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述:为什么受伤的是印度

深圳特区报 陶短房

孟买袭击事件并非印度第一次遭逢类似的恐怖袭击,包括首都新德里、电子产业中心班加罗尔在内的诸多重要城市,都曾发生过连环爆炸事件或闹市袭击事件。恐怖活动的分布,从东北部的阿萨姆邦到西部重镇艾哈迈德阿巴特,几乎遍布印度全国。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印度?

的确,地处南亚次大陆的印度,因其独特的文化、宗教和民族性,一向给外界以和平安谧的印象。然而在这一印象的背后,却是一系列新疴旧疾,内忧外患。

印度是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而且没有一个民族和宗教占据主导地位,独立以来,这种民族、宗教间的冲突矛盾曾几次激化,并导致过阿姆利则金庙事件和英·甘地总理遇刺等重大事件,虽然在各方努力下,这种冲突在多数时候显得较隐蔽、较克制,但一旦因故被激发,就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由于历史的原因,在传统的印度文明版图上,如今并存着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等多个国家,它们在独立后不长的几十年里互相敌视,曾爆发过多次大规模战争,如今仍是相互猜疑,虎视眈眈。印度向以南亚盟主、印度洋霸主自居,和周边邻国关系紧张,且时常因领土等问题爆发激烈冲突,并引发包括恐怖行为在内的彼此更多的伤害。印度对斯里兰卡内战的干预,导致拉吉夫·甘地总理的遇刺,而与巴基斯坦在克什米尔地区的长期争端,又酿成双方境内无数次恐怖袭击的祸根。

印度近年来经济、军事的发展十分迅猛,但国内种姓问题和阶层对立痼疾始终不能消除,贫富差距和阶级对立非但未随着社会的发展而消减,反倒因分配不公而愈趋尖锐。在阿萨姆邦等许多地区,包括武装斗争在内的大规模反抗运动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由此导致的极端主义行为,同样严重威胁着印度社会的安定。

随着国力、军力的增强,印度近来愈来愈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地区野心,并屡屡主动出击,在海外显示“大国的力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印度的这种表现固然增加了其国际影响力,却也令其站在国际争端的风口浪尖,成为许多国际恐怖组织新的袭击目标。显然,新兴的印度并未像美国、欧洲等国那样,积累有丰富的国际反恐和安保经验,很容易成为这些老谋深算的恐怖组织“避实击虚”的靶标。

即时分析:孟买恐怖袭击凸显印度反恐滞后

新京报 徐飞彪 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研究员

孟买发生大规模恐怖袭击,伤亡惨重。此次袭击,方式罕见,体现多处新特点。恐怖分子采取多点式立体进攻,目标直指“软目标”,英美人士成重点“清除对象”。显示出印境内恐怖活动的“本土化”新趋势。

11月26日晚10:33(北京时间27日凌晨1:30),一自称“德干圣战者”(Deccan Mujahideen)的极端组织悍然在孟买发动大规模恐怖袭击,导致至少100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截至目前,恐怖分子和警方仍在对峙之中。这个事件显示印度反恐怖斗争形势的进一步复杂化,值得关注。

此次袭击,方式罕见,体现多处新特点。一是公开发动武装袭击,表现超常强悍。纵观印度近期各恐怖袭击案件,恐怖分子多使用简易炸弹(IED)发动爆炸袭击,而此次恐怖分子则手持武器,向目标直接发动武装攻击,甚至与军警对峙,其性质和程度已达到小型军事冲突的层次。二是利用多种手段,采取综合方式袭击目标。使用手段包括武器攻击、投放炸弹以及劫持人质等。三是多点式立体进攻,目标直指“软目标”。所选择的袭击目标全是人员密集、难以防御的“安全软肋”,如泰姬酒店、欧白罗伊饭店、卡玛医院、大都市影院等。四是英美人士成重点“清除对象”。对于外籍人士,恐怖分子在问明国籍后一律对英美人士“就地枪决”。

