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精彩试读 作者:蓝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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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有眼泪给别人,但不愿 为自己痛哭;我没有使自己 适合于这世界,也没有美丽的 自辟的国土,就只好永远 渴望:为希望而生;在希望里 死去,终于承认了不知道 生命;接受了它又挥霍掉, 只是历史的工具,长路上的 一粒沙,所以拼命摆脱 那黑影,而他们因此讥笑我; 这就选择了寂寞,热闹的寂寞, 用笑声骗自己,飘浮在庸俗 生活的涡流里,而渐渐,我就说, 我是个庸俗主义者,无心痛哭。          -杜运燮《赠友》            物价已是抗战的红人。 从

我有眼泪给别人,但不愿

为自己痛哭;我没有使自己

适合于这世界,也没有美丽的

自辟的国土,就只好永远


渴望:为希望而生;在希望里

死去,终于承认了不知道

生命;接受了它又挥霍掉,

只是历史的工具,长路上的


一粒沙,所以拼命摆脱

那黑影,而他们因此讥笑我;

这就选择了寂寞,热闹的寂寞,


用笑声骗自己,飘浮在庸俗

生活的涡流里,而渐渐,我就说,

我是个庸俗主义者,无心痛哭。


-杜运燮《赠友》



物价已是抗战的红人。

从前同我一样,用腿走,

现在不但有汽车,坐飞机,

还结识了不少要人,阔人,

他们都捧他,搂他,提拔他,

他的身体便如灰一般轻,

飞。但我得赶上他,不能落伍,

抗战是伟大的时代,不能落伍。

虽然我已经把温暖的家丢掉,

把好衣服厚衣服,把心爱的书丢掉,

还把妻子儿女的嫩肉丢掉,

但我还是太重,太重,走不动,

让物价在报纸上,陈列窗里,

统计家的笔下,随便嘲笑我。

啊,是我不行,我还存有太多的肉,

还有菜色的妻子儿女,她们也有肉,

还有重重补丁的破衣,它们也太重,

这些都应该丢掉。为了抗战,

为了抗战,我们都应该不落伍,

看看人家物价在飞,赶快迎头赶上,

即使是轻如鸿毛的死,

也不要计较,就是不要落伍。


-杜运燮《追物价的人》



给我一个墓,

黑馒头般的墓,

平的也可以,

像个小菜圃,

或者象一堆粪土,

都可以,都可以,

只要有个墓,

只要不暴露

像一堆牛骨,

因为我怕狗,

从小就怕狗,

我怕痒,最怕痒

我母亲最清楚,

我怕狗舐我,

舐了满身起疙瘩,

眼睛红,想哭;

我怕看狗打架,

那声音实在太可怕,

尤其为一根骨头打架,

尖白的牙齿太可怕,

假如是一只拖着肉,

一只拉着骨,

血在中间眼泪般流,

那我就要立刻晕吐;

我害怕旷野,

只有风和草的旷野,

野兽四处觅食:

它们都不怕血,

都笑得蹊跷,

尤其要是喝了血;

它们也嚼骨头,

用更尖的牙齿,

比狗是更大的威胁;

我害怕黑鸟,

那公鸡一般大的鸟,

除在夜里树上吓人,

它们的凿子也尖得巧妙……

我怕,我怕,

风跑掉了,

落叶也跑了,

尘土也跑了,

树木正摇头挣扎,

也要拔腿而跑,

啊,给我一个墓,

随便几颗土,

随便几颗土。


-杜运燮《被遗弃在路边的死老总》


(三首杜运燮的诗是我想有无可能一卷一首,依顺序按篇首,这个你定夺,戏中我是一直想用而苦无机会,因为杜诗比我们戏的年代滞后几年,而戏无疑是不宜乎做这种穿越似的事情-你可能和我一样觉得这几首诗极合团长的情境。)


第一章


我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挥霍掉我的童年,就如你们在六十、七十、八十甚至九十年代挥霍掉你们的童年。我的童年并不绚丽多彩,它比皮影戏先进,而更像我第一次看到便让我目瞪口呆的默片,它以十六格一秒的速率放映,人们在上边用动作表情和插入的字幕表现他们的悲喜,在这样的世界里全无皮影戏里的喧哗,只有机械运转的咝咝声,在这样的世界里人如发条上得过足的木偶,一举一动中永远缺少现实中的圆润——但这就是我的童年,因为我有一个禁止他人聒噪只许自己出声的父亲,我的父亲这样做,因为他也身在一个禁止他人聒噪,只许自己出声的时代。

