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尴尬的主旋律——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

年时卖酒那人家 收藏 9 343

五十年前,老舍创作了名剧《茶馆》。剧中常四爷一角有句经典的台词是:“我爱咱们的国啊,可是谁爱我呢?!”


很多年以后,我看到了这部话剧;又过了一些年,我知道了老舍这个人,就产生了一个想法: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一语成谶”啊!


老版《茶馆》中常四爷这个角色的扮演着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著名表演艺术家郑榕。郑榕以前和老舍也是很熟悉的,熟悉到什么程度呢——老舍当年为了配合政治写了许多剧本,都不能用,因为简直就像是活报剧,毫无艺术性可言。人艺的人就让郑榕去退剧本。郑榕找到老舍,老舍想请他吃饭。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郑榕就琢磨该怎么开这个口,结果吃得差不多了,老舍说“拿出来吧”。


所以我有时想,当郑榕在舞台上满含愤懑的说出这一句台词时,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最可笑的是,我几年前看一篇帖子,是提醒大家小心满族复辟的,其中居然把老舍列为“满族已经控制了我国方方面面”的证据之一。


其实老舍在从美国回来后,一直到文革玉碎前,整整十七年,写的都是真真正正的“主旋律”。老舍是北京人,是纯正的“老北京”,他了解北京,了解背景下层群众的苦难和希望。当他回到解放后的北京时,他被眼前崭新的气象惊呆了:这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北京,这是一群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北京人。而这一切变化,不过是短短一年间发生的。这样的党,这样的政府,老舍怎么能不爱戴呢?怎么能不拼尽全力去歌颂呢?怎么能不全心全意去配合呢?


不过,老舍解放后的作品如何,以及为什么会这样,诸多文学史著述已经多有介绍,在此就不赘述了。只想说一句,以老舍的大才,主旋律也不是容易写的!


过了20年,有个被禁映的电影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女儿问早年回国报效,又饱受迫害的知识分子父母“你们爱祖国,可是祖国爱你们吗?!”这部电影被禁映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时文革已经结束,全国上下都热气腾腾地在搞建设,连知识分子也欢呼“科学的春天来到了”——而你此时此刻还提出这么富有颠覆性的问题,这不仅不是主旋律,而且已经是刺耳的噪音了。当然要禁!


其实主旋律这个东西,全世界都有,但像我们这样正儿八经地提出来,把一类题材的文艺作品归入其中,并以国家权力大力弘扬的,还真是不多。


所为全世界都有主旋律,是因为全世界都有统治者,而统治者当然要以各种方式将自己的意志上升为国家意志,进行推广和巩固。但具体来说,却要有所区分:在理论领域,大可旗帜鲜明地提出观点,或批驳对立方;但在艺术领域,则必须将自己的意识形态以美的形式呈现出来。正如鲁迅所说的,一切的文艺都是宣传,但并非一切的宣传都是文艺。


说起主旋律,美国人玩得就比较高明。我们看好莱坞的大片,其实类型化是很严重的,往往也是看了开头就知道结尾。比如说灾难片,往往灾难来袭,政府屁用没有。只有总统表情坚毅地在电视上讲话,——但也还是屁用没有。不过总会有个英雄挺身而出。该英雄通常有以下特征:


男性、白人、四十岁左右、很酷、有知识……


一个好汉三个帮,好莱坞的英雄通常是两个帮,一个是女的,另一个是男的,但男的帮手往往是有色人种,而且比较可能在最后的胜利到来之前先去见上帝。假如经费有限,这两个帮手也可以合二为一,变成一个有色人种的女性。


这个女的一般来说最后会成为英雄的女朋友,这可真是战斗中培养出的感情。当然,也还是有另一种可能,即这个女的在影片一开始就是英雄的女朋友或者老婆,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在灾难来袭前,英雄的感情生活一定出了麻烦,比如说濒临分手或者离婚。


就这样,最终英雄在帮手的协助下,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战胜了灾难,拯救了美国——也可能是拯救了地球。


俗吗?真俗!


