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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陈叁禄小心翼翼的站在人行横道前面,等待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尽管现在面前的马路上一辆汽车也没有,尽管所有的行人都毫不在意对面的红灯匆匆地越过他横穿马路,尽管有一个醉汉因为嫌他挡路就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嘴里还骂了句“傻叉”,陈叁禄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自己也知道,在中国,像他这样严格遵守交通法规的人的确是“傻叉”的同义词,但是经历了那些事情以后,他不得不万分的小心。


红灯终于变成绿灯了,陈叁禄再次向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汽车驶来,才迈脚朝马路中间走去。走到马路中间,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陈叁禄下意识的朝四周转头一看,发现一辆环卫所装垃圾的大卡车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正朝自己冲过来。其实那辆卡车离自己还有十来米的距离,陈叁禄两旁的行人们叫骂着闯红灯的司机,有的朝前小跑几步,有的朝后小跑几步,都躲开了,陈叁禄也想和大家一起都避过去,但是却发现自己的脚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但愿这次能让自己有个彻底的解脱”,索性把眼睛一闭,等着车子撞过来。


“砰”的一声,陈叁禄的身体像杂技演员一样飞了起来,又是“砰”的一声,他的身体像一只从高处扔下的麻袋,重重的落到了地上,肇事的卡车却没有减速,“呜”的一声加足马力逃离了现场。


陈叁禄浑身疼痛,尤其是胸腔里,每呼吸一下都疼得要死,凭自己的经验,他想自己的肋骨一定断了,而且刺穿了肺部。周围的人很快从惊慌之中冷静下来,几个热心人跑过来想把陈叁禄扶起来,陈叁禄虽然处于剧痛之中,但是神志清醒,艰难的抬起右手使劲地摇,如果让这些不懂医学常识的好心人一阵乱动,肋骨一旦把肺彻底刺穿,小命就完了。那些热心人见陈叁禄不让自己动他,有人醒悟过来,赶紧打起了报警电话122和急救电话120,陈叁禄这才放心下来,心里一阵难过,唉,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还不如……还不如一死百了算了。


中国人很喜欢看热闹,陈叁禄周围很快就围了一大群人,嘴里还不停的议论着。


“好可怜。”说这话的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同情。


“那个开垃圾车的司机该死。”说这话的人脸上倒是真的很愤怒,刚才他差点也被撞倒。


“开垃圾车的司机就是垃圾,不是垃圾的话怎么去开垃圾车。”说这话的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个白领,大家哄堂大笑。


“谁看清那个司机长什么样了?”有人问道。谁也答不上来,本来就是晚上,马路上有路灯,车厢驾驶室是黑的,从亮处往暗处看,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咳,环卫局就那么几辆车,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对了,我看到车门上写的是‘环14号’。”


“难怪呢,幺四号,要死。”大家看着陈叁禄痛苦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完全不顾及他本人的感受。


几分钟后,120救护车先到了,下来两个医生,把陈叁禄抬上担架,陈见他们动作专业手脚麻利,不是菜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希望急诊部的医生也一样专业,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想到这里,陈终于昏了过去。一会儿,122警车也到了,几个热心人留下来做口供,看客们就此散去。




(二)


市立医院急诊部。


胸外科的医生王立新今天是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小伙子医学院硕士毕业才一年,但是专业水平已经得到了胸外科上下一致好评,毕业一年就转正为住院医师并且独当一面,这在市立医院是极其罕见的事,尤其是在胸外科。


见到急诊中心转来的病人,从120中心了解到车祸的基本情况后,王立新第一反应是做全身X光检查。X光结果一出来,王大吃一惊,左边三根肋骨断裂,一根已经穿过了左肺,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再不手术就迟了。


王立新没想到自己第一天值班就遇上这么严重的病情,他问值班的护士长:“通知病人家属了没有?”


