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的日子 第一卷 动物法则 第二十四章 草包不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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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上下来,月明星稀,四人深吸一口气,故乡的一切都那么熟悉。火车站一帮小贼早看见冷军四人,黑皮还是他们老大,小贼们颠颠地凑上来发烟。


“找地方洗澡,我一身都要臭了。”张杰裤裆里夹着一叠钱,大腿内侧磨破了皮。几个小贼要跟着去,黑皮挥挥手让他们回去。


冷军几个走进澡堂,混混们从休息椅上弹身翻起,稍息立正,神情激动。二中后操场一役,早在道上传得沸沸扬扬,冷军几人一举击溃蔡老六、黄国明团伙,全身而退,就连人王萧南也被捅了一刀。混混们现在看冷军的眼神就像士兵看见元帅,崇拜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冷军四个从大池出来,几张特意空出来的休息椅换了雪白的毛巾,小混混们坐在远处窃窃私语。冷军冲其中一个招招手,小混混受宠若惊,哈着腰走过来,挨个喊哥。


“最近市里边怎么样?”冷军递根烟过去。

“你们走后局传讯了很多人,我也被叫去问过了,这帮傻鸟,我能告诉他们真话?。”能抽到冷军发的烟,小混混兴奋得满脸通红,回头出去一吹,基本没什么人敢动他。

“捞干的说。”冷军想知道参与二中后操场械斗的人怎么样了。

“蔡老六李元霸还在号子里蹲着,黄国明保外就医。萧南一直没有消息。”小混混挺机灵,明白了冷军想知道什么。

“其他人呐?”

“建国哥、十三刀还在号子里,其他人都跑了……对了,草包出来了。”


小混混说的草包原来在本市也是个风云人物,算时间和谭斌、赵德民一批,只是还没当上老大就被判了十年,入狱那年才十八岁。十八岁的草包并不像他的名字那般草包,其人骁勇剽悍,尤其喜欢和成名的老混混动手。他被判十年就是因为伙同大小矮俩兄弟杀了江湖大哥梅老虎。


江湖上的恩怨有时候很难说清,草包为什么要杀梅老虎众说纷纭,最靠谱的说法是因为梅老虎打了草包。草包喊上大小矮两兄弟,腰掖杀猪刀,蹲守在舞厅门口。梅老虎在舞厅里搂着女人慢三快四。灯光星星点点、缠绕不休,没有人发觉梅老虎眉心一道黑气凝聚不散,这是江湖大哥梅老虎此生最后一次搂着女人跳舞。舞厅外三双眼睛野性无畏,烟头丢了满地。


“操,你吃神仙屎了啊,怎么一直放屁。”大矮捏着鼻子骂草包。

“可能吃坏东西了。”草包的肚子一直在咕咕地响,便意一阵接着一阵。

“赶紧去拉,快点回来。”小矮看边上有座公厕。

“那你们等我回来再动手。”草包捂着肚子冲进厕所,从背后看,有点瘸。


草包一直都很讲义气,砍人只会比兄弟冲得更前,他的左腿就是在一次械斗中被土铳打伤,耽误了治疗,落下轻微的残疾。如果换个人,大小矮会以为他没量,找借口逃避。很多事情也许都有定数,草包勤奋制造肥料的同时,梅老虎从舞厅出来,大小矮一瞅他身边没人,冲上去排胸连捅八刀,梅老虎当场毙命。等草包拎着裤子从厕所出来,只看见舞厅门口一具躺在血泊中的尸体,大小矮逃之夭夭。


梅老虎家人报案,草包、大小矮兄弟很快被捕。判决书下来,大小矮死刑,草包十年。黄沙塘下两声清脆的枪响,高墙内囚禁了草包十年的青春年华。草包出狱的时候很凄凉,一身劳动布衣服洗得泛白,风卷起落叶,孑然一身的草包瘸着腿往城里走。世界已不是十年前的世界,和草包同一批出来玩的混混,在83年严打中被风卷残云。以往的兄弟死的死、抓的抓,漏网的混混洗心革面、结婚生子。打打杀杀的日子已成年少轻狂的记忆,就像压在玻璃板下泛黄的照片,没有人在意到草包在高墙外踽踽独行。


《无间道》里傻强说:“什么是坐牢?坐牢就是你老爸死了你都不能出去拜啊!”