可是,好看。


好看的才有市场,有了市场才会有效果。被人洗了脑,还觉得掏钱值!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都不明白。


比如说现代革命京剧俗称“样板戏”者,就是这样。也有个套路:一个女政委,站在高山上……好看吗?不好看,可是没办法,得天天看。但这样的主旋律宣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有目共睹。


到了改革开放,以前的样板戏是不灵了,没人买账。于是经过一番变化,又出现了“主旋律”——之所以加上引号,是因为这个词在很多时候都成了挺有点儿那个的词,比如说“你可真够主旋律的啊”。


我看的主旋律不算多,但也不至于少到哪里去,不是因为我喜欢看,而是没办法。就像我也不喜欢去参观“反腐倡廉成就展”——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可是没办法,统一组织,不能不去啊。主旋律也是一个道理。记得前几年有个主旋律,叫《生死抉择》,各单位都要组织去看,看看电影里我党的领导干部是如何拒腐蚀永不沾的。我单位还组织了两次,第一次我去了,但是中午喝了酒,中间想睡又怕着凉,半路跑了——反正进门的时候也登记了。第二次干脆没去。时隔不久,我们和延安精神研究会的人座谈,结果人家很实事求是地说“什么玩意儿,就是个样板戏嘛!”


但当时就有新闻报道,说该片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多少多少人看了该片,票房收入达多少多少——我觉得这真是件很可笑的事,你就说有很多观众也就算了,居然把票房也说出来了。什么叫“票房”啊?周星驰、冯小刚那叫“票房”!你这个叫“票房”吗?你这个叫“从左兜里掏出钱来放进右兜了”!以后每次看到类似的有关“票房”的报道,我就会想起高校合并的时候,有人曾经调侃:你要是把全中国的高等院校都合并成一个,那就肯定是全世界最大的大学了。——可是有什么用呢,那依然不是“世界一流”。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说《大决战》,那个时候我还上中学,可是已经觉得这片子拍的实在不怎么样了:其实无非就是拍领袖如何运筹帷幄,革命军队如和英勇善战,人民群众如何踊跃支前,敌人如何腐败不堪。这也好啊,可是“人”呢?有哪位观众在影片中看到了“人”吗?我只看到一个个战争机器——这类电影最大的本事就是调动人民解放军……部队,成千上万人来开一个俯拍长镜头——气魄很大!可是真正的气魄不是这样的。斯皮尔伯格拍《拯救大兵瑞恩》,开头登陆一场戏,杀得天昏地暗,也只不过动用了900人而已。


其实我们也不是拍不好,比如说冯小刚的《集结号》就很好,不过不知怎么有人从中看出了“军队国家化”的迹象,而“军队国家化”又是此辈的死敌,宛如被掘了祖坟一般。其实革命战士付出惨重代价,多少年就为讨一个应有的名分回来,名分讨来了,还是甘心默默地奉献,这有什么不好呢。在我看来,这是很主旋律的啊。而且我是自己掏钱进电影院去接受教育的。


再说得绝对一点儿,陈国星拍的《孔繁森》、《横空出世》,这是不折不扣的主旋律吧?我就很喜欢看。原因还是那么简单:好看。不过我隐隐觉得,陈国星拍的片子好,却吃了顶着“主旋律”这个名字的亏。很多人也许是和我一样,听到“主旋律”三个字就反胃的。


总有一些人,对艺术有着独特的审美角度,凡是毫不走样的跟着主旋律亦步亦趋的,他们一律大声喝彩。他们无视内容的苍白,无视情节的经不起推敲,更无视受众对这类作品的冷漠,只要是主旋律不停地叫好。而对于其他作品,无论多么受欢迎,只要不是主旋律,都可以找出其中包藏着的祸心——从教唆青少年犯罪一直到反党反社会主义。


但改革开放毕竟是改革开放,思想解放就是最大的解放。许多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思想的变化,但这种变化确确实实是发生了,并且影响着他们按照自己得心愿做出选择。


事情到了这一步,就有点儿不好说了,主旋律虽经有关方面权利鼓吹,最大的市场仍然是在“艺术界”、“评论界”,最风光的时候仍然是在各项评奖,尤其是“华表奖”这样的奖项上。慢慢地似乎尴尬地变成边缘化的自娱自乐了。还是没办法啊,谁叫现在是改革开放了呢。


就冲着不必再是“朝鲜电影,又哭又笑;印度电影,又唱又跳;……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我也得说:改革开放真好!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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