护士长答道:“病人的老婆正在赶来,他老婆强调,就是天大的事,也等她到场了再说。”


王立新顿时一阵恼火:“这些家属怎么回事,只认一个钱字,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再过一个小时病人肯定就没命了,万一家属来迟了怎么办。病人家在哪,不会在外地吧。”


护士长说道:“就在市区,应该马上就到了,先把手术室准备好吧。”


王立新叹了口气:“好吧,通知手术室做好一切准备,家属一旦签字马上手术。”


护士长也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她原本想说的是,病人和家属信不过医生,其根源还是在医院和医生,为了赚钱,小病当大病治,能吃药的偏偏要动刀,病人和家属当然就不相信医院和医生了,王立新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医生,这些事情还是让他知道的越晚越好。


好在十分钟后,陈叁禄的妻子就赶到了。王立新早就在手术室门口急得团团转,赶紧拿出X光的底片,用机关枪开火的速度跟陈夫人解释病情的严重性和手术的必要性,听得护士长在旁边摇头,那么多专业术语,说得又快,一般人哪里听得懂。没想到,陈夫人似乎对医学还比较了解,问了几个挺专业的问题,就提出要先见一下陈叁禄。


陈叁禄已经昏睡过去,牙关紧闭,呼吸沉重,额头滚烫,陈夫人鼻子一酸,两滴泪下,随即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




(三)


手术室里,无影灯下。


王立新穿好全套的无菌服,戴上手套,一掀开病人身上的床单,不由打了个寒噤。病人全身的正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疤,粗略的数数有十来条。王立新第一个反应是,病人是黑社会的,这次车祸说不定也是江湖仇杀的结果,自己会不会也就此卷进黑道的恩怨中去。


不过仔细一看,这些刀疤绝不是打斗时被砍或者被刺的结果,而是手术后的结果,这里一条应该是切除阑尾,这里一条应该是摘除胆囊,这里一条可能是胃部的手术,胳膊和腿上的几条应该是骨折……难道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玻璃人”(意思是说一些体格特别弱的人,骨头一碰就断,器官也经常出毛病)……难怪陈夫人对医学挺在行,俗话说,久病成良医……


旁边的护士长轻轻碰了王立新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停止了天马行空的想法,拿起了手术刀。先在病人身上试探着戳了两下,病人毫无反应,看来全身麻醉已经生效。


“噗”的一声,手术刀准确的扎在用碘酒做出的标记上,一股暗红的血流了出来……




(四)


手术室外。


陈夫人在走廊的长椅上焦急地等待。她知道胸外科的手术是所有的外科手术中最难做的,因为不像人体的其它部位,胸部有肋骨的阻隔,胸腔里的心脏和肺部又特别重要,所以做手术要特别的精确和精细,所花费的时间当然也很长。


出乎意料的是,一个小时后,主刀的王立新就出来了,这么快,难道……陈夫人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王立新缓缓地走到陈夫人面前,摘下口罩,露出满头大汗的脸,结结巴巴的说道:“陈夫人,对……”王立新把后面两个字硬是咽了下去。


一般来说,手术过后,医生对病人家属说话有三种开头。一是“恭喜你……”,下面必然是病人安然无恙,大家皆大欢喜;二是“手术很成功,但是……”,接下来一定是手术后怎么让病人保养身体,有哪些注意点之类的;三是“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那就表明,家属准备后事吧。


可是对于这次的手术情况,王立新实在不知道用哪种开头比较好。陈夫人看出了他的窘态,反而心平气和的说:“说吧,王医生,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怪你。”


王立新从来没有见过病人家属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心中更是惭愧无比,他定了定神,说道:“我打开病人的胸腔以后,发现……发现病人的肋骨一根也没断,左右肺叶都是完好无损……病人根本就没有问题……我,我一定查清楚问题出在哪里,给你们一个交待……对不起,我,我……”


王立新亲自护送陈叁禄到了病房,并交待病房的护士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病人。


王立新回到办公室,回想整个过程,觉得是在做梦。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拿起装X光底片的袋子,冲进了放射检验科,对值班的医生大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病人的底片弄混了,害得一个好好的人白挨了一刀。”


放射科的医生被吼的一愣:“这不可能啊。”


王更加生气了:“什么不可能,你们送来的底片上显示病人有三根肋骨骨折,引起肺叶穿刺,可是我打开病人的胸腔,人家的肋骨好好的。”


