国。就像我不承认什么麻雀是国鸟,但是我承认迷彩服是国服一样,我爱所有能够背诵“床前明月光”的人们,我爱所有能写方块字的人们,和在这块土地上流着汗啃着土的所有人。当最后一个能书写中文的人逝去,当最后一个过春节中秋清明的人逝去,中国就不复存在了。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是以“十一”或者“双十”为所谓“国庆”,难道不是一种狂妄么?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要接受一个作为“state”的国家完全是种不得已,无论“state”怎么做,它永远不可能是“country”。它只是一个随时消极怠工的懒汉,一个随时随地可能贪污税款的盗贼,一个稍不留神就尾大不掉的奴才,一个前往末日山路上的“咕噜”。所以对它不可能有任何好脸嘴,任何时候都应该带上鞭子,确保它行在正确的路上,没有太多私心杂念。对于“state”,我永远没有赞歌,永远没有感激涕零。从历史上看,它本应该做好,而太多时候它做得其实并不好。那么,凭什么问我:你为国家做了什么?这个问题只应该是:国家为我做了什么?要想让我表示自己的谦卑,问题就应该是:你为中国做了什么?而谁能以中国自居?我对中国负责,但是我不对国家负责,而且应该是国家向我交待做了些什么。


我并不是为了国家而纳税,也不是为了国家而守法。国家的荣耀披不到我的身上,但我每分钟都在承担国家的过错。我依然认为我是个爱国者,只是我不会去挥舞旗帜,不会经常热泪盈眶,不会动不动就义愤填膺。对不起,我不会唱赞歌,但是我觉得一个小童能横平竖直地写中文胜过冲进火场抢救公务,我以为一个情人间忘情的热吻意义超过GDP八点零。每一家人都能有一个阳台,每个阳台都能种一盆花,这就是我理解中的爱国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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