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狼原创]弹指一挥二十余年——我的军旅生涯——离家时我没有长大

王老兵 收藏 23 2092

新兵由各乡(镇)收拢,在区武装部汇合,区里也要搞个欢送仪式。哥哥早早的就把我送到区政府报道。临近中午,各乡的新兵才陆续到来,政府大院里的人越集越多。一阵喇叭呜咽、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后,区委书记和区武装部长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少不得也要鼓动一下,说道说道怎样的立功受奖,为家乡父老争光等等的一番气吞山河的即兴演讲。

新兵们排成两列。服装五花八门,“发式”千奇百怪:“三节头”、 “一片瓦”、“罗锅盖”,形状各异,各有“特色”。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打理过。在前一天,我去理发店花了三角钱,挥泪把我的“三节头”绞成个还算清爽的运动头。也难为了那理发师,耐着性子笑呵呵的忍受了我的百般挑剔。揽镜自鉴,左看右观,横竖也像个当兵的人这才善罢甘休。

队列的左右则团团围着一圈人。有送儿子的,有送兄弟的,有送朋友的,有送情郎的,也有看热闹的,乱哄哄的一片。台上的人慷慨激昂,情真意挚;台下的人东张西望,窃窃私语。二十分钟后,演讲终于结束,接下来向每个新兵发一朵拳头般大小的纸花,自个儿戴在胸前。然后解散,小范围内自由活动,候车待发。

众人散开后,哥哥忙着去和政府的熟人谈笑风生,把我撂在一边。我的家就在镇上,距政府不远。趁这个机会,我心下寻思,悄悄地回家一趟。我搞不清为什么这时想要回家,总之,回家的愿望很强烈。我悄悄地隐在人群中,躲过哥哥,撒开腿往家里跑去。那火红的纸花在胸前晃来荡去,感觉怪怪的,像个“准新姑爷”。镇上的人们爱开玩笑,我熟人较多,有点难为情,那纸花我就摘下捏在手里,尽量往身后藏着,以免被熟人寻开心。我抄了条捷径,没几分钟就到了家。

家里只有母亲一人,见到我的返家,很是诧异。父亲和弟弟妹妹可能赶去政府送我去了。未等母亲开口询问,我就说我想回家看看,母亲也就没说什么。我在倚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低着头看着脚尖,一句话不说。

过一会儿,母亲才轻声的问道:“你没有遇上爸爸他们?”。我说:“没有,我走的近路”。

“哦?那他们可能走的街上”母亲又说。

“哥哥知道你回来了吗?”“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走?”“一会儿”

“那他们怎么找到你呢?”母亲有些焦急。

我没有说话,左手捏着纸花的柄,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花瓣往上拽。过了一会,母亲看着我手里的纸花,怅怅的叹口气说道:“戴上吧!”并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去,一边为我戴上一边说:“一会儿他们会来找你的…他们肯定很着急…儿啊,到了部队听要领导的话,和战友们搞好关系,要团结,不要贪玩…想家了就写信回来,能照像时就给妈妈寄张照片…”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未说完,只听得哥哥老远就大呼小叫的闯进屋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跑回来了”他喘着粗气,愤愤地高声说道,“多少人满大街的找你,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还像个当兵的?…嗯?…你想当逃兵?”

“谁说我当逃兵?…我只是回家看看”我用脚尖搓着掉在地上的花瓣,心虚地狡辩道。

“早不看晚不看,临走了才跑回家…这不是想当逃兵还是什么?”哥哥用他宽大的手掌覆盖在我的头顶来回的摇着,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这时母亲看势不妙,急忙说:“老大,干啥?是我叫他回家的…你要搞哪样?你忘记了你自己当兵的时候了?…是谁流眼抹泪地对我说,妈妈我不去了?”母亲说完白了哥哥一眼。前面说过,哥哥也是十七岁当的兵,并在次年胸前就受了枪伤。

哥哥被揭了短,看着我,嘴里嘟哝着说:“就是妈妈惯成你的这些毛病…我给你说,到了部队还像这样,你小心着被枪毙。”这时母亲举起了手掌向哥哥杨过去,因为她听见了不愿听见的话。

“闭上你的乌鸦嘴!”母亲又白了哥哥一眼。

哥哥自知失言,突然改变语气对我说:“再说,是你自己要去的…这算哪门子男子汉?”

“我又没说不去了…我只想再回家看看…就是陪着妈妈说说话…”我有点底气不足,在喉咙里哼哼叽叽的。

“那好,走吧!人家还在到处找你。”说着哥哥就伸过手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生怕我又“飞”了似的。

母亲跟到院外,默默地目送我们远去。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母亲一定在流泪。因为我的鼻子里也有点发酸,眼窝里有点发胀。

我被哥哥“押”着回到了政府大院,父亲和弟弟妹妹也在那里焦急地等待着。哥哥似乎还想对父亲说点什么,但父亲却微笑着指着停在院外的一张早已坐满新兵的汽车,对我说:“上去吧!别人等你好久了。”那声调竟是从未感觉到过的亲切、慈祥。我欲言又止,呆呆木木的站在父亲的面前。那司机早已有些不耐烦,接连的按了几下喇叭。哥哥走过来拉着我往汽车门边走去,并往里推。终于,汽车长长的松了口气,不满似的哼了几声,慢慢的向前爬了出去。

所有的新兵不约而同的向车窗靠拢。我拉开一位送兵的工作人员(鬼知道,也许是搭便车的,我后来想)也把头挤出车窗向后望去。一群人竟跟着汽车奔跑,都带着哭腔告别。其中也有我的弟弟妹妹,他们挥着手大声的喊道“哥哥再见”。我发现,小妹早已泪流满面。这时的我,终于抑制不住早已蓄势待发的泪水,嚎啕大哭起来。在我的带动下,二十几个新兵竟然同时的“拉起歌”来。(想来我的“煽情”还是蛮“拉风”的。不过,现在我回忆起那一幕,常常感到迷惑:那时候的人为何都那么脆弱?)

