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象 第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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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的人会离开,离开的人或许就不再回来。

初一从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刻起,一直到遇见叶清晨的这些年里,他一直在想着这句话,是说给颜色还是说给叶清晨,他有时候也分不清了。

他在医院进行了紧急的包扎,就直接被送往了张家界的医院。所以当叶清晨找到这家医院的时候,初一已经离开,而当清晨再根据地址来到张家界的医院时,初一因为动脉穿刺时伤了大腿神经,又被转往长沙,清晨再一次扑了空。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是怎么在车上过的,上车下车,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打听。她的头发披散着,汗水打湿成了绺状,裙子换成了牛仔裤,蓝色的裤子上沾满了灰尘。她的脸被晒得黑红斑驳,如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叶清晨是一个藏族的女孩子。她看起来那么地苍老,实际上她只有十八岁。

她跟自己说,她一定要找到初一。她要告诉初一,她错了,她没有想到初一会这样的决绝。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我不该一开始就给你曙光。我给了你光就应该给你照亮的地方,我没有那样,初一,我错了。

她不知道初一受了多大的伤,但是那一地的血让她触目惊心。这样的场景比看见那个平头男子烧成焦黑还要恐怖。如果初一出了事情,自己又要背负多大的罪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每一次举动都会引来鲜血横流?

再等到清晨下了长沙的火车站时,她看着人来人往车流汹涌的车站,不知该如何寻找。整个长沙有几百家医院,大医院也有上百家,如果一家家地逛,就是一个月也不见得能找到。清晨租下一个小旅馆,找到当地的电话簿,开始无休止地打电话过去咨询。

喂,你好,你那里有一位叫易初一的病人吗?

什么病?

可能是摔伤,可能是被篱笆穿透了大腿的伤?

有吗?要查一下是吗?

好的。谢谢你。

哦,没有是吗?

哦,谢谢您。

清晨就这样地坐在床上,抱着电话机一个个地打过去。事情往往都是在最后才让你得到惊喜,在第三天,在清晨声音嘶哑,耳边轰隆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初一就诊的那家医院。

那边一个年轻的值班护士过来接的电话:你找易初一是吗?你是他什么人?

清晨想,我是他什么人?我是带他出走的人,我是和他刚认识不到几天的人,我是一个流浪回来的陌生人。我不是他的亲人,但是我是他需要的那个人。叶清晨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又问:他的伤怎么样,他还好吗?

护士有点不耐烦:没有大问题,但是伤了大动脉和神经,可能会有轻微的后遗症。

清晨问:您能让他接电话吗?您就说我是清晨。您就说我来看他了。清晨说话的时候,嗓子就像被刀子一下下地切割着。

护士回道:他已经出院了,今天刚走。

清晨跌坐在地,电话也耷拉在床单上,她突然想起什么,又拿起电话,可是那边已经挂断了。她想问一下初一家的地址,他住院应该是留地址的。她无论如何,要见到初一,如果真的见不到了,无论如何,她要给他一个电话。

她奔去那家医院,最终哭泣着拿到了初一家的地址,但是电话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给。而地址也只是一个大略的地址。值班的医生无论如何也不给清晨:因为你不是他的家属,我们怎么会把病人的信息告诉一个陌生人?你为什么要人家的地址和电话?我们不能违反医院的规定,你一定要谅解。你不谅解的话我的工作怎么做啊。医生是一个老太婆,唠唠叨叨起来没完,清晨便不死心,一个劲地纠缠,最后老太婆终于支持不住彻底服了清晨的固执:好吧,这个是他家的地址,但是真的没有电话。而且地址也不一定准确。

医生给了清晨一张纸条,写在医生开药单的纸上:山东省临沂市费县马庄镇北大街29号。

清晨只好给初一写信。但是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是初一父亲身份证上的地址,而初一的父亲在初一小的时候就因为工作关系,全家搬迁去了北京。在那个小镇上如今只有初一的奶奶居住在那里,也已经进入不古之年。而初一更是很少回去。所以初一便一直没有收到这封信。初一过年的时候也回去了一次,却并没有见到这封信,如果见到了,那么会怎样呢?

清晨在长沙等了整整三个月,当然没有等到回信。她虽然还是继续向那里寄,平均一星期一封,但是她已经明白,或许她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初一了。或许真的就这样了,走了的人真的就回不来了。

其实有没有回信已经不重要,因为清晨在寄完第21封信,从邮局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自从她十四岁离开那个养父,母亲就每月给她打钱过来,直接拨到清晨的卡号里。在四岁到十四岁的那些年,她的钱一直是那个男人去领,并把钱的用途安排得完整无缺。直到十四岁,她离开他,开始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她才开始支配自己的生活费用。母亲第一次给清晨打电话是她十三岁的时候,她刚买了手机,那个男人把号码传给了母亲,母亲过了几天才拨过来。母亲没有说任何对不起清晨的话,只是让清晨要听话,好好读书,会回来看她,至于如今为什么不可以,是因为她真的不能走。

如此这样地过去了那么多年,母亲一直这样地说。

直到这一次,直到清晨给初一寄出了第21封信以后,她母亲再一次打电话过来,突然对清晨说:我要你来我这里。这里是遥远的法国巴黎。

清晨的母亲有个很美的名字,叶棉。

叶棉压住火气问清晨: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大洋彼岸的海风依旧遮挡不住压抑已久的怒火,清晨对母亲的呵斥询问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在电话这里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静默是对母亲最有力的回击。

