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我的从警故事(19)----记忆中的公安

小时候,住在村里,懵懂的心里有些莫名的惧怕:怕虚幻的鬼,虽然所有的人都是绘声绘色的描述,却谁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见过,但仍会害怕;怕半真实的野兽—“麻虎”,也就是狼。解放前,家乡闹过“狼灾”,到了八十年代,虽然狼在平原已经绝迹,但还是流传着,狼在冬天下大雪后,山里断了食物,就下山来吃小孩,所以在大人们的恐吓下,幼小的心里,会怕狼。好在,这两样一直没有亲历,只是自己吓自己而已,但“老公家”却的的确确存在,也常会下村里来逮“赖鬼”,用铐子牵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扬长而去的情景,我见过。

“老公家”是指乡里的公安,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专门治理那些村里不敢惹的坏人,尤其是村长领着民兵吊在梁上打了几天,还嘴硬的偷鸡摸狗的后生们,一见了“老公家”,往往吓得屁滚尿流。上到初中,学校在乡里,离派出所不远,从门口路过时,曾见过在院中的老树枝杈上,吊着人,一只手铐在树杈上,脚尖掂着地,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哀鸣。所以,“公安”是很怕人的,连坏人都如此的害怕,何况我。初中同学的父亲,就是乡派出所的所长,那时,他骑着老式摩托在乡间土路上一骑绝尘,风扬起他警服大衣的后摆,就像是古代的骑士,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他的女儿,我的同学,一个学习很差的女孩,令人羡慕,因为我们知道,即使她不用好好读书,也会到县城里工作,因为她的父亲是“老公家”,是很有权的人。

我从小到大,一直做着安分守己的好人,自然没有机会和这些公家人接触,即使到了省城,公安的形象,仅停留在街面的交警身上。那是,他们一身绿色制服,往往扎着白腰带,一付墨镜遮住了眼神,是司机们的克星。初中时,一日的晚间,北京来的首长视察这座城,下了晚自习的我们,被堵在繁华街头的十字路口,等待遥不可知的领导车队通过。寒风中时间被冻慢了流速,行人越积越多,回家的心情在交警的拦阻下更加迫切,终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冲破了警戒线,企图把自行车推到马路的对过。交警严厉的呵斥这个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抓住车把,要她退回去,老妇女没有示弱,也用足以证明自己是本地人的省城方言,对抗着执法者,我们这些路人,跟着帮腔,低声骂着警察就是看门狗,最后发怒的交警用对讲机向上级汇报,一辆闪着警灯的越野车驶来,跳下几个带枪的军人,场面一时变得紧张,老女人赶快退了回去,我们也立刻鸦雀无声。虽然并没有进一步的冲突,军人的神情也远比警察严厉,但所有人,都无形地表现出敬畏,对交警依旧不满,那时,我和身边的同学嘀咕:这些警察,就知道欺负老百姓,他说:对!一群走狗!

再后来,上了高中,附近的大学发生了一起强*人的惨案,凶手竟是同年级的一位早熟的高材生,直到便衣刑警把他从教室带走时,数学老师都不相信,他这位刻意培养的代表学校参加过奥数的天才,是个变态。我们后来在电视里的法制节目里,见到剃了光头的前学友,一五一十陈述着自己杀人的恶行,厚厚的眼镜中小小的眼睛,一付若无其事,好像还在课堂上,得意的回答出一道老师的难题一样的表情,许多人都在怀疑警方的结论,几个自以为在社会上有“朋友”的差等生,绘声绘色的描述警察打人是如何的凶狠,于是断言,这又是一个刑讯逼供后胡乱招认的冤鬼。想起前几天,警察来调查这位“变态杀手”在校表现时,和他关系不错的人被一个一个叫到校长室,出来都是煞白的脸色,我对警察的办案能力,也是有些怀疑。关于他的下场,我们不得而知,有人说他家在北京有关系,最终没有判死刑,如果是这样,也许杀手现在已经出狱,但我不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在见到他,一个猥亵幼女、强奸少女的畜生,令人恶心。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警察,甚至做梦也没有梦见过,这是一个陌生到全部亲戚朋友都不曾染指的行业,和我的性格几乎格格不入。但我最后的学生时代,却是在警校度过,人间就这样的充满未知与惊奇。不过,刚踏入警校时,属地派出所的教导员,对清白到从没走进过他们单位大门的我,在政审问题上,百般刁难,非让学校出函,才会在政审表上盖章,直到,父亲搬出一位在这个派出所当过几天协勤的朋友,带我来到那间被几度轰出的办公室,简单的一句话,一个殷红的圆形印记,留在已经被揉搓的不再洁白的纸上。我永远记得,我向那位女教导员祈求的话语:“阿姨,说不定以后,我也会来这儿上班,你就帮帮忙,给我盖了吧!”,她没有回答,但斜着的眼睛里满是轻蔑与嘲讽。

若干年后,我在管辖这个派出所的分局里,做了刑警,单位办公室的对面,每天有一位老干科的科长来上班,见了我,脸上的笑容和蔼慈祥,像一位老大姐。但我从不对她笑,也从没和她说过话,还有几次把楼道的垃圾故意扫到她的门前,我记仇,因为我知道她是一位什么样的警察!

公安,也许将是我终身赖以生活的职业,渴望主动离开,但我没能力离开,害怕被动离开,所以我一直告诫自己要本分做事。我这样一个从不敢逾越规则的人,这些年里,也曾像记忆中儿时的公安那样,把人铐着推上车,从他的乡亲视线里扬长而去;像记忆中初中时,那位交警一样,在寒风中肃立街头,背对着路上风驰的首长车队,注视路边簇拥的人群;像高中时见到的那样,在不适宜的场合,无所顾忌地揪出作恶的嫌犯,不会对他的辩解有一丝怜悯;但,我知道自己的粗暴,只针对一少部分人,我的职责,就是让他离开身边的大多数,隔离在监狱的高墙里,或者,干脆结束这一生,不再有危害性。

生命,最终在记忆中归零,我是一个警察,这是我此生最醒目的标签。爱我的与恨我的人,都不多,但他们的评价无法代表我,总有一天,当我的灵魂摆脱世间的纠扯,穿过坟墓,站在上帝的面前,他不会在意我身上的标签,能用单纯的对与错,还原我的本色。

那会是什么样的色调?


本文内容于 2009-4-3 13:54:40 被鱼缸养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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