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空军试验基地试训任务每年都爆炸式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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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李选清 张金玉 武天敏 特约记者 徐汇东


指挥控制大厅


引子


一个防御工事的过去与今天


千里戈壁,一片黄沙。极目远眺,漫漫无涯。


距离空军某试验训练基地不远,有一个小山包,与周围的一马平川极不协调。


这,就是修建于上个世纪“早打、大打”年代的一处国防工程的遗址。当年,为了应付来自北方的军事威胁,我国斥巨资在这片戈壁滩上建设防御工事。这个土包,就是人工堆筑的一个火力“制高点”。


土包底部,有一个厚厚的拱形钢筋混凝土大门,一条宽可行车的地道通向戈壁深处,以备战时输送人员物资。


如今,地道已经封存。大门,也已被黄沙埋了半截。门边,几株骆驼刺在寒风中孤独地摇曳……


然而,就是这个土包,如今被派上了新用场——


它,是基地新型战机试飞和大规模联合军事演习的观礼台!


据说,歼-10战机试飞那天,试飞员李中华驾驶战机超低空掠过戈壁,就从人们的眼皮底下呼啸而过……


顿时,记者被深深震撼了。一个防御工事的过去与今天,仿佛正是我们这支军队的发展缩影。当人们站在这里,目送凝聚当代中国最新科技成果的战鹰腾飞九霄,一个历史的铁律已经呼之欲出——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当一支军队捍卫国家安全的信心不再蛰伏于地下,它的视线就会超越地平线,它的光荣和梦想就永远不会被流沙湮没!


从技术的视角审视战争的规律——


古战场·航空城·制高点


这片戈壁大漠,曾是古人驰骋厮杀的疆场。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里留下了祖先在冷兵器时代的辉煌纪录,也见证了一个古老王朝的西风残照。


如今,还是在这里,一个崭新的航空科学城和空战演兵场昂然崛起。


天翻地覆慨而慷。拂去大漠黄沙,一个让这片荒漠不再沉寂的动力赫然在目——技术!


战争的引擎是技术。人类几千年的战争史一再说明,最先拥有最新技术的一方,总是先天占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圣经》上说,古以色列人大卫和腓力斯人格利亚决斗,大卫借助弹弓的威力,战胜了力大无穷的对手。


如今,人类拥有了更为强劲的“弹弓”。翱翔九天的现代化战机、导弹、卫星……越来越多的高科技武器拓展着一个国家安全的疆界,也决定着一支军队迎接挑战、应对威胁的能力。


于是,50年前,一支神秘的部队挺进这片大漠戈壁,建设我国第一个航空防空试验场。这支部队的“第一兵”,就是当年红军长征途中强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之一:孙继先。


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战士,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老一辈中国军人深知:技不如人敢亮剑,这是被逼无奈。一支没有翅膀的军队的胜利,需要付出悲壮的牺牲、高昂的代价!


以劣胜优可以是奇迹,但绝不是赢得战争胜利的必然规律。在一定的历史阶段,使用武器的官兵必须要立足现有装备,谋求“以劣胜优”。但是,研制武器的人一定要盯着“以优胜优”。为此,基地一代代科技工作者胸怀使命,前赴后继在这片沙漠戈壁扎根奋斗,为中国军人构筑战斗力“制高点”充当开路先锋——


中国第一颗原子弹从这里运往爆区,中国第一枚空空导弹在这里试射,中国第一架无人机从这里升空,中国第一个电子战训练场在这里落成……


历史公正地记载着:中国军队从火器时代跨入导弹时代、核时代、信息时代。这里,一次次奏响科技强军的号角!


从军人的视角审视使命的担当——


大情怀·大志向·大国魂


漫步在这块戈壁滩,有时会捡到贝壳的化石、火山熔岩变成的红玛瑙。


远古时代,这里是一片海洋。后来,地壳隆起,火山爆发,大海退却,暴露出一望无际的大漠戈壁……


面对大自然的沧海桑田,一位旅行家曾这样慨叹人类的渺小:沙漠,是最消磨人的斗志和勇气的地方,让人放弃的往往不是干渴,而是绝望。


然而,这个基地从来不缺乏默默的行者。一个“马灯长明戈壁滩”的故事,至今仍在流传——


当年,基地原某区副司令员杨仲伏,在无水、无电的测量点一呆就是10年。靠着一盏马灯,他整理出一本精密雷达快速排障笔记,主持编撰了150万字的《靶场测量手册》。离开测量点时,他把这盏马灯连同全部资料留给了新分来的技术员宋伟。后来,这盏小马灯又传了4代人……