叶棉把声音缓和下来:告诉我,清晨。我是你的母亲。我以前是做错了很多事情,可是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挽救的机会吗?你要理解妈妈。你要知道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你是我的亲生骨肉,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妈妈当年的走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走我可能早就死了,我死了谁来看护你。

叶清晨突然就火了,如果母亲发火呵斥她,她感觉正常,可是当母亲低声地请求她,她就感觉到了耻辱。她在电话里大声地喊道:你说你是我的母亲,可是你认为自己这些年用那些钱就可以代替母女间的感情吗?我没有不理解谁,我理解任何人。可是你理解他的苦衷吗?他是死了!是的,他已经死了四年了,可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你根本不配。你没有权利知道他的死活,你也一直是如此,你又理解过他一点吗?他爱了你十四年,他从你怀上我的时候就爱上你,他为了你用刀子和人家拼命,他为了你可以单身到死亡,拒绝了所有的爱情也断绝了所有的亲情。他为了你,收养被你狠心抛弃的叶清晨,那年我才四岁,我站在他的学校门口,他出来接我,牵住我的手,他以为牵住我的手,就可以牵住你一辈子。可是你呢,你除了给我打钱,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他好的话。你对他说过一声谢谢吗?你对他说过对不起吗?你根本就不配!你根本就不配!他死了,死了也好,至少再也不会被对你的爱折磨!

他死了,那个养育了她十年,爱了她母亲十四年的男子在一次意外中死了。那是叶清晨开始流浪的那年,也是叶清晨要离开四处奔波的原因。可是这些,她始终不愿意提及。因为她的苦衷没有任何人可以理解,她不想解释,因为她认为解释是最无用的行为。

她本打算就这样地生活下去,可是叶棉这一次也有了少有的固执。

叶棉说:清晨,我的错我自己明白。我这次给你打电话是让你考虑一个事情,我想让你来法国完成学业。我知道你已经奔波了四年。我今天给你姥姥打电话了。虽然她说得不是很清楚,我也大体了解了你的这四年。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他。但是无论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原谅我,请你来我这里。清晨,我想挽救,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就算是我对你对他的一次救赎好吗?求你,清晨,我求求你,我等你来。

清晨挂了电话,昂头看向天空,满脸的泪水砸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

在这个夜晚,她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好,我答应跟你走。但是我不会原谅你。我是为了他。

清晨真的是为了他,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去巴黎是为了他,而不是因为那里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母亲是个符号,而他是她一生一世也无法忘记的男子。

母亲回过来电话,在电话里大哭,说不出一句话。清晨想:母亲怎样地不对,这次大哭却应该是真切的。她毕竟是她的母亲,毕竟孕育了她那么久。

清晨的飞机票已经由母亲订好,先从长沙飞上海,再从上海国际机场直接飞往巴黎。那年的清晨收拾行李的时候,回了一趟凤凰,东西竟然收拾了三四大包。自己一个人笑,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呢?可是没有一件小东西舍得扔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去了巴黎,还会不会回来,每一把梳子每一本杂志甚至每一个小手链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叶清晨犹豫不决地拿进去又放回来。舅舅在身边都看得焦急。你这孩子,法国什么东西没有啊。有必要吗?清晨笑,最终还是决定把三个大包都带走。当然还有那把古筝,沉重的长长的不适合来回挪动的古筝,用墨绿色的绸子包裹起来,扎得结结实实。

姥姥已经说不清楚话来,喊清晨时有点像喊亲亲的声音。她抚摩清晨的头,亲亲,亲亲。

舅舅在吉首做建筑生意,开一辆车专门来送清晨去长沙机场。在车上,对清晨说:你终于让舅舅放心了。这些年舅舅做得不好。希望你能听你母亲的话,巴黎可是一个大地方,你要好好地读书。舅舅等你回来。

清晨笑。舅舅什么时候关心过自己?反正她并不记得。

从长沙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跃过大洋,那里是什么样?

清晨是在上海机场候机大厅遇见何源的。当时推着三个大包又背着巨大古筝的清晨异常狼狈,是何源接过了古筝,帮清晨办理了货物托运。

何源在等候的时候,问清晨:长条的墨绿色包裹里是什么?

清晨调皮地说:你猜呢?

何源随口说道:不是一把古筝吧?

清晨愕然:为什么?

何源也吃惊得很,说:真的是古筝吗?那我再猜,这古筝的底部是不是刻着七只大小不一的象?

清晨一下子愣了,不知该怎样回答。古筝的底部确实刻着七只大小不一的象。而这个秘密似乎只有自己知道,因为一般都是把筝平放起来,也很少有人去观察筝的底部有什么。那还是清晨四岁的时候,母亲把筝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图案说:清晨,你看,看见这七只象了吗?这里有你妈妈所有的秘密。

清晨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何源应该比清晨更惊讶,他话都说不利索起来:“真的吗?真的是七只象吗?这是真的吗?”

清晨不说话,她打开包裹,翻开那把古筝。筝的底部赫然刻着七只大小不一的象,那象在暗红的木头上栩栩如生,似乎活了一样。

何源长叹一口气对清晨说:天啊。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茫茫人海,我要找的人真的就是你吗?你可知道我追寻了多久,我一直地飞,以为这辈子也不会遇见你了,可是天知道还是命中注定,原来你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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