汽车逃跑式的驶离了小镇。哭声、抽泣声、擤鼻涕的声音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初冬的冷风“嗖嗖”地灌进车里,狂热地吻着脸庞,舔干了泪水,又顽皮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脖子,使人噤若寒蝉。那司机回头大吼一声:“把窗关上!”随即,“噼噼啪啪”的关窗声音,伴着汽车杀猪般的嚎叫,我们驶向了去往县城的盘山公路。

新兵们默默的坐着。汽车转弯时的离心力,使得每个人都在希图抓住一个支点保持平衡。虽然在几次“体检”时相互都混得 “火热”,但此时,也许还未从告别家乡的伤感中解脱出来,有的人脸上还挂有泪痕。

“一座”上坐着我叫“舅舅”的区武装部长,他负责把新兵送到县武装部“交差”。他站了起来,脸上似笑非笑,慢条斯理的说道:“哭好啦?…好啦我就说一下”他轻轻地咳了两声,又说道:

“现在应该叫你们“同志”了!不习惯吧?不要紧,…噢…慢慢的就会习惯的…噢…解放军同志是什么意思呢?…噢…就是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噢…像你们这样哭哭啼啼的,就是个娘们!…噢…你们全都站起来摸一摸,下面是不是还少个东西?…如果哪位的没有了…噢…告诉我一声,我马上送他回去!这个兵咱们不当了!”

说完,他环视几圈,见无人响应就转身坐下,又回过头来,把目光盯在我的脸上,又说道:“有些人拼死觅活的要当兵,现在却哭得惊天动地…唉唉唉!这是干啥呀?羞死人了!”。

我知道这个“有些人”是指谁。听到此,我的耳根热了起来。这时竟然有人笑出声来,并有几个幸灾乐祸的看着我。此时,我窘得把头低下,恨不得直接掀开前排的座椅,钻在底下藏着永不出来了。

到了武装部后,这里早已热闹非凡。其他区的新兵已经换上军装,在武装部的大院里招摇过市。有的竟然像小学生练操一样“踏”着走路,双手摆过眉眼,斜着眼藐视我们这群后来者。那意思,很明显:“怎么样?新兵蛋子!”。我突然想笑,但没笑出声。

“舅舅”领着我们报道后,一行人来到宿舍大楼,挨门寻着标签,终于在三楼找到我们的寝室。然后点名,一个一个的放进去。点名完毕,“舅舅”匆匆的就不知去向,也许是他还有工作“交接”。

这是一间铺满高低床的大房,二十多人可算是有生以来初次过上“军营生活”。床头贴着新兵名字,床板上摆着行装。大家忙着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床、那行装,并迫不及待的打开探过究竟。

这里有个秘密,一直到现在,大家伙都还不知道去往哪里。当年全县共招了三百二十四名新兵(我县是人口大县,历来都是主要的兵源地),三百二十名男兵,四名女兵。新兵名额一分为二,一半去四川,然后到西藏;一半直达云南。要知道我们是去往何处,从“行装”上可以区分出来。不用说,我们区的新兵没了“大头鞋”和“雷锋帽”,自然就知道了该往哪里了。于是,大家便真正的“放”下心来,换下了那五花八门的“行头”,终于像个“兵”的样子了。

我的军装有点宽大,我就吵着要去调换。这时有个大个子说和我调一调,他的却又瘦小(这人后来被指定为新兵班长)。当我脱裤子的时候,发生了意外。那裤带解不开,越扯越紧,大家都来帮我的忙,还是解不开,全都傻眼了。这时我的哥哥刚好寻着也来到我们的宿舍。好多家属都尾随而来,我只有哥哥一人,是他叫我父母不用来了。

看到如此的滑稽相,哥哥哈哈大笑,走过来捏着环扣,轻轻一拉,便松开了。尔后又故意的往下一拽,我的裤子却又失了拘绊,“哗拉”一下,又掉到脚踝处,真正的成了“光杆司令”。这时,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

寝室里逐渐起了喧闹,家属们陆陆续续的寻了进来。过了一阵,“舅舅”终于又露面了,说各自学着打背包。这时,大家看着满床的一堆东西,又傻了眼。当听说哥哥是个退伍兵后,新兵和家属们一致要求他教教大家伙打背包,他一半是诚心、一半是炫耀的满口答应了。

于是,哥哥成了我踏入“军营”的第一个启蒙教练。

欲知后来又有何事,且听下回慢慢道来。

本文内容于 2008-12-19 11:12:19 被王老兵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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