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每年都去荣军院(距离比较远)看孙老兵,这事我是知道的。但是,我只知道孙老兵曾经是我爹手底下的一个兵,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孙老兵的故事,是爹喝多了的时候跟我说的。

那天,我爹喝了很多酒,就跟我说了孙老兵的故事。在两周前,住在荣军院的孙老兵自杀了。因为,孙老兵得了白血病,不再想给国家造成什么负担,就悄悄地自杀了。临了,自己做了个骨灰盒,很不好意思地留下一封遗书,恳求荣军院最后把自己装在那个小盒子里就好了。

命令下来的时候,一号想都没想,把我爹给列在了第一位。因为,那时候我爹是全*唯一一个没有结婚的*级干部。其他的,我爹说都是抽签走的,没有硬性的要求谁去谁不去。我爹说,在野战部队能做到*长,都差不了。按一号的意思,个顶个的尖子,都该去看看;个顶个的尖子,死了谁都可惜,所以就抽签了。至于士兵,原则上新兵一律不允许参加抽签。那时节,有没抽上写请战书的,只要是训练尖子,基本都算里面了。孙老兵那时候是当年的新兵,作为尖子新兵,成为了少数几个被抽调的新兵之一。

在越南发生了什么,我爹没说。

他们回来那天,天气很和暖,一号专门准备了祝捷大会。走了一路,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所有回来的人都哭的不行。离老远,就都走不动了。一号那时候能有五十多岁了,定在那里老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爹说,走的时候,带着大红花,装了满满好几车。回来的时候,还是带着大红花,一车都没装满。我爹说,很多的尖子,可惜了。孙老兵也回来了,回来的人里面,就他一个笑呵呵的。

孙老兵头上被弹片打了,精神出了问题。但是,那个年代伤残标准很模糊,所以孙老兵就作为康复的伤兵归队了。孙老兵时好时坏的,时常喊叫着“冲锋”,挥舞着臂膀,在操场上奔走。他累了,就会找个弹坑(其实是投弹用的掩蔽坑)睡下去。所以,孙老兵归队后,就不在原来那个班了。他那时候在*连的*班,就是复原老兵班。整个班除了他,就是每天无事可做,成天看着他的那几个复原老兵。这样,他过了三年。三年间有很多老兵复原走了,孙老兵所在的老兵班,走了一茬又一茬,单单只有他在那个铺位上住了整整三年。三年后,孙老兵也要复原了。

三年里,一号托了不少关系,总算给他申请了伤残,年底就要安排到荣军院去了。孙老兵家里还有父母两人,身体都不是很好,所以一号觉得这是孙老兵最好的归宿了。那个年代的人很纯朴,孙老兵的爹妈来了,要自己带儿子回去,不想给国家增加负担。一号好说歹说,最后犯了脾气,总算把孙老兵给送到荣军院去了。孙老兵还有个弟弟,那年得有18.9了,孙老兵的家人就会每周都去荣军院看他。后来,孙老兵妈妈作古了,孙老兵的爸爸,就拿了点钱,搬到荣军院去了。那时节,我爹已经调到其他部队了。他年年都去看看孙老兵。我爹说,孙老兵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每天都要出早操,唱了歌,再去食堂吃饭。我爹说,孙老兵的爸爸,每天就陪着孙老兵出操,唱歌,吃饭,过得很是平实。孙老兵的弟弟,那时候已经结婚了,没事也过去看看。但是,孙老兵已经认不出了。

我爹说,每年去看他,孙老兵都要大老远就立正,然后跑步前进,敬礼,喊:“报告,孙**奉命赶到”。我爹说,那个时候他很难受,远远的可以看见孙老兵后面的孙老爹憨厚的笑,他就更加的难受。他说,孙老兵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我爹喊他的名字,然后很透亮的喊上一声:“到”。我爹说,他去了很多次,唯一一次看见孙老兵正常,是带我去的时候。那一年,我才10个多月,啥啥不知道。听我爹说,孙老兵看见了我,突然就恢复了正常,跟我爹有说有笑,很是让我爹纳闷了很久。后来,我爹问孙老爹,孙老兵是不是好了?孙老爹就叹气,几个月了,就今天正常。那之后没多久,孙老爹就走了。孙老爹走后,孙老兵的弟弟去的就更勤了。孙老弟就给我爹写信,孙老兵在孙老爹走后,就再也没有正常过了。严重的时候,还把荣军院里的护士和医生给打了。最重的一次,孙老兵看见地方上一个来慰问的领导,突然间就卡住对方的脖子,大喊着:“同志们,冲啊!别给*****丢脸啊”……

(这事以后,孙老兵转到了地方精神病院一段日子,很凄惨,不说了。)

那之后,孙老兵安静了许多。除了不说话,没再出过什么状况。我上中学的那一年,我爹接了电话,就出门了,一周以后才回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孙老兵很是不好,荣军院已经无力管束孙老兵,准备把他移交地方民政局福利院了。我得说,我爹脾气不好,而且战友也不少。所以,荣军院最后还是没能把孙老兵送走。我爹说,孙老兵那时候已经不再喜欢过去的游戏了,只是看见我爹之后,颤巍巍的站起来,哆哆嗦嗦的把手举到了齐眉处。我爹说,看他的样子,想去拉一把,但是他没去,孙老兵敬礼,去拉他就是在侮辱他。

我爹还是年年去看他,自己去看他。因为他那个排,一阵排炮下来,就剩下他和孙老兵了。所以,每年只有他自己去看他。每年他去,孙老兵都要腰杆笔直的敬礼,然后默默地敬礼送我爹走。我爹很高兴,因为孙老兵一点一点好起来了。他侄子几乎天天去看他,陪他说话,孙老兵就一点一点好起来了。

后来有一年,孙老兵别别扭扭的给我爹写了一封信,平生给我爹写的第一封信,我爹接了信,惊了一下,就走了。这一次,他两周以后才回来。就在这次,孙老兵死了。临死前,给我爹写了遗书,就悄悄地走了。他在信里夹了一个照片。照片里,他穿着绿色的军装,帽子上没有红五星,领子上没有红领章,站得笔直,敬了军礼。他在照片后面写着:“排长,让我再敬一个军礼,孙**绝笔。”我爹去了,结果孙老弟和孙老兵的侄子,把后事处理的很好。那时节,孙老弟跟我爹说:“首长,这么多年来,给你添麻烦了”,我爹就更加难受了。我爹说,孙老兵的骨灰盒上,还是那张敬着军礼的照片,就对着那张照片回了礼。临走,他想把孙老兵的骨灰盒带走,给送到云南。孙老弟没同意,说自己条件不好,没法年年去云南。我爹就不再说这事了。

我爹回来以后,我爹就喝了很多酒。上大学,我去的那个城市离孙老兵的家不太远,我爹就嘱咐我,没事过去看看,说小时候孙老兵摸过我的头,我是得去看看的。我就去了,看见了孙老弟和孙老兵的侄子。他们过得还很好,孙老兵过的也很好。我回家就跟我爹说,我爹说:“知道了”,就没再说话。

昨天,跟着朋友去看了刘烨的《硬汉》。我就想起了孙老兵,想着孙老兵要是活着,现在也都四十了。我朋友那时候就笑,笑王涛的愚蠢。我就跟他说,“我认识一个老兵,跟他差不多”,他就很吃惊的看着我,我就决定,这个朋友做到头了。

我那时候看着王涛在前镜子敬着礼自言自语,就不自觉地想起,孙老兵当年敬礼,是否也照着镜子自言自语呢?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