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夫洛夫大将的悲剧

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不知有多少已经举办和将要举办的盛大规模庆典。鲜花、礼炮、欢呼、游行……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写了一句:除了满目彩旗和雪片般贺词带来的光荣和尊严,也同样不应当忘记那些虽然与节日气氛不符、但却值得永远记取的沉重教训。今天就在这里提出一个人:二战初期苏军的帕夫洛夫大将。如果问朱可夫是谁?即使苏联已经解体,这个名字在俄罗斯、在欧洲以至在世界都广为人知。如果再问帕夫洛夫是谁?即使苏联不解体,这个苏军将领的名字在他的祖国也无几人知晓了。

一颗被人们遗忘的流星

他本来与朱可夫齐名,甚至某种程度上说还超过朱可夫。帕夫洛夫和朱可夫,是20世纪30年代苏联军队里崛起的两颗新星。20年代末期,苏军在总参谋长图哈切夫斯基主持下,组建了两个最早的坦克试验团。斯大林和图哈切夫斯基从全军选出两个优秀团长,一个是朱可夫,另一个就是帕夫洛夫。从此之后,他们二人凭借担任苏军最早的坦克部队领导者的身份扶摇直上,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均担任大军区司令的领导职务,先后被授予苏军大将的军衔。

如果说这两人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帕夫洛夫作为当时苏军内部首屈一指的坦克战专家,斯大林对他寄予的希望曾经超过朱可夫。帕夫洛夫一直被放在最重要的军担任军长,在最重要的军区担任司令。在苏联国内举行大型对抗演习时,朱可夫一般扮演“蓝方”司令——西方势力的代表,帕夫洛夫则扮演“红方”司令——骄傲的战无不胜的苏联红军的象征。援助西班牙政府反对佛郎哥的军事斗争期间,朱可夫的身份是军事观察员,帕夫洛夫则是负责坦克作战的首长。朱可夫长期被斯大林当作救火队员使用,不断从一个地点奔往另一个地点,从苏联西部的白俄罗斯到中蒙边境的哈勒欣河,从南方的基辅军区到首都莫斯科。当朱可夫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的时候,帕夫洛夫却始终被斯大林放在灯芯位置——先是负责组织和试验苏军自己的装甲机械化部队,探讨苏联陆军未来的发展方向,后被放在最重要的西部特别军区,担任军区司令。

西部特别军区是护卫苏联心脏的屏障,所以配置了苏军最精锐的力量。除24个步兵师、2个骑兵师外,1940年6月组建的9个机械化军,有6个集中在帕夫洛夫领导下的西部特别军区;它们是机械化第6、第11、第13、第14、第17和第20军。帕夫洛夫指挥的西部特别军区拥有的摩托化师数量达到6个,坦克师数量达到12个,任何其他军区都没有如此强大的装甲机械化力量。如果说斯大林让朱可夫奔波于东西南北,处理那些随时出现的棘手问题,那么他把帕夫洛夫一直放在苏联西部,让他长期专注斯大林断定的这个对社会主义苏联最危险的方向。别的方向可以允许挫折,允许失利,允许事到临头更换指挥人员,允许像朱可夫这样的解决问题能手去挽救局面,但西方方向不能允许。因为这扇大门一旦被撞开,它的后面就是莫斯科。在这方面,帕夫洛夫和朱可夫这两位苏军最早的装甲机械化部队领导者,肩负着斯大林莫大的希望。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帕夫洛夫从西班牙回来后,这位苏军头号坦克战专家、长期研究、试验、发展这一新兵种的领导人,竟然搞出了一份要求取消坦克军的报告。没有人怀疑帕夫洛夫的专业能力。正因如此,人们就更难揣测:帕夫洛夫之所以如此,有多少是产生于西班牙内战中的军事错觉,有多少是产生于苏军大清洗中的政治敏感。

悲剧从哪里开始的

1937年2月至3月苏共中央全会后,开创红军机械化部队建设的苏联元帅、副国防人民委员图哈切夫斯基被指控为“德国间谍”,同时被指控的还有部分思想敏锐、对西方军事理论比较关注或干脆是具有部分德国血统的高级将领。他们是基辅军区司令雅基尔,白俄罗斯军区司令乌鲍列维奇,伏龙芝军事学院院长科尔克,前西伯利亚军区司令埃德曼,前远东濒海部队集群司令普特纳,红军中央机关部长费尔德曼等人。同年6月17日,他们一起被执行枪决。红军元帅、总政治部主任加马尔尼克在被捕时自杀。