如今,这盏马灯已经走进基地军史馆,与琳琅满目的科技成果和现代化航空兵器陈列在一起。


一盏孤灯,变成满天繁星。翻阅基地科技创新史册,记者深深感到,力透纸背的不仅是他们的成果,更是大漠科技尖兵的大情怀、大志向。


新型武器试验,危险随时可能发生。基地某区司令员刘红利告诉我们,就在前不久,一发导弹偏离航向自毁,一万多个碎片在人们头顶炸开,阵地水泥板上都落满了钢珠。一块两米长的弹片,就落在离摄像士官田丰蛟不到10米的地方……


“能坚守,就不会退缩。因为,我们干的是国家的大事业。空军,是大国的佩剑!”司令员这样说。


于是,在这个以知识分子为主体的方阵中,一股扬眉剑出鞘的英雄气时时沛然而来。身患癌症的高级工程师杨选春毅然攻克“导弹癌症”,让某型导弹起死回生。基地某试验室主任张苇抓紧研制某型无人靶机,4年突破10项关键技术。基地某区女副总工程师李鸿,科研攻关巾帼不让须眉,探索出“一靶两弹”的试验方法,成倍提高了靶场的利用率……


大事业孕育大情怀。记者发现,这里的许多军人,喜欢在办公室里悬挂书法作品。赵煦院士的办公室里,是文天祥的《正气歌》;一区总工程师刘衍军的办公室里,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歌传情,诗言志。连基地食堂都有诗,那是基地某区老司令员王良旺原创的诗句:“大江东去我向西,辞家万里赴戎机,戈壁风沙数十载,不拭宝刀试飞器。”


从超越的视角审视试验的意义——


明需求·敢失败·求创造


记者采访科技工作者,往往喜欢这样提问:“取得这个成果,你们用了多少年,国外用了多少年?”


逻辑似乎顺理成章,如果国外用时多,我们用时少,自然我们水平高。


但是,这里的军人,不习惯这样来算账。一位科技人员直言不讳:“这种设问是不科学的,你们应该查一查,人家试验了多少次!”


在他们看来,科学的本质,就是试验。记者在基地采访,惊讶于他们的试验次数之多、频度之大——


机场,战机引擎昼夜不停地轰鸣,各类飞机频繁起降,往来穿梭,搭载各型武器飞行测试。最近,部队已经连续4个星期没有休息。


连续几年,空军航空兵、防空兵、雷达兵、空降兵部队轮番进驻基地,安营扎寨,各种战法研练、推演络绎不绝。


高频度的试验,就不可能总是次次成功、万无一失。但是,接待每一支进驻基地打靶的部队,基地领导的欢迎词中都有同一句话:“不要怕打不上,打出问题是我们共同的财富,打不出来是你们打仗的隐患。发现问题,就是你们对基地、对空军战斗力建设的巨大贡献!”


视线超越成败,视野也就愈发广阔。在基地领导看来,问题连着需求。如果说失败是成功之母,那么需求则是发明之母。


基地研制的“长空一号”靶机,居然装了一台歼击机的发动机!小身子、大肚子,像个怪物,早期试验频频失利。要不要放弃?赵煦院士这样鼓励他的团队:“当年,和成熟的飞艇相比,刚刚飞上天空的飞机,就像恐龙身边自卑的小鸭嘴兽,谁能想到它的今天?!”


其实,院士心里有准谱:“部队需要的是一架能满足大空域、大速度、大机动性靶试条件的无人机。有了强劲的心脏,这种靶机前途不可限量!”果然,当“长空一号”一飞冲天,人们终于发现了它的巨大潜力。直到今天,这种靶机非但宝刀不老,还衍生出许多各具特色的“子子孙孙”……


敢闯,敢试,不怕失败。在院士看来,失败也是一种成功——它告诉在漆黑隧道中摸索的你“此路不通”,透亮的出口就离你不远了。


相反,自诩的常胜将军,往往在战场上吃败仗。院士话锋一转:“在所有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大国中,法国犯的错误最少。因为它是第一个被灭亡的大国,战争不给它继续犯错误的机会和资格!”


从未来的视角审视训练的真谛——


零公里·瞭望台·孵化器


基地北方的边境线上,驻扎着一支边防部队。基地的军人们如是观察:“你看,今天的边防军偶尔也骑马巡逻,但在现代战场上绝看不到马群狂奔、马刀闪闪的进攻场面了!”