放射科的医生想了想,说道:“的确有这件事。今晚有一个病人因为遭遇车祸,被送来做X光检查,他的情况就是三根肋骨骨折,不可能错的。嗯,今晚做X光检查的有三个,但是只有一个是做全身检查的,另外两个只是腿部骨折,做的是腿部的X光检查,不可能混淆的。”


王立新把底片从袋子里抽出来:“你自己看看,这个底片上面有三根肋骨断裂,是不是你们把前年的底片拿过来了。”


放射科的医生接过去一看:“你看,这个底片的右下角有今天的日期和时间,没错,就是这张底片。”


王立新一看底片上的日期和时间,的确没错,这是怎么回事。


放射科的医生怕王立新不相信,又打开自己的电脑给他看:“你看,现在所有的底片数据都在医院的数据库里,今晚只有三个文件夹,这个是左小腿骨折……这个是右大腿骨折……这个才是你的病人,这张是腿部的,这张是头部的,这张是胸部的,的确是三根肋骨骨折,需要及时手术,我在意见书上也写到要立刻手术,所以不会错的。会不会……会不会,病人的确骨折了,你做手术时没看出来。”


王立新听了对方最后一句话,简直要ft了,就是一个三岁的小孩子,叫他区别一下断了的骨头和没断的骨头也能一眼看出来啊,更别说是自己了。会不会是自己真的一时眼花,那病人现在就危险了,他马上就打消了这种可能性,这次手术有护士长和手术室的三个护士在场,因为手术重大,还请了骨外科的一名值班医生,难道这么多人都眼花了。


放射科的医生最后说道:“其实也简单,明天让那个病人再做一次X光的胸透,看看结果怎么样,就能说明问题了。”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天,陈叁禄又做了一次X光的胸透,结果三根肋骨完好无损。会不会昨天的底片和今天的底片照得是不同的人呢,这种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为陈叁禄右边下方倒数第二个磨牙被补过,两张底片上都显示出这个缺口,而且缺口的形状一模一样。唯一的解释似乎是——在拍X光和做手术之间的二十分钟之内,陈自己把三根断了的肋骨长好了。




(五)


三天后,陈叁禄出院了。


对于王立新来说,这件事可以算是过去了,因为陈叁禄出院后没来找医院和他本人的麻烦。可是王还是觉得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医疗事故。换了你,让你白白挨一刀,然后说句“对不起,你其实身体没问题,不用开这一刀的。”你乐意吗。


王立新觉得这件事太蹊跷,就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对自己的女朋友说了。女朋友也觉得蹊跷,不过她觉得最蹊跷的是陈家人的态度,一个人平白无故的挨了一刀,虽然说手术费和住院费都免了,但是怎么可能这样一声不吭的就算了呢,怎么着也得再让医院出点血啊,好像他们不怕挨那一刀似得。


女朋友的话一下子提醒了王立新,陈家人的态度的确与众不同,他马上又想起了另一件蹊跷的事情,就是陈叁禄身上那些伤疤,太多了,都是手术后留下的,难道说他挨手术刀挨多了所以不怕疼了?


王立新有了一个念头,一定要亲自到陈家去看看,这个陈叁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方面是出于自己的内疚,让人家白白挨了一刀,人家还不来找麻烦;另一方面是站在医学的角度上,这种病人真是个奇迹,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开刀可不是一件小事,一个人做过那么次手术,估计能切除的器官都切除完了,换了别人早就瘫在床上不能动了,这个陈叁禄怎么坚持下来的;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好奇了,这是所有人的天性。西方有句谚语,“好奇心杀死猫”, 不知道王的好奇心会带来些什么。


王立新从医院的记录里查到了陈家的地址和电话,一个晚上,王带着礼物亲自去陈家了,说是拜访也好,说是道歉也可以。出乎意料的是陈家对他挺客气,一点也不像是对待一个对自己犯了医疗事故的医生,倒像是对待一个朋友。


陈叁禄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看来主人很会保养身体。王立新先和客人先聊了会家常话,一会儿,就旁敲侧击的问道,为什么陈家不追究医院和他本人的责任。