草包是他年迈的父母老年得子的结果,独生子入狱后,老俩口在几年内相继辞世,草包没能见上他们最后一面。坟头上青烟袅袅、纸钱飘飘,草包磕头磕出了血。


从坟上回来,草包去了大小矮的家,拎了两个牛皮纸白糖包。龙眼要五块,蜜枣是两块,白糖一块,草包的钱只够买两个白糖包。结束大小矮性命的两粒子弹十块钱,大小矮父母花了十块钱,没有了儿子。这十年来他们早对一切麻木,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见喜怒哀乐,每日混吃等死晒太阳。草包跪在地上咚咚地磕头,遥远的伤痛慢慢苏醒,他们想起曾经有俩个儿子,儿子就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死的,而且,他们还花了十块钱买子弹。


两包白糖砸在草包脸上,草包舔舔嘴唇,糖很甜,泪很咸。

“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养你们!”

他们开始心痛草包磕破的头,也心痛洒了满地的白糖。


草包家的房子给房管局收了,草包把劳改释放证拍在局长桌上。

“你想干什么?”局长说。

“你收了我们家房子,现在我没地方住了。”草包把带来的被褥铺在局长办公室里。

“你这是干什么,你要相信政府!”

“我很相信政府,我们家房子没了,你这里要不让住,就把我送回牢里吧。”


社会主义的监狱不会收留闲杂人等,草包没能住回牢里,房管局把房子还给了他。要回了房子的草包没有工作,拥有劳改释放证的草包没有单位愿意接收,草包弄了辆板车拉蜂窝煤卖。


“那个拉煤的就是草包。”小混混们远远指着一身煤灰的草包说。

“就那个捅死梅老虎的草包?”

“操,老子要混成这样死了算球!”


回来后的第二天,冷军几个去看了余建国,欧阳丹青说余建国一人把事情扛了,在局里咬着说斗殴是自己组织的。

“妈的,你们是坐牢还是做官啊?”张杰看余建国、十三刀衣着光鲜,白胖了,和原来冷军进看守所一个样。后操场火并后,余建国、十三刀也进入本市顶尖混混行列,在看守所里也是老大级别人物。

“哈哈,兄弟说笑了,在里头成天见不着太阳,能不白嘛。”余建国已经不喊杰哥了。

“伤好利索了吧?”冷军问。

“好干净了,就留了道疤。”余建国、十三刀脱下衬衣,余建国一道刀疤在后背,十三刀的在前胸,针脚的位置点点暗红。

“有刀疤多牛×,谁看见不怵你。”张杰说。

余建国心想:“妈的,你怎么不去弄一条,刀疤多证明被人砍的多,牛×个卵!”