然而,恐怖分子是谁?恐怖分子自称为“德干圣战者”组织,此前很少有人听说过,印度有关部门至今仍不能明确对方身份和背景。但从恐怖分子的意图、袭击目标、袭击方式等方面看,还是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来。首先,恐怖分子应为***极端分子。该组织宣称此次行动是对印当局“虐待穆斯林妇女和儿童”、武装围剿***武装分子和侮辱***教教长的报复行动,并要求当局释放***极端分子。其次,从圣战分子作案手法、袭击目标看,他们应是印度本土新型极端势力。武装分子为20岁出头的青年,其装束具有印度本土人特征。

事实上,孟买恐怖袭击案凸显印境内恐怖活动的“本土化”新趋势。据统计,自年初至今,印度已发生近800起恐怖事件,超过前3年发生恐怖事件数的总和。除传统恐怖势力外,新生本土化的恐怖势力逐渐成印度“恐怖舞台”新主角。受“基地”及国际***极端势力影响,印度国内圣战组织纷纷成立,比如“印度圣战者”组织等。自2007年末以来,该组织已发动多次大规模恐怖袭击案,如北方邦法院袭击案、斋普尔案等。这些组织公开强调自身“绝非外来力量”,而是本土的圣战组织。对此,印度总理辛格在9月16日公开发言中首次表示,当前印度面临的最大恐怖威胁不是外国极端势力,而是“来自本土的武装分子”。

但是,面临日益严峻恐怖形势,印度反恐措施显得滞后。一是反恐法律建设与现实脱节。印度2002年制定了《恐怖主义预防法》,但因政治斗争于2004年废除,导致反恐法缺位。二是党派斗争以及中央和地方政权纷争,严重限制反恐效率。各党派对反恐认识不一,各地方政府由不同政党掌权,影响全国反恐行动。近期,印度当局多次宣称要强化反恐行动,印度能否有效根治恐怖主义这一社会“恶疾”,人们拭目以待。

深度解剖:贫富分化埋下动荡的种子

燕赵都市报 洪庆明

作为世界上三个最大的国有经济体之一,印度看到了中国和俄罗斯的开放,1991年也进行经济改革。印度也造就了一批超级富人,他们的老练或奢华丝毫不亚于西方富人。印度首富普雷姆吉,在《福布斯》富人排行榜上排名第58位。《福布斯》杂志说,最富有的5名印度人总资产累计(248亿美元)要高于英国前5富(242亿美元)。

但在孟买以北200公里的帕蒂帕达村,贫困落后举目可见。每家几乎都有一个腹部鼓胀四肢瘦弱的儿童。来自这个村庄的一名教师说,今年有3个孩子饿死了,在邻近地区还有另外的30个孩子都因饥饿而死。附近医院的公告牌上也诉说着同样的故事:2004年8月23日这一天,到中午时,已有23个来这里的孩子患有三级营养不良,这意味着他们只有正常体重的50%-60%。另外15个孩子还不到正常体重的50%。据官方的统计数字,2003年3月至2004年6月间,孟买周边乡村共有9245名孩子死亡。虽然当地政府否认这些孩子因饥饿而死,但医院医生说许多都是饿死的,官方则强迫他们在死亡书上填上其他致死原因。

这里与孟买犹如两个世界。印度目前有3亿人口每天生活费不到1美元,占世界绝对贫困人口的1/4。世界银行印度分行的经理M·卡特说,这个国家同时占据着“两个世界:第一个是经济改革和社会变化已开始生根立足、经济增长已改变人民生活;另外一个是,公民几乎完全被公共服务、就业机会和光明前景忽略。弥合这两个世界或许是这个国家当今面临的最大挑战。

贫富分化已给印度埋下了动荡的种子。2004年5月份议会选举中执政的人民党失利就是人们愤怒情绪的宣泄。新上台的国大党政府把弥合两个印度的鸿沟作为优先的任务。在印度中部农村地区控制着一个“国中之国”的纳萨尔派武装分子,就试图利用日渐上升的社会不满情绪进行冒险。这一年的11月25日,纳萨尔派武装分子在一次伏击中打死了17名警察,这或许是该组织重新聚集力量的信号。该组织的首领在一份声明中宣称:“只要穷人愤恨压迫性的政府,我们的战斗就会继续下去。”瓦奈克教授说,穷人正在觉醒,农村中的不满情绪和年轻人的期望值危机正在加剧。展露的财富让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的那种生活,但他们旋即意识到,这种荣华富贵的梦想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果印度富人知道如何去分配他们的财富,这种社会动荡或许会趋向消弭。但正如啤酒大王马尔雅承认:“印度没有集体利益,只有特定利益。”当然,在马尔雅的法则之外也有“特例”,譬如普雷姆吉就在教育方面投入了成百上千万美元。但无论如何,印度政府的行动能力,因新富人阶层在税收上的欺诈行为而大大地削弱了。印度慈善事业的最大捐助者,不是印度任何一位富豪,而是美国人比尔·盖茨。