陈叁禄豁达地笑道:“人嘛,尤其是医生,难免犯点小错误的,过去了就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对不对?再说,我的儿子也在外地的一个医科大学读书,将来也要做医生的,现在社会上啊,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很不好,当然主要责任在于医生的医德普通不太好,小王,我不是说你啊,你是个好医生……不过我个人还是希望以后医生和患者的关系能够融洽一些,就从我做起吧。”


王立新又问道陈叁禄身上那么多伤疤是怎么回事。陈的脸色变得有点异样了,缓缓地说道:“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医生私下里说我是‘玻璃人’,意思是一碰就受伤,所以我才让我儿子去学医的。哎,就是这些年苦了我的夫人了,动不动我就住院,她就要留下工作照顾我……”


双方又扯了些闲话,就此告别。




(六)


一周后,王立新本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上班的时候,有个警察找他,他心里一惊,难道陈家还是把自己告了。警察看出了他的神情有异,说道:“哥们,别紧张,我是市交警队的。我找你,是询问一些关于陈叁禄的车祸的情况的。你是他的主治医生,说说看,他的伤势如何?”


王立新一听不是陈家告自己,放心了,再想想医疗事故都是法院直接受理的,公安局一般不管这事。不过回答这个问题也有点为难,因为关于这件事情,医院里对所有当事的医生和护士私下里说要绝对保密,禁止外泄,想想也是,哪个医院希望自己的医疗事故出现在报纸的头条新闻。于是他说了:“病人送来的时候看上去很严重,但是住院观察了几天发现没事,现在已经出院回家了。”


“看上去很严重,到底严不严重?”


“不严重,过了几个小时就好了。”这倒是实话,他把人家的胸腔一切开就发现不严重了。


交警又问了几个问题后,突然话锋一转:“我们去过陈家,他们说你给陈叁禄做了手术,手术前说断了三根肋骨,已经刺穿了肺叶,不马上做手术就有生命危险,手术时又发现病人的肋骨和肺叶好好的,你怎么解释?”


王立新一听,玩了,人家警察什么都知道,一紧张,把什么都坦白了:“这个……这个事情,我只能说很蹊跷。手术前的X光底片明明有三根肋骨断了……真的,放射科的医生可以作证,底片数据还在医院的电脑里,不信你可是看原始数据。可是……可是手术中我却发现他的肋骨好好的,护士长和其他几个护士可以作证。第二天再拍个X光,发现肋骨真的全是好好的,这个……这个问题我是有责任的,但是……但是真的我没撒谎……真的是蹊跷……”


交警苦笑着说了:“你的事情我不管,你要是听了我的调查,就不会觉得你的那点破事有什么蹊跷的了。”


王立新一听,赶紧追问下去。


交警最后只好说了:“现场的几个证人都说肇事的车辆是环卫局的第14号车,正好那个十字路口有自动摄像头,所有闯红灯的车辆都会被拍下来,你看这张照片,看出什么了没有?”


王立新接过来一看,照片上的车辆很不清楚,当时是晚上,车没开灯,光线很不好,车速又快,拍得就更加模糊了,不过,车门和车头上的“环14号”几个字还是很容易分辨出来。


交警接着说道:“后来我们到环卫局去调查,人家一听是14号车,就大叫冤枉,他们说这起事故发生的当天下午,14号车在郊区的垃圾山出了事故,车毁人亡,怎么可能出来闯红灯,还撞人呢。我把照片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也承认的确是自己的14号车,连车头右边被蹭掉的一块漆都在……”


王立新仔细一看照片,车头右边果然被蹭掉一块漆。


“我们去了郊区的交警队,14号车果然在他们的停车场,已经面目全非了,根据他们的事故记录,当天下午14号车就翻下了山坡,司机当场死亡,车子也完全不可能开动,绝对不可能晚上再跑到市区撞人。他们刚刚向市局做了通报,市交警队还没有接到通知。我们去了他们的停车场,车子已经严重损坏变形了,的确是不能开动的样子。”


王立新插话道:“会不会有辆车和14号车一模一样,出来撞了人。”


交警摇摇头:“不可能,照片上的车和郊区交警队的车,从各个特征和细节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更奇怪的事情在这……你看看照片上的车,驾驶室,看出什么问题了没有?”