清洗“德国代理人”的行动继续扩大。在枪决图哈切夫斯基等人的1937年6月,逮捕活动扩大到了国防人民委员部机关、红军总政治部、莫斯科军区、列宁格勒军区、基辅军区、白俄罗斯军区和各军事院校,总参谋长叶戈罗夫、空军司令阿尔克斯尼斯、装甲兵司令哈列普斯基、远东特别集团军司令布留赫尔、军区司令别洛夫等一大批高级将领都遭到镇压。红军6名元帅中的4名被处决,只留下伏罗希洛夫和布琼尼;全军195名师长中110名被枪毙,220名旅长中枪毙了186名,海军舰队司令员只留下一名,航空国防委员会和化学国防委员会的领导人几乎全部遭到清洗。卫国战争中威名远播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后来回忆:“1939年,当我奉命不得不将霍津指挥的列宁格勒军区移交给梅列茨科夫时,许多师的指挥官都是大尉,因为比大尉高的军官全部被逮捕了”。当时苏军内部发生的大清洗,其规模和范围都是今人难以想象的。对于抓“德国间谍”、清洗“德国代理人”来说,除了红军高级指挥机关外,必然主要集中在西部几个军区。任何曾在这一地区工作并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回顾那些不断消失的上级、下属及身边战友,都不能不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帕夫洛夫不但长期在这一地区工作,还比别人多了一层关系。他是“德国间谍”图哈切夫斯基的机械化建军政策下选拔和成长起来的干部,他的军事实践似乎就是图哈切夫斯基军事理论的证明。30年代中期,苏军在图哈切夫斯基主持下提出大纵深攻防战役理论,坦克的战斗运用在这一理论中占有突出位置。大纵深理论主要就是依靠装甲机械化部队的冲击速度、突破能力和机动能力来支撑的,正是依据这一理论,苏军甚至走在了德国军队前面,率先成立了坦克军。图哈切夫斯基的这一理论的确吸收、借鉴了西方某些军事科学成果,包括是德国的一些实践与探索,但它同样依靠着伏龙芝等红军优秀指挥员和思想者提出的军事思想。大纵深理论不是抄袭外军的理论,它先于德军的闪击作战理论4至5年时间,是当时苏联军事思想的一大成就。

但随着图哈切夫斯基被枪毙,他主持制定的理论也被贴上了政治标签,谁也不敢再向这一理论靠近。坦克军这种毫无先例的大型机械化兵团编组形式,不论军事上是否可行,作为支撑图哈切夫斯基军事理论的支柱,首先在政治上就遭到了怀疑。帕夫洛夫是个不但十分机警、而且十分聪明的人。在斯大林信任图哈切夫斯基的时候,一切还都好说;但图哈切夫斯基突然间成了斯大林的敌人,既是斯大林学生又是图哈切夫斯基弟子的帕夫洛夫,其处境之微妙也可想而知。悲剧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西班牙内战似乎产生了一些于大规模运用坦克不利的战例,但国内明显地出现了反对图哈切夫斯基军事理论的需要。斯大林急于让红军与图哈切夫斯基“西方资产阶级军事思想”划清界线,伏罗希洛夫、布琼尼等老一代骑兵将领也乐于相信并且力图让斯大林也相信,红军传统战法并未过时。在这种情况下,再也没有比帕夫洛夫这样既得到斯大林信任又是图哈切夫斯基理论的实行者,跳出来“反戈一击”更能说明问题的了。

帕夫洛夫真的跳了出来。1939年11月,苏联总军事委员会不顾苏军总参谋长沙波什尼科夫和刚从远东对日作战胜利归来的朱可夫的坚决反对,决定同意帕夫洛夫大将提议:鉴于利用坦克军奔袭敌人后方不可能取得胜利,而且坦克军长也没有能力指挥规模如此庞大的军队集团,所以从苏军的编制序列中取消坦克军的编制。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暮年回顾这一切时,曾说红军中大批年轻的、有才干的、思想活跃的指挥人员被清洗,才使希特勒敢于在1941年发动大规模入侵。他只说出了一半。苏联红军在大清洗中的损失不仅仅是失去了大批人才,而且还损失了先进的军事思想。虽然把守苏联大门的帕夫洛夫大将麾下拥有30个坦克团,坦克达到2500辆以上,就数量来说决不亚于后来进攻西部军区正面的德军古德里安和霍特两个装甲集群,但他既抛弃了起初准备集中使用这一作战兵器夺取胜利的先进思想,也丧失了原先就对敌方大规模集中使用这种兵器抱有的高度警惕。

当然也可能帕夫洛夫是个无所畏惧的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从西班牙战场上费尽心血得出的结论全部是出于职业考虑——哪怕是再不正确的职业考虑——而没有掺杂丝毫政治动机。但是这已经无法冲淡那场悲剧。作为一个斯大林寄予厚望、长期参与并主持苏军装甲兵建设的坦克专家,他对苏军装甲兵最大的“贡献”,竟然是战争爆发之前在解散大型装甲机械化部队中起了关键作用,认为战场面貌仍然照旧。这在世界军事史上是十分奇特的:帕夫洛夫以一个反对使用坦克做大纵深机动作战的坦克专家记入军事史册。他断言利用坦克集群奔袭敌人后方不可能取得胜利,他的方面军却最终在敌方的装甲集群的大纵深奔袭中陷于全军覆灭。他那份报告宣判了苏军坦克军的死刑,最终也宣判了他自己的死刑。对最后这幕悲剧,斯大林准备不足,帕夫洛夫更是毫无所备。

