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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榕树上下来的游有志满脸黑黑的,这并不是他皮肤的本色。黑黑的东西是烟尘?泥土?还是污垢?抑或是愁云?总而言之,只有他布满了血丝的双眼是十分醒目,红红的,像两颗成熟了的草莓。毫无疑问,他一定彻夜未眠。

是啊!俗话说,居安思危,可何处可“安”?“安”在何处?“危”倒是无处不在。自新三十八师的一一二团向于邦,进攻被阻击以来,敌人无时无刻不在像嗅觉敏锐的野狗一样,一路闻来,如影随形。

游有志在诅咒那该死的假情报!从他神色间可以看出他是憋了一肚子火,似乎随时就要爆炸。

原来在一一二团在采取军事行动以前,得到美军情报说于邦之敌为少数的日军军官指挥的不足100人的缅军和由当地土民编成的部队,兵力单薄,战斗力差。经过蓝姆伽训练的军事过硬,装备精良的一一二团掉以轻心,致使一营全营官兵身陷绝地。

按照战时行军要求,担任尖兵的二营二连,应该先派出一个班在前面搜索前进,其余各排也应该适当拉开距离,严密戒备,随时应战。但二营二连因受错误情报影响,并没有那样做。仍像通常行军那样,全连分成三路纵队前进,结果当全连暴露在毫无掩蔽的林空时,隐蔽在于邦以北森林中的日军伏兵四起,在交叉火力的扫射下,二营二连伤亡过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退出林空,准备占领阵地进行抵抗,日军跟踪扑到,虽然击毙日军五十多人,但二营二连近百名将士全部壮烈牺牲。随后,日军钻出丛林,在大龙河北岸炮兵阵地强大的火力掩护下,日以继夜进行反扑。新三十八师的炮兵部队尚未运动上来,一一二团根本没有足够的火力组织反攻,只能坚守待援。总部得到报告,频频出动空中支援,但狡猾的日军总是在驻印军空中增援的时候又退进丛林,空军的威力无法发挥。战斗异常惨烈,一一二团抵抗得极为艰难,伤亡很大。团部只好命令,一营负责殿后,交替掩护二营二连余下的将士撤退,跟随团部突围。等到团部突围后,为了牵制日军,游有志没得选择,只能率领全英官兵正面突出日军封锁,向大龙河东岸下游的一线山梁撤退。

兵家大忌啊!如果在穿越林空时,以一部先穿越,其余各部作好战斗准备,等一部穿过林空在敌方占领阵地,作好掩护准备,后续部队再陆续穿过,决不至于败得像现在这么惨,也绝不会这么被动。

还有那可恶的,该死的假情报!

游有志扼腕叹息,感慨良久,他脸上的愁云并没有像晨雾一般散去。但他清醒地知道此时此刻军心的振奋与否,官兵是否上下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尤其与指挥官的作战谋略,作战意志休戚相关。他告诉自己必须镇定自若,必须从容不迫,必须当机立断,必须把实情和作战意图向下一级指挥官交代清楚。

马上召集连级以上指挥官会议!

各连连长——一连连长周聪、二连连长鲍大胜、三连连长雷鸣、通讯连连长常畅、警卫连连长景击光、工兵连连长巩通,还有斯诺莱克中校聚拢在他的身边。

他蹲下身来,打开雷鸣送来的那张缴获的军用地图铺在一块大石板上,用红铅笔在于邦和太白家划了两个圈,前者的圈比后者的圈大,画完之后,他示意大家蹲下身,十分深沉地说:

“我军现已被割离在大龙河的东岸,大龙河西岸是日军驻地于邦,大龙河西北岸即于邦正北方向是日军炮兵阵地,我进攻于邦的先头部队正是遭到于邦正北方向的炮兵部队的重创,失去抵抗能力,陷入敌军重围的,这是不争的事实。师部指示,要肃清大龙河西岸之敌,必须率先抢占大龙河上游,也就是距于邦一华里之远的码头。”

“但残酷的现实是我攻打于邦的先头部队半路日军设伏拦腰截断,为掩护团部突围,吸引日军主力,我营被迫向大龙河下游运动才被逼入绝境。”

美军联络官斯诺莱克中校叼着烟斗,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烟雾,右手食指轻轻地点着烟斗,如有所思地说:“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总部现在的意图是让我们吸引一部分在于邦对岸坚守的日军兵力,以达到分散日军兵力的目的,然后我军陆续集中兵力然后围而歼之。”

“基本上也——可以这么说!”游有志犹豫了一下后,很肯定地说。

“现在敌情不明,在大龙河东岸包围我们的日军到底有多少兵力?于邦据点的守敌到底多少?总部来电说于邦守敌是一个联队,这其中是不是包括东岸的日军?是指东岸设伏的日军是一个联队?还是指西岸于邦的守敌是一个联队?还是指东西两岸的守敌是一个联队?这些情况我们都不能确定。而现在我部两翼空虚,后援部队还不知什么时候到达,孤军深入,兵家大忌啊!”斯诺莱克忧心忡忡,对总部来电叙述的情况之可靠性满怀质疑。

“如果东西两岸只是一个联队的话,那么围困我们就一定不是整整一个联队了。因为敌人不可能放弃于邦坚固的工事倾巢出动来于邦的外围设伏阻击,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二连连长雷鸣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那依你所言,围困我部的,肯定就不是一个联队了?”三连连长周聪对雷鸣的分析不置可否。

“我是说‘如果’,你没注意吗?”