在我的记忆中,童年的那幅默片是这样的:

发条上足的木偶之一——我的父亲在房间里忙碌,拿过来锤子叮叮当当,拿过来起子叮叮当当,拿过来钳子叮叮当当,这一切的叮叮当当都是无声的,而他忙碌的主要目标是一具由钢丝吊在单轨架上的金属撞球,这玩意儿理论上在反复撞击中可以一直撞击下去,他试图把它联动上一具本该由发条驱动的八音盒,以证明上述的那个理论,这是个很复杂的工序,但我父亲擅长让一切复杂起来。

我那时候五岁,是二十年代中产阶级人家的孩子,那时候家境还可以,我被包裹得像个小地主崽子,但有一颗比长工家孩子更加颤栗的心,我捏着我的手指,看着。

如果按照默片程序,加入字幕,便是这样的:画面一下全黑,黑底的白字唰唰地闪烁:

五岁那年,父亲想发明永动机。

父亲在忙碌,螺丝跳起,弹簧飞出,工具掉地,零件散落,因为复杂,它在父亲心中是伟大的事情,而永动机-那是——种无需牺牲质量就能获取能源的发动机,从做出来后就永远在制造能源,好叫抓着质量守衡定律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这是父亲的狂想,父亲一生中想做的事。

父亲忙得了,于是我的默片忽然有了声音,这声音是八音盒的音乐,因为它自一片放映机轻微的机器噪音中诞生,所以像沙漠中的甘泉一样可贵,哦,我那时候可还不知道忍饥挨渴是什么滋味,所以,它更像我自童年便在期盼的神仙的声音,西王母的三只青鸟叼来了所有我想要而不敢开口的东西,周穆王的八骏之乘在我家扶摇九万里——我才不管我家够不够它们扶摇九万里呢,我五岁。

父亲也在对着他的造物满意地微笑,并且转了头,把这种微笑赐予了一向对他畏大于敬的我,在这部默片的字幕上他说的话字字放射光芒:给你做的。


我终于可以展开一个五岁孩子应有的表情了,但是音乐毫无前兆地停住,就像它毫无前兆地响。父亲的造物被我指着:没了。

父亲发着呆,父亲在我的记忆里被定了格,一个盲目自负的人遭遇到失败时的那种表情。然后锤头飞起,锤头砸下,永远机成零碎,零碎飞起,零碎落下。我吓到了,我也定了格,一个永远会凝固在脸上,受惊失望到有点儿狰狞的表情。

你们今天又多了很多方式来表述对所见的不可思议,所以,父亲那天的话,翻译成字幕,用你们今天可能的方式来进行表述,应该是这样的:

#•¥¤¤‰#*—?&★☆%)(!ㄓㄍζξ*—℃♀БЧㄆ¥•#¥~!!!


我定着格,那个表情以后将永远凝固在我的脸上,吃惊失望,以至有点儿狰狞。

从此后这个表情伴我长存。


十九年后我在长江之南的某个小平原上抖抖索索地划拉着一盒火柴,我总是用力过猛,因无力而过度用力,于是结果是不仅弄断了火柴梗子,还让满盒的火柴干戈寥落撒了半地,像极了被父亲砸飞的永动机零碎。

我只好又从脚下去捡那一地的火柴梗。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今国军某之所谓新编师之一员,中尉副连长,此时不是定格胜似定格,因为那个受惊失望到有点儿狰狞的表情仍凝固在脸上,当我有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陷入一种短暂但无药可救的呆滞,造成一种人为的定格。

我无力又猛力地划着火柴,这次我让整个空火柴盒从手上弹出去了。

于是我再用抢命般的速度抢回地上那个火柴盒。

“烦啦你个驴日的!连根火柴也日不着啊?!”

我想起了我屡被冒犯的官威,我一手火柴,一手火柴盒,愠怒地盯着那个发话的对象——二排四班马驴儿,河北乡下佬儿,怒目金刚,倒抡着他那条离腰折已经差不远的汉阳造,我现在不想说他要砸谁。

“我是你们连长!”我维护我随着火柴梗子掉了一地的官威。

这种抗议有点儿文不对题,并且立刻被反驳回来,“副的!正的正烧着呢!”