大难临头

1941年6月22日凌晨3时15分,德军在从波罗的海至喀尔巴阡山2000公里正面,以118个步兵师、19个装甲师、15个摩托化师、305万兵力对苏联发动全面进攻。德军进攻的主要突击力量是3350辆坦克,分布在四个装甲集群内;进攻帕夫洛夫西部军区的是两个装甲集群:霍特的第三装甲集群组成北突击集团、古德里安的第二装甲集群组成南突击集团,向苏军防线的深远后方做向心突击,在纵深400公里处的白俄罗斯首府明斯克收拢钳口,完成对帕夫洛夫西部特别军区改编的西方方面军的合围。

虽然西方方面军实力雄厚,但帕夫洛夫轻看了德军向大纵深穿插的装甲铁钳。他首先下令对德军侧翼进行反突击。计划很好,因主力机械化部队未能按时赶到,赶到的部队战前训练不足,战斗中又指挥失当,其攻势在几个小时内就被德军粉碎了。反突击失败之后,帕夫洛夫做了一个使西方方面军遭受灭顶之灾的决定。他看到前方部队受到威胁,有可能被德军步兵师包围,便下令所有集团军和方面军的预备队向前调动。这样,在他身后极其重要的明斯克地区就留下了一块真空地带。他不知道德军的两支装甲铁臂正在经过他的侧翼,向致命的大后方伸展。这位苏军的头号坦克战专家,把自己的部队都送进了后来被称为“诺沃格鲁多克口袋”的德军装甲合围圈之内。在苏军中享有很高声誉的坦克战专家帕夫洛夫,竟然未明白由机械化部队配以航空兵的高速突击,已经使传统的战场面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并非如帕夫洛夫所言:“利用坦克军奔袭敌人后方不可能取得胜利”;德军装甲部队进展速度快得惊人。战争爆发第4天,德军第2装甲集群和第3装甲集群已经出现在明斯克南部和北部。此时虽然苏军已新调增援部队上来防守明斯克,保障帕夫洛夫西方方面军的后方,但为时已晚。6月27日,战争爆发的第5天,德军第2和第3装甲集群在明斯克会师,帕夫洛夫大将的两个集团军全部、一个集团军大部共计22个步兵师和相当于7个坦克师、6个机械化旅的兵力,在明斯克——比亚威斯托克地区陷入德军合围。更糟糕的是帕夫洛夫本人一直不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大难临头。而斯大林6月30日才从德国的广播电台中收听到西方方面军被围的消息。斯大林立即要朱可夫通过无线电与帕夫洛夫通话,询问德国人宣布的消息是否属实。最后时刻通过身边发生的一切才明白局势严重性的帕夫洛夫大将,沉痛地承认了这一处境。西方方面军领导成员立即全体乘飞机被召到莫斯科。7月1日,除政治委员福明纳赫以外,方面军司令帕夫洛夫大将、方面军参谋长克利莫夫斯基中将等高级将领被送交军事法庭,判处死刑。7月8日,包围圈内的苏军部队消耗殆尽。德军先后俘虏了29万苏联军人,其中包括数名军长和师长;俘获和击毁苏军坦克2500辆,火炮1500门。麾下部队在前方毁灭的同时,帕夫洛夫大将及其他主要指挥人员在后方被执行枪决。

德军用先被帕夫洛夫尊从后又被他否定的作战理论,陷这位苏军坦克战权威于灭顶之灾。通向苏联心脏的大门被撞开了。朱可夫的英名也就此开始。他在莫斯科会战中领导重组的西方方面军,粉碎了德军的梦想,再次坚决地关闭了这扇大门。4年之后,朱可夫指挥了攻克柏林。帕夫洛夫,朱可夫,苏军现代化建设中的两颗新星。但在随后到来的战争实践中,一颗变得分外耀眼,另一颗却黯然陨落。他们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至今从战争史中翻到这一页,仍然令人万分感慨。翻出这一页是不容易的。胜利记录者没有人愿意在这上面多用笔墨。甚至帕夫洛夫的战友、部属都愿意他彻底消失。这就是为什么说其中有很多教训今天也并没有很好总结。我猜想朱可夫内心不会这样。每当庆祝战争胜利的时刻,这位胸前挂满勋章的苏联元帅的目光,一定会穿过无数欢呼声浪,穿过战火与硝烟,痛惜地看到他当年同伴消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