“哪有那么多‘如果’哦,那如果不是情报失真,全团就不会掉以轻心,骄傲轻敌,毫无戒备地穿越林空了!”周聪颇有微词,说完剜了斯诺莱克一眼,“你说呢?斯诺莱克中校!”

斯诺莱克中校浑身不自在,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什么话也没说。如果情报是正确的话,绕过重兵囤积的日军据点太白家,直捣兵力薄弱的于邦,这就等于在日军的防线楔入了一个钉子或撕开了一道口子,对肃清大龙河西岸之敌来说,难道不是明智之举吗?虽说是自己竭力主张这样做造成的恶果,事到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改变这种局面呢?谁知道情报是假的呢?天知道!况且团长陈再道不是也希望抓住这次机会吗?

“管他妈的是几个联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惜一切代价,流血牺牲,在所不惜!景某愿与阵地共存亡!”警卫连连长景击光地猛地站起来,撸了撸衣袖,虎气生生的说。

“什么叫不惜一切代价啊?我就不相信总部会对我部存亡坐视不管?还‘不惜一切代价’,真是的,还嫌我们付出的代价不够吗?”常畅极不赞同景击光冲动的想法。

“那你就去投降吧!去啊!去啊!日军也优待俘虏,去吧!没有谁拦着你!”景击光被常畅不屑的表情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条条绽起,“妈那个B,胆小鬼!”

“够了!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嗯——”游有志厉声止住他俩的争吵,这种情况正是他所担心的,“景击光所说的不假,军人就应该有血性,有骨气,战场上流血不流泪,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这——就是军人的最高荣誉!当然咯,不要动不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我们付出的代价确实太大了!”游有志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一圈,慷慨激昂地说,“我们要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知道吗?——为死难的弟兄报仇雪恨!

斯诺莱克一声不吭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游有志。

“我们不能灰心丧气,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了,就决不能不战而弃!我的决心要保存实力,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坚守待援,把握时机再与日寇决一死战!当务之急是构筑工事,务必作好长期的,艰苦的坚守!”

“那我们现在就是孤军奋战了!团部向太白家方向撤退,势必会被太白家据点守敌发现,毫无疑问将会有一场恶战。”斯诺莱克对当前形势始终乐观不起来。

“何谓孤军奋战?我团只不过是先头部队,即使我团撤退的主力与太白家守敌接上了火,新三十八师的其他主力部队也会运动上来,与日军形成互相包围之势。总之,现在的条件就是这样,仗,必须打!我们只能因陋就简,以现在的条件吸引敌人的兵力,与之周旋,坚守待援。”游有志站起来说:“你们看,榕树的东侧,也就是我的正前方,是一小片开阔地;北侧,也就是我的左手方,是一片芭蕉、毛竹林;南侧也就是我的右手方,这边是一道两边都是悬崖峭壁狭长的山梁。这道狭长的山梁,顺着大龙河蜿蜒成一个“U”字,我部所处“U”字左侧中部,基本是三面环水。”游有志打着手势两手合拢成“U”字说:“只要我们控制住右手方这道狭长的山梁、左手方的毛竹林、芭蕉林及这一小片开阔地这三方,保存实力,坚守待援,不是没有希望的!”游有志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工兵连连长巩通问:工事构筑得怎么样了?

“按你的指示,我部已利用溶洞,在地面构筑了十五个火力点,大部分都巧妙地分布在天然洞穴中。”

“很好!”

“但工事还不够完善,有很多地方必须加固,否则很难抵抗日军进攻。”

“营长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条件艰苦是客观存在,仗必须打,这都无可选择。工事欠坚固,可以边打边加固。我认为团部让我们营担任殿后任务,就是考虑到作战的困难,让具有作战经验,战斗力强的部队担任,我们不能辜负团部的重望”常畅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激动。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就是要告诉全体将士:不要指望有什么援助,要立足于孤军奋战!”游有志边说边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视每一个人,随后十分严肃地说:“我要求大家务必以必死的决心去迎战,倘有作战不力者,休怪我游某无情!”

“现在我命令:周聪的一连迅速向榕树南侧运动,务必赶在在敌人前面抢占一线山梁的最狭窄地带,构筑工事;雷鸣的三连收缩防线,撤退至榕树东面的开阔地带边缘;鲍大胜的二连负责防守榕树北侧;巩通,你带领你连的一部分战士随三连行动,其余战士分属二连和三连行动;通讯连的全体将士驻守榕树。大家有没有信心守住阵地?

“有信心!保证完成任务!”几位连长异口同声,慷慨激昂地说。

“那好吧,希望大家发扬大无畏精神,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当之气势向日寇开火!”

从游有志刚才的部署和在对全营的号召力上,斯诺莱克中校看出游有志确实不失为一位有魄力而又果敢的将才,敬畏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游,我很惭愧之前的表现,很抱歉!我在最关键的时候影响了军心,我……我……坦白地讲,我对日军能否优待俘虏不再抱任何幻想了!”斯诺莱克中校感到实在太丢人了,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将尽快与总部的史迪威将军取得联系,请求空中支援,以满足我部长期坚守之武器弹药及后勤供给之需要。”

“游有志摇头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斯诺莱克中校。我们中国军人是有严明纪律的,为了执行团部命令,我们就要不惜代价履行中国军人的职责和维护中国军人的荣誉——即使孤军奋战,也绝不会做出有辱军人荣誉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