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凸击 第一章 陷入重围 20、怀念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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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匡正义在绝望中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下来。陡然间,他觉得腹中无物,饥肠辘辘。饥饿的魔爪仿佛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只剩下空空的躯壳,犹如蛇蜕之后留下的一层软绒绒的皮,整个人轻轻地漂浮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卸下帆布背包,伸手进去摸了摸。

白天打扫战场时缴获的盒子炮还在!——这是他最先摸到的。白天缴获到这支枪的时候他稍微端详了一下:深黑色的表面,全枪的色泽晶莹剔透,黑里透蓝。令人心生赞叹,爱不释手。他忍不住又摩挲了几下。不知怎么的,他这时的心里涌起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踏实和窃喜。但当他的手滑过冷冷的枪声和枪管继续向帆布背包的其他旮旯摸捏过去时,心里的踏实和窃喜之感旋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现实闪亮在他的脑海之中——吃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了。

吃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叨着,这是此时的匡正义没法承受的现实。之前的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把胃里残留的一点点可怜的食物一股脑儿喷了出来,胃中早已空空如也,干净如洗。还因为自己擦拭那难闻的该死的污物弄出声响,让雷连长命悬一线,险些丧命。如果雷连长真的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英年早逝,那不等于是自己把自己放在内疚自责的烈焰中熏烤吗?

他诅咒这该死的战争,诅咒这该死的小日本鬼子!

他不怕流血!他不怕牺牲!可战场中一些没有办法逆转把握的因素着实惊醒了内心深处的惶恐——比如此时的饥饿。

他想到了一城泊水的家乡凤凰,想到了湘西凤凰那一片富饶而美丽的土地,想到了从湘西凤凰那一片富饶而美丽的土地里生产出来的土豆,红薯,玉米棒子……

“烧土豆,烤红薯,玉米棒子火中走;土豆香,红薯甜,捧啃玉米棒子像过年!”童年时传唱的民谣打匡正义的口中流过,香香的,甜甜的,勾出了他胃里的酸水,哗啦啦的流……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他擦亮了故乡这根火柴,看到了这一切:烧土豆、烤红薯、煮熟的玉米棒子、母亲升起的炊烟在一遍一遍暖暖地呼唤他的乳名、父亲挽着裤管打田间归来、夕阳西下,牧童的笛声悠扬、美丽的姑娘在村边小溪的石板上搓揉着流水……这一切在匡正义飞速捻动的车轮两旁聚拢又散去;散去又聚拢……

绝对不能这样昏睡过去!

兵退野人山时,他亲眼看到在撤退的过程中,有的士兵因为饥饿倒下睡去,就再也没有起来的了。两天两夜没吃东西的匡正义强烈的意识到:绝对不能这样昏睡过去。

匡正义拧开水壶盖,壶底朝上,抿了一小口水,咂巴咂巴几下苦涩得发干的嗓子,精神略微清爽了一点。

“兴许雷连长能解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吧?”匡正义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可那怎么开得了口呢?特殊时期,谁都不容易啊!况且他又是自己的长官,脸皮再厚也不能这样啊!但饥饿难忍,那怎么办呢?”

匡正义很矛盾!

“凭雷连长爱兵如子这一点,他绝对不会不管我的!”匡正义很肯定这一点。虽然雷鸣只有三十七岁,比连队的士兵们大不了多少,但提到他与士兵同甘苦共患难的事迹,连里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不感到自豪,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善意地嬉笑着称赞说,那肯定的咯,我们的雷连长就是‘爱兵如子’啊!这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啦。

匡正义用胳膊肘碰了碰雷鸣。雷鸣也没有睡,他顺过手来摸摸匡正义的额头,没言语。匡正义确定他没有睡着,便侧过身来,附在雷鸣的耳边说:

“连长,好像有什么声音,你没听见吗?”

雷鸣屏声静气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啊?没什么声音啊!你别太紧张了!自己吓唬自己哦”

“呵呵,你真的没有听见?”

“没有啊!”雷鸣疑惑地说。

“哦——”匡正义嗞的一声,咽下一口涌在嘴里的酸水。

“你小厮儿,别跟我来这弯弯绕,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

“那是那是,长官英明!”匡正义接过雷鸣递过来的东西咬了一口。

“这是什么啊?这么硬!”

“你吃吧!我也不知道。”

那东西硬硬的,很耐嚼。嚼碎后,满口溢香。他尝出是几小块牛肉干。

匡正义的心里流过一道细细的温暖的河流。这道细细的温暖的河流缓缓的恣肆成汪洋大海,载着匡正义流向东方,一轮红日从他的心海中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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