在一些走向现代化的发展中国家,由于制度、文化和环境等因素,普遍存在的现象是,只有少部分人口享受到经济发展的成果,社会贫富差距急剧扩大,社会阶层之间矛盾累聚。富裕人口生活方式穷奢极欲,缺乏对整个社会的责任心。相反,他们时常动用已有的经济优势和政治权力贪婪地攫取财富;而占大多数的贫困人群生计艰难,由于社会资源被前者独霸封堵了他们向上流动的路径,前途渺茫。由此造成的结果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社会怨恨情绪不断酝酿和膨胀,社会犯罪率呈恶性上升趋势,导致整个社会面临着失控与崩溃的危险。

第三只眼:孟买血案对雄心勃勃的印度是针清醒剂

燕赵都市报 陶短房 旅加学者

由于民族、宗教关系错综复杂,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地域矛盾、种姓矛盾痼疾难除,产业结构极不均衡合理,印度近年来虽然在经济上获得了出色的统计数据,军事上建立了庞大的武库,但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非但未有所缓解,反倒更加激化。

孟买是印度的经济和金融枢纽,南亚最重要的商埠和港口,地位举足轻重,而印度又是“金砖四国”之一,国力蒸蒸日上,防务实力更是其最足自豪的一环,就在最近一段时间,踌躇满志的印度领导人还忙着折冲樽俎,和G8的首脑们周旋,全世界还在认真地谈论,新兴的印度将在重建国际金融秩序中扮演怎样的重要角色,印度人还在热烈地探讨自己的新导弹、新航母、核潜艇与战斗机计划,夸耀着对月球的首次撞击,兴奋地展示本国海军在索马里沿海反海盗的“赫赫武功”,希望让全世界尽快感受到印度“大国本色”,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以用兵于千里之外、耀武于九天之上的新兴大国,却无力保护自己最大都市的平安,这无疑会令印度社会产生巨大震撼和强烈不安。

类似的恐怖袭击在印度并非头一次。东北部的阿萨姆邦,近年来多次发生各类恐怖活动,造成惨重的人员伤亡和物质损失;今年9月14日,首都新德里人烟稠密的中央购物区康诺特广场先后遭到多枚炸弹袭击,导致至少20人死亡、90人受伤;电子产业中心班加罗尔、西部城市艾哈迈德阿巴特、斋浦尔等重要城市也曾发生过类似的连环爆炸案,造成重大伤亡;孟买本身也遭到过更严重的恐怖袭击,2006年7月,在一系列针对上班高峰火车的炸弹袭击中,将近190人死亡,700多人受伤。就在前不久,据媒体透露,恐怖分子已公开威胁将袭击印度的重要目标。

由于民族、宗教关系错综复杂,贫富差距越来越悬殊,地域矛盾、种姓矛盾痼疾难除,产业结构极不均衡合理,印度近年来虽然在经济上获得了出色的统计数据,军事上建立了庞大的武库,但长期积累的社会矛盾非但未有所缓解,反倒更加激化。而对于此,党争激烈、步履维艰的中央政府头痛医头,甚至一味掩饰,或简单推给“巴基斯坦因素”了事。对于社会积郁的不满和不安定因素,政治家们一面用催赶经济快车提速的办法稀释(却造成更多的不平等),一面不断向邻国、远洋甚至外太空展示“印度肌肉”,刺激民族情绪,转移社会视线。如果说,这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一度取得了一些效果的话,那么此番孟买的枪声、爆炸声和鲜血,足以让每个最健忘者重新想起,印度仍是个内部问题众多的“泥足巨人。”

樊篱之内未安,疆场之外遑顾,孟买血案不仅对雄心勃勃的印度是一针清醒剂,对每个正在做着“大国梦”的新兴国家,都是最好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