我是文化人,我认为这种辩论有点儿无聊,于是我决定专心划火柴。我经常认为别人很无聊,而我自己更无聊——我又开始跟火柴较劲。

马驴儿在不管我之前又嚷嚷了一句:“你不会跟连长借个火啊?——哇呀呀,驴日的!”

后边那一句是对他要砸的对象喊的,并且很京剧腔。嗓子喊过去之后,马驴儿就抡圆了他那条打光子弹当锹抡的汉阳造扑过去了,现在我可以说他要砸什么啦,哈哈——一辆日本九七式中型坦克,辗转着,原地转向着,咆哮着,炮塔转动着,与主炮同轴的同步机枪轰鸣着,像是冲进蚂蚁群中的庞大甲虫。如其说它是困兽犹斗不如说是在玩耍,因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它身上的中国兵实在是太不得要领,拿铲子砍的、拿锹撬的、拿手榴弹敲打舱盖似乎以为里边会打开的、对着装甲开枪崩到自己的、跳脚大骂的。我单膝跪在这团乱糟之外,连长在我身边燃烧,除了活人之外的整个连在他们马虎潦草抵挡,所以已经被日军炮兵化为焦土的阵地燃烧。我跪在火海和坦克之间,身边放着一个土造的燃烧瓶,我拿着火柴和火柴盒,似乎要划火柴,又似乎是在思考,而实际上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吓傻了。

马驴儿成功地用枪托在装甲车体上制造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代价是枪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发现车头位置有个缝隙,于是猫了腰低了头去看,其情状酷似我们从门缝里窥视。

那是航向机枪的射击孔。在突发的轰鸣声中他安静而飘逸地飞出去了。

这实在是让我看得发怔,但我身上有这种素质,即使在上吊的时候也不忘打击一下别人,长此以往,所以我扯嗓子为他送行:

“白痴!最后一次!”

但我还记得马驴儿的提示,我看手上的火柴盒,扔了它,看手上的火柴,扔了它,我抓起燃烧瓶,爬向离我最近也烧得最炽烈的那个,实际上它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团火焰。真是的,我为什么要跟一盒发了潮的火柴较劲?

“连长,借个火。”

连长没发表意见,我借火,借火的时候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轰鸣,我吸了吸鼻子,因我在焦香中所起的生理反应而觉得罪过。

此时我听见来自身后的机枪连射,夹着主炮发射的轰鸣,这与方才日军坦克的点射迥异,我拿着已经燃点的燃烧瓶回身。

坦克上已经没有附着的人类了,坦克在尸骸中进行一个小半径的转向,同时刚发射过的主炮炮塔转向我。不知属于谁的半截枪杆自半空落下,砸掉了我的茫然。三八式的子弹自侧后方射来,我看了一下,那个好容易被我们和坦克分隔开的日军小队正拉了个散兵线,慢慢往这边近来。

我拉开了架势,扬起燃烧瓶,开始冲刺,那辆近在咫尺的九七坦克现在看起来真是庞大无比,它的炮口正对着我,像只毒眼。三八式步枪又响了一次,是个排枪,燃烧瓶从我手上落下,我摔倒。

坦克以一种人散步时的速度漫不经心地离开,日军小队虽仍拉着散兵线,却也和散步一样漫不经心。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时,用刺刀捅进我的大腿,绞动了一下。

我死了,我就不动。

他们走了,消失于焦炽的地平线上——既然这边焦土上已经没有站立的中国人。

整个阵地都在烧着,白磷和汽油在燃烧,武器和弹药在燃烧,尸体在燃烧,连泥土和弹坑都在燃烧,而我睁开眼时,只是看着在我身边燃烧的那个燃烧瓶。它已经碎了,可燃液在土地上流淌,流过我身边,把我没能划燃的火柴一根根点燃。

我呆呆看着那些在火海中依次蓬然亮起的小小火光,它们不属于我,从来就没属于过。

永远是这样的。一群你看不上,也看不上你的粗人一再挫折你的希望,最后他们和你的希望一起成为泡影流沙。在经历四年败战和几千公里的溃退之后,我的连队终于全军尽墨。


我叫孟烦了,家父大概是烦恼很多的样子,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把烦恼了却。烦恼从不了却,倒连累我从小心事重,心事多,而且像刚才死的这些大老粗们,总是这么“烦啦,烦啦”地叫着,有的是不认字,有的是图省事。

现在他们都死啦,人要往好处看,我想我终于摆脱了“烦啦”这该死的名字。


(电视剧都杀青了,春节能和大伙见面了吧,先放点文字版,给大伙儿过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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