在基地采访的每一天,记者都好像面对一场场“思想风暴”。这里的军人身在偏远,心想前沿,见识不凡。


在他们看来,空军,是在战壕中孕育的。不是吗?第一次世界大战,当对垒双方精疲力竭的士兵蛰伏在泥泞的战壕里,不约而同仰天长叹时,他们突然看到一双巨大的钢铁翅膀疾掠而过!


当战争被战壕和堡垒冻结的时候,人类终于从天上找到了突破口。然而,问题在于,在战争打响之前,双方将军们的作战图上,还没有一架飞机的影子。


这说明什么?这里的军人们这样解读历史——


世上只有一件事是不变的,那就是变化本身。我们常常说要“求变”,但千万不能只说说而已,更不要等到战争迫使我们改变。如果我们立足打,就应该从脖子以上准备好,而不是脖子以下!


他们深信:新军事变革之路的“零公里”并不在士兵的脚下。这个路标,应当矗立在瞭望者的视野中。


立足大漠戈壁,他们始终在瞭望。基地一成立,他们就推动试验向训练延伸,让两支“翅膀”比翼齐飞,从源头谋求装备与军人、技术与战术的有机融合。


于是,在这里,记者发现一个充满新意的“战斗力螺旋”——


新武器试验首先运用于训练,训练场上反映出的问题又反馈到试验场改进武器,然后推动训练进一步向极限靠近,取得数据后再对武器进行试验修正。有时,试验中没有发现的问题在训练中发现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中国空军飞机身上出现了很多“铝合金补丁”,那就是在基地几番“凤还巢”铭刻的印迹!


“飞机肚子里增加的元器件,不是简单的硅片,里面储存着战术思想。装在飞机上的是物质,记在飞行员脑子里的是知识,融入作战潜意识里的是能力。”基地司令员陈贵春、政委余爱水这样说。


基地存在的意义,是演练“明天的战争”。当“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成为定论的时候,这里的军人已经在探索“兵怎么练,仗就怎么打”。他们说:“所谓训练,训的绝不是套路,而是力求让未来战争按照我们的设计形式打。训练场应该是一个孵化器,不仅仅孵化新战法,更重要的是孵化一个我们熟悉、对手陌生的优势环境!”

从全景的视角审视体系的力量——


全要素·大战场·综合题


基地军史馆中,有一幅浮雕壁画。左端,是长城、长弓、骏马;右端,是飞机、导弹、卫星,犹如人类武器发展史的长廊。


中央,一名威武的中国军人傲然站立,仿佛在告诉观众:不管拿着什么武器,远古与现代的军人都追求一个目标:打赢!


但是,古代战士与现代战士的打赢之道,却有明显的区别。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将军菲克雷斯,虽然想到了要把作战距离尽可能地扩展,但他采用的办法是:把矛加长一半,把剑加长一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剑不够长跨半步。这种线性的战争思维方式,已经被历史抛弃。如今,迈出军史馆,就是一个全要素的现代大战场。


长空战机叱咤风云,地面导弹严阵以待,无形空间电磁密布。5年来,军委、总部调兵遣将,航空兵、防空兵、雷达兵、空降兵、通信兵、防化兵、装甲兵、工程兵、炮兵等诸多兵种部队纷纷来到这里排兵布阵,海军、第二炮兵有关部队也进驻基地研习战法,课题涉及空中进攻作战、防空作战、空降作战、特种飞机作战、陆海空联合作战等诸多领域,一个具有试验、训练、科研、作战“四位一体”功能的全系统新型现代演兵场初具雏形。


战场,还向军人的精神世界延伸。基地利用训练场提供的复杂电子环境,建成了首个战斗精神强训基地。使官兵进入基地就走上战场,在逼真战场环境中经受心理、生理、技能的综合考验。


各部队的战斗力,能在一个演兵大体系中磨砺,原因就在于这里有一片硝烟弥漫的天空。


据统计,20世纪90年代以来,世界各国空中作战的次数比冷战时期增加了400%。眺望战争烽烟,中国军人日益认识到:正像鹰是食物链的最高端一样,天空也是战争“食物链”的最高端。一支军队,如果无法应付来自天空的威胁,就难以打赢现代战争。


今天,信息技术更以巨大的神力凌驾于战争之上。古典小说《封神榜》中诸神动辄“祭起”的杀人飞器,已经插上信息的翅膀,在人类的头上真实地飞舞。在一定意义上,人类战争已经进化到这样的阶段:对于一支军队,防御就是防空;对于一个国家,空防就是国防——


信息化条件下的空中力量,是一支军队国防大厦的屋脊!