“丹青和我说了,你们再苦几天,我们在托人。”冷军递过去一条中华,给余建国、十三刀一人一千块钱。

“军哥,我们在里头不缺钱。”十三刀说的是实话,购物券他们从来不买,下面的人会孝敬。

“你们有钱是你们的,这是我给的。”冷军拍拍十三刀肩膀,让他们收起来。


蔡老六在探望室另一头和几个人围在张桌子前,目光直视过来。

“傻×!”张杰骂的声音很大,这是他在北京学会的一个词。

蔡老六刷地起身,碰倒了板凳。

“老实点!”管教在边上大喝一声。


“蔡老六在里头没和你们搞吧?”冷军问。

“没在一个号子里,搞不起来。再说了,现在就算要搞他也要掂量掂量。”余建国说。


“六哥,出来了我们再和他们搞场大的。”蔡老六身边的混混说。

蔡老六铁着脸不搭话,他很清楚以他和黄国明现在的实力,和冷军一伙硬碰硬显然不是对手。黄国明阴人可以,真要明刀明枪的干,就是个孬货。蔡老六又想起了萧南。


萧南那天是被杨阳背走的,杨阳背上挨的一刀伤势并不重。杨阳没有送萧南去医院,发生了这么大的械斗,送萧南去医院就等于送他进班房。一辆拖拉机把俩人拉到乡下卫生院,卫生院设备简陋,不敢给萧南做手术。

“萧南哥,要不还是去市里医院吧,在这里手术你也许会死的。”杨阳说

“真要死,谁也躲不过,让我再去坐牢,我情愿死。”萧南失血很多,脸色苍白。他想起了母亲沧桑憔悴的脸,想起了王露泪水涟涟的大眼睛。


手术后的萧南高烧不退,双唇燎起细密的水泡。医生说,病人很危险,要用进口药。杨阳说,只要能救人,什么药都用。医生说,很贵的。杨阳揣着杀猪刀进了趟城。


正月刚过,春寒料峭,南方的初春阴冷潮湿,杨阳裹紧军袄靠在墙根阴影里。这是条行人稀少的老街,两边光秃秃的树干和堆放的杂物将街收得很窄。杨阳从下午守到天黑,一直犹豫着没有动手,这是他的第一次抢劫。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自路灯下走来,手里拎个包。杨阳撸一把清鼻涕在墙蹭蹭,活动下站得发麻的双腿。


黑暗里窜出一条黑影,中年人还没喊出声,被一只手从后面捂了回去,冰冷的刀锋贴在脖上。

“别害怕,我只要钱。”

“我……我,只有这些。”中年人哆嗦着从内衣里掏出个塑料袋。

杨阳接过打开,里面硬币纸币塞成一团,全是贰圆以下面额,不会超过十块钱。

“操你妈!真当我不敢给你放血!”杨阳手一紧,刀锋割破皮肤。

“真的!我就这么多。”中年人声音颤抖。

“打开?”杨阳瞟眼中年人手里的人造革包。中年人抖着手拉开包,里边两包卫生纸,一盒大前门,一本工作笔记,几张报纸。

“妈的!你比我还穷!”杨阳把大前门塞进兜里,紧紧军袄,转身往前走。中年人呆立在原地,一时挪不开步,眼看着杨阳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中年人一闭眼,心想:“杀人灭口!”

“火柴给我。”杨阳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着的大前门。


杨阳坐在一个露天小摊上吃了碗面条,花了三毛钱,还剩八块五毛四。蛾子在灯泡上来回扑腾,杨阳抽着大前门思绪缥缈。第一次见萧南是在城外大坝上,迎风站立的萧南目光散淡,眼前的百来人在他眼里形如草芥,心思似乎飘忽在另一个世界。从那刻起,杨阳就开始崇拜萧南,他要做个像萧南一样的男人。今晚他必须弄到足够的钱,这些钱可以换萧南的一条命。


杨阳走进一栋单元楼,五楼有套房间是个赌博窝点。房东是混混,在他那赌博管茶管饭管热毛巾,散局后赢钱的留下百分之五作抽头,这地方蔡老六带杨阳来过。杨阳敲门,里边瞬间安静。

“谁啊?”是房东的老婆在问。

“我,杨阳,跟蔡老六的。”里面回复喧嚣,几人骂骂咧咧,杨阳抽出杀猪刀。


门打开,灯光下两桌人,一桌麻将,一桌纸牌,边上围着五六人飞苍蝇。这些人有的杨阳认识,有的不认识,都一身匪气。杨阳进门也不言语,杀猪刀一把插在桌子中间,动手收桌上的钱。军刺挟着风奔向杨阳大腿,杨阳反腕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