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22路公交车在终点站下车,抬头看见高耸的前门箭楼,眼前的景象就有点令人震撼了。


你看,摩肩接踵的男女老幼,迈着匆匆的脚步,都在朝正南方向的前门大街而去。人流像八月十五钱塘江的潮水,绕过箭楼的墙根,义无反顾地向前,形成两股洪流。那边,凌空伸出一座五彩斑斓的“正阳桥五牌楼”,横架在整个街面上空,扼守大街入口。它像一座彩虹之桥,如果这时你站在桥上向下俯瞰,就会发现两股人流从东西两面汇合而来,形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向前推进,那新修的牌楼底下,只听见人潮汹涌、喧声如雷,仿佛是一条容纳百川的大河……


这番前所未见的景象,发生在2008年8月的一天——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前一天,经过一年多的封闭式修缮,前门大街正式开街了。


北京人好奇,他们要看看修缮后的前门大街是个啥样儿。我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情前来凑热闹的。当然,我更想知道,一座有几百年历史积淀的古老街区是怎样改造的。


全长不足千米的前门大街(北起前门月亮湾,南至珠市口,全长840米),这次修缮的目的,据说是要“恢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西合璧’的历史风貌,包括恢复一批西洋建筑和中式老建筑,让人们找回久违了的历史感”。开街给人印象不错,店铺修旧如旧,老建筑恢复原貌,充满历史的苍凉和时光淘洗的遗痕。街头新添的宫廷式和鸟笼、糖葫芦、拨浪鼓造型的路灯、小憩的石鼓座椅,与老字号的牌匾楹联以及独特的雕塑,无不增添了传统文化和市井风情融合的元素,令人感到亲切。大街上留了有轨电车的轨道,在前门箭楼西边,那里停放着几辆橘红色的有轨电车。据说是按照1924年北京最早引进的法式“铛铛车”样式制造的。过些日子,这些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老爷车,又将在前门大街上跑起来,让人们更加真切地走进历史……


前门大街不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它积淀了太厚重的历史文化。早在元代,元大都南城墙外,尤其是丽正门(前门的前身)外的关厢,就是居民稠密、市井繁华之地。明代北京,商业中心在棋盘街一带,相当于现在的前门北侧,也称“朝前市”。明人蒋一葵《长安客话》载:“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可见其繁华景象。明廷另在皇城四门之外及大城各城门附近修建廊房以招商,前门外至今保留的地名如廊房头条、二条、三条,即是印证当年商业区的遗存。不过,前门大街真正成为北京的商业街还是明嘉靖年间。嘉靖四十三年(1564年),为加强北京的防卫,为旧日的北京外城加筑了一道高高的城墙和护城河。于是,从正阳门至永定门之间的大道,成为纵贯内城中轴线的延伸,其中的前门大街也成了繁华的商业街。


清代为保卫皇城安全,把内城闲杂人口迁徙外城,又禁止内城开戏楼,客观上也促进了前门大街的繁荣。北京的许多老字号在这里诞生,演绎了几百年兴盛不衰的历史。许多铺面豪华气派的百年老店,以及不少藏于陋巷、貌不惊人的店铺和作坊,它们或以优质的传统商品行销天下,或以“童叟无欺”的信誉取信世人,这也许正是前门大街最宝贵的精神遗产。值得一提的是,商业的繁荣又带动餐饮、住宿、游乐、文化产业的兴起。北京最早的戏园——查楼(广和楼前身),中国第一部国产电影、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主演的《定军山》的诞生地——大观楼电影院,全国各地的会馆,都集中在前门大街一带。从大栅栏往西,穿过弯弯的胡同,便是古籍、字画、古董荟萃的琉璃厂,这似乎也印证了经济繁荣的背后始终有着深厚的文化基础。


我生也晚,但也见识过前门大街旧日的景象。1965年冬天,我在大栅栏的煤市街一家小旅馆,采访来京演出的湖南花鼓剧团,他们演出的花鼓戏《打铜锣》轰动京城。我采访了男主角蔡九的扮演者(可惜已忘其名),另一位女主角扮演者即是后来崛起的著名女歌唱家李谷一。在广和楼,我看过马连良先生主演的《北风吹》,我估摸那一次大概是这位一代名伶的绝唱。又过了没多久,我应电车公司之邀,有幸坐上最后一班有轨电车,从前门、天桥开到终点站永定门,目睹了有轨电车在北京城结束了历史使命。


再说这次开街也真够仓促,整个修缮工程还远未完工。我在人海中穿行,除了看到全聚德烤鸭店、都一处烧麦馆、大北照相馆等十几家老字号开张营业,大部分商家尚未进驻,有的店铺尚未装修,更谈不上营业了。尽管如此,包括外国人、外地人、北京人在内的各色人等,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从四面八方闻讯而至,这种前所未见的热情和发自内心的企盼,令人感动也颇为发人深思。


我以为,前门大街的开街,不同于一家超市开业或者一条现代化商业街的剪彩带给市民的欣喜,它真正激发了人们内心深处复杂的情感。说它复杂,是因为这绝不是提供了购物方便,或者有什么新奇商品,物质的需求已退居其次。这种情感好比是飘泊异乡的游子瞥见故乡的田园老屋的怦然心动,或者是多年音讯绝无的亲人突然相逢的悲喜交集。也许,这里包含的是一种文化的归属感给予心灵的满足;这是重新找回失落的文明的一种精神安慰。或许,这也是由于过去和现在毁掉了太多太多而猛然醒悟的表露吧!我说不太清楚。


总之,在前门大街,看见人们灿烂的笑容,我很感动,也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