王立新再一次仔细看照片,驾驶室后面有个小窗户,窗户后面透过来路灯的光线,直接照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没看出什么问题啊……对了,光线直射过来没有阻挡,驾驶室里没有人。


交警点点头:“从照片上看,这辆车的确没有司机。还有,除了那几现场的目击者见到了这辆车,其他路口都没有人见过这辆车。现在交警队都在说这事蹊跷,队长吩咐大家不许往外说……唉呀,我怎么全说出来了。哎,哥们,我把你当哥们才说的,你可千万别到处传了。”看来这警察也是个新兵蛋子。


……




(七)


一个月后,王立新出差到外地,顺便看望当地的一个老同学。


在老同学所在的医院里,王立新突然看到医院橱窗里的一张照片,感觉似曾相识,可是名字却和脑海里的人对不上号。


王立新问了老同学:“这个人是你们医院的。”


“以前是的,现在早辞职不干了,照片还没来得及撤下来。”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根本不是没来得及撤,是希望照片下的“主任医师”几个字继续留在自己医院的橱窗里做宣传。


“他是妇产科的?”


“是啊。我进来的时候他就走了,听说做破腹产手术很有名。你认识他吗?”


“不,不认识,只是顺便问问。”


……


出差回来,王立新又去了陈家。陈叁禄见到王,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还是热情地把客人领进门。


王立新一坐下来就问道:“陈医生,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陈叁禄正在倒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许多。“你问吧?”


“一个医生自己要住院做手术,一定会告诉自己的主治医生,自己也是医生,一来大家是同行可以拉近关系,二来告诫对方,自己懂医学,别蒙我。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我,我,我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小伙子,我信得过你。”


“你在某市做妇产科医生的时候,做了多少例破腹产手术?”


“很多。”陈又加了一句,“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在那些手术当中,有多少例,你认为是非做不可的?”


陈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无力的做到沙发上,缓缓地说道:“我曾经是个好医生,非常优秀的医生,救了很多母子的命。但是,但是自从那次医疗改革以后……你知道是哪次吧……医院的收入,还有我个人的收入,都和自己挣的手术费挂上了钩,看着那些医术不如自己的,医德不如自己的,都发了财,自己却仍然一贫如洗。不仅如此,领导大会小会上,不点名的批评我。”


“终于有一天,我变了,到了我手中的产妇……不管母子情况如何……我都骗人家要做破腹产,这样我可以拿更多的钱。”


“看着产妇家属千恩万谢的感谢我,我内心也经常的愧疚,他们其实可以不挨这一刀的,我就暗暗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也不这么干了。可是到了拿奖金的时候,我又把自己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终于有一天,我被汽车撞了,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骨折了,动一动都疼得要死。送到自己所在的医院,同事们也说要立刻手术,否则性命不保,到了手术台,手术刀一下去……唉……下面的事情我不用说了,你都看见了,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可是后来,我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出一次事,有时是被汽车撞,有时是被自行车撞,有时上楼梯时莫名其妙得地就摔倒了……唉……每次我自己都感觉不妙,好像要死了一样,非做手术不可,可是到了手术台上,手术刀一下去,立刻就没事了。”


“又一次,我想忍住不去医院,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情况,最后真的差点死掉……我是医生,我知道那的确是临死前的症状……后来又是上手术台挨了一刀,当然是白白的挨的,因为手术刀一下去,我的那些临死前的症状都消失了。我这才明白,那一刀我是非挨不可的。次数多了,我也就麻木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去破解身上的这个诅咒,我请庙里的高僧教我佛经,我请算命的瞎子给我改名字,都没有用。自己造的孽,一定要自己来还。”


“我让自己的儿子学医,希望他将来能做个好医生。小伙子,你当医生的时间没多久,今后的路还长。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教训你,希望你以后以我为反面教材,以我为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