因此,基地领导这样理解他们所构设的大战场:“要像考试一样,让部队把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做完了,来基地做综合题,在信息化条件下的空地一体对抗中寻找战斗力的薄弱环节,进而推动我们这支军队组训模式、作战模式和管理模式的全面变革。”


从发展的视角审视事业的传承——


凝重感·人才链·历史观


仰望长空,基地的军人们瞄准的,不仅是有形的靶机和靶弹,还有一块富有哲学意味的靶心。


采访中,记者发现一个现象:几乎所有的被访者,面对记者都是一脸凝重,往往是谈成绩没几句,说问题一大堆,拐弯抹角就谈到了当前的科研、训练。


虽然,他们所创造的军事价值、国防价值、经济价值叠加起来是一个难以估量的天文数字。倘若把这笔有形或无形的资产平摊到他们每一个人身上,人人“身价”都不止千万。但记者看来,他们并不像“富翁”,倒是人人都有一种“欠债感”——


就怕“一觉醒来落了后”,就怕国家投了大笔的钱却拿不出像样的成果,就怕在基地检验的武器到了战场上“不中用”……这样的“畏惧”,怎不让人悚然自惕?


如今,基地承担的试训任务,每年都在爆炸般地增长,面对的难题也一望无边。走出这不见尽头的大漠,必然要靠一支衔枚疾走、薪火相传的大军。


因此,谈到继承“老基地”的光荣传统,基地领导说:“基地的战车只有一个前进挡,驱动它的是人才链。最大的继承,是人才的继承!”


越是面向未来的事业,越是需要源源不断的人才资源。在基地采访,许多人都谈到一对美国的“父子兵”:父亲唐·罗伯逊,曾为F5“自由战士”歼击机研制激光制导炸弹。儿子史提夫,则是美国“星球大战”计划的太空武器专家。


正是这对“父子兵”接力上阵,把美军新概念武器带进“太空时代”。


这样的“巧合”在基地也有。基地有不少年轻的科技干部,从小就是跟随父母在这片戈壁滩上长大的,“子承父业”者不乏其人。不但如此,基地还有不少“夫妻兵”。基地某区司令员林伟东研制靶机,妻子王丽滨是导弹专业。恩爱夫妻,事业却是一对矛盾。中央电视台《正大综艺》节目请这对夫妻做嘉宾,林伟东一句话逗乐了全场:“她整天追着我打!”


可想而知,事业在这对夫妻的生活中占了多大比重!


也许,正因为如此,基地的军人们分外珍惜他们走过的路。基地前任司令员王义生,在这片戈壁滩工作了38年。回首往事,他对记者说了这样一番话:


人类观察历史的视线大概有两种类型。一种是“鹰眼式”:用俯视的目光和心态挑剔;一种是“鸭眼式”:用仰视的目光和心态追捧。这两种视线都不属于我们,我们没有看客的超然,因为这片戈壁热土的历史不是我们的身外之物——


它,就是我们!


尾声


土尔扈特人的歌声


亲爱的读者,当您读到这里,请随我们回到开篇的戈壁大漠。


这片土地,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境内。230多年前,土尔扈特蒙古族牧民的祖先,从遥远的伏尔加河流域不远万里,一路浴血拼杀,以死伤10万之众的代价回到祖国,来到这里安家。


万里东归,土尔扈特人的记忆中,永远刻下了没有祖国的伤痕。


50年前,这里要建设中国航空防空武器试验基地。牧民们知道这是“天大的事”,他们赶着牛羊、骆驼,平静地离开绿洲,在150公里之外重建家园。


此后5年间,为了基地的发展,牧民们又两次大规模搬家移牧,走遍了总面积达11.46万平方公里的戈壁滩。


有人测算,额旗三迁,相当于土尔扈特人当年行程的两倍。


驼铃声声,震落军人泪。聂荣臻元帅生前曾深情地说:“额济纳旗人民为基地建设做出的巨大贡献,我们在适当的时候要给予回报。”


从此,“回报”二字,就成为这里的军人们萦绕心头的一个梦。


如今,这里终于变成了中国军队历练雄师劲旅的“战场实验室”和“军事硅谷”。


那天,额旗艺术团来到基地慰问官兵。土尔扈特蒙古族演员唱起了新编的牧歌:“振翅的鸿雁直冲云天,强大的祖国就是家园……”


大漠长调悠扬,天边战机呼啸。此情此景,让军人们感慨万千:在人民的眼中,军人的贡献千千万万,但有一种最有价值——


强大,就是共和国军人献给13亿人民最赤诚的回报!


(本版照片均由谭超、郭天海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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