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 一 16园阜县城:罪犯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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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夏季最时髦的物件是墨镜,而且是大型的,可以罩在近视眼镜外面的那种。大街上的行人,来往匆匆,一人一副大黑墨镜。这可是新的街头景观,大家一致动员起来,齐心协力地向外人告示着,园阜这个古老的县城,也加入了时代弄潮儿的行列。

至于新架的桥梁、新建的高楼、新种的树木……顾磊倒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走在瓷砖铺成的崭新人行道上,他的步履沉重艰难。他也戴着大墨镜,那双习惯了装瞎的大眼睛,现在被严严地隐藏了起来;在他那棒球帽下齐刷刷的短发里,也许有更多的黑发正在变白;他厚厚的两片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紧锁着眉头,他百感交集。

上一次回来,是五年前。那时来去匆匆,根本没有时间在大街上闲逛。

虽然一直和付萍老师通电话,但五年之中竟没有回来看望过她,顾磊现在是羞愧万分。中年人的生活是忙,再忙也不是可以原谅的借口。他早应该来了,拖到现在,不得不来,罪孽深重啊!

付萍老师改变主意,执意要一个人从华中市搬回园阜县城定居,事情起源于李思德和周信漪的离婚。当时付老师找到顾磊,告诉了她的决定,她受够了李思德的自私无情,再也不想和他这个独生儿子同住。她请求顾磊帮她搬家。

李思德闻讯追赶到顾磊的家中,悔恨、道歉,可他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付萍老师的去意。几经争吵、商量,三个人终于达成了协议。李思德在园阜县城中心,为妈妈购下了一个崭新的单元。李思德和顾磊一起开车回来,两个人把她安排妥当了才放心离去。

感叹着付萍老师一生的不容易,顾磊又是连连摇头:李思德是遗腹子,李锐是她唯一的孙子。她把他们都拉扯大了,老来一个人独自回到家乡颐养天年,她的生活到底是宁静,还是孤寂?

其实付萍老师的家乡,并不在园阜县,而是几百里外的丘陵地带。

每当付萍老师谈起她的家乡时,她那良善的圆脸庞就会更加温和,焕发出感人的柔润光芒,她的语气也像小溪一样地欢快流畅:出门就是山冈,满野山坡之上,果树层层叠叠、比肩接踵。当春天的花香伴随着小鸟的鸣叫弥漫屋中,家人们便喝着云雾香茶,嗑着瓜子,咧开嘴谈笑着,向往着秋天的硕果满枝:柠檬、柚子、柑、桔、橙……

付萍从小最喜爱的,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夏橙。它历经春花、夏阳、秋实后,还能继续在冬天的严霜中坚守在枝头,吸收冷峻的精华,积累着养料和糖分,以至来年夏天摘到手中的,是天底下最甜蜜多汁的橙子。

三年自然灾害前,付萍家乡不同种类的果树,全部遭殃,被砍去了大炼钢铁。上级强迫种下的麦子,在果树根中不得立足,长得东倒西歪、稀稀拉拉。然后,贪婪的蝗虫就飞来了,黑压压乌云满天,不分作物、草根、青菜、树皮,它们只知一扫而尽。

一场浩劫!人们来不及目瞪口呆,就开始掩埋饿死的亲人。悲恸的哭声回荡于山冈,活人和死人相比,不知谁更可怜?

当时22岁的付萍是家中最后一个存活的人。那天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早已忘记了饥饿的滋味。她面如白纸,手脚冰凉,没有痛恨,只有着安安静静的等待,她盼望着与父母弟妹在另一个世界的团聚。

可她命不该绝,半年前远亲为她介绍的男朋友一直在想念着她。李鼎日夜兼程,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背着米袋解救她来了。

救命恩人成为夫君,这就是付萍老师的婚姻。

想到这里,顾磊打了一个寒战,通体发冷,感觉到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凝固得不想活动,他停下了脚步。像拨浪鼓一样连续地摇着头:“付老师年轻丧父,新婚丧夫,老年孤独,我不应该这样冷不丁地去打扰她。她身上的创伤太多,我既不能去揭疤,更不应该再划上一刀。”

停在那里,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烈日当头,自己的影子都隐藏在他的脚下。头重脚轻,满脸虚汗,顾磊这才明白他的处境真是进退两难。他的确太孤独,太不知所措,太心烦意乱……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似乎只有他当年的良师义母付老师了。他知道,如果他今天把她当作一个不通事理的痴呆老女人,以后做出隐瞒她、欺骗她的大事来,付萍老师是永远不会原谅他的!

重新拾起脚步,他继续向着园阜县城市场的方向走,顾磊是去为老师购买见面礼的。她最喜欢的水果永远是夏橙,顾磊真心希望:那甜蜜的夏橙能唤回她美好童年、温馨少年、新婚幸福;当然了,还有她的甜蜜家乡——那永远失去的富庶果园……

第一次在市场为老师们买夏橙,以表达对他们由衷的感激,是26年前。那一幕情景好像发生在上一个世纪,但顾磊此生永远难忘。

16岁的顾磊,是个又瘦又小的男生,他的肩上有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垂死挣扎的各种湖鱼。他的身旁,走着长他几个月的细高个儿李思德,李思德也背着麻袋,里面也是鲜鱼。他们两人都躬着背、弯着腰,气喘吁吁地大步赶往市场,要趁早把刚捕到的鱼全部卖掉。顾磊似乎比李思德更加迫不及待,因为他的上衣口袋中,揣着北京大学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

大星期日的清晨四点,两位少年就不约而同地从温软的床上爬了起来。不必说话,他们轻手轻脚静悄悄。早餐是开水泡饭,外加园阜县的特产,他们百吃不厌的鲜红酱豆腐。

然后,李思德提起渔网,顾磊背着麻袋,两个人轻轻打开了门。

身后传来的,是付萍老师那一连串、不能控制的剧烈咳嗽。顾磊跨出门槛的左腿又退了回来,他想为付老师浸泡好一杯陈皮水再走。李思德拦住了他:“我已经给我妈放在床头上了,快走吧!不能耽误时间。”

肩并肩向两公里外的东湖走去,霞光已经渐渐泛出,两位少年脚下的泥土喷出了香气。他们展开胸膛,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这可能是咱哥俩最后一次同船捕鱼了。” 李思德的口气有些酸痛,“到了北京后,我估计你会忘掉我们,再也不想这个小县城了。唉,鸟总是要飞的,只有鸡才会原地不动。”

顾磊扑哧一声笑了,“我是鸟,你是鸡?亏你会比喻。告诉你吧,你是属鹰的,只是晚飞一年而已,早晚会赶上我的。”

他腾出了一只手,搂住了李思德的肩膀,“我会一辈子感激你妈妈的,当然还有你。明年,你一定要考来北大,那时我就会等在校园,接济你安定下来。”

李思德给了顾磊一个虚拳,“谁接济谁呀?不是79级比78级数字大吗?我明年当然要去北大校园,专门收拾你这个小子!”

顾磊逃过了几步远,又跳回来拉住了李思德的手,“我把所有的参考资料、复习笔记都整理好了,分门别类地放在了你的桌子上。” 然后,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仿佛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汪汪湖水,“说实在的,没有你妈妈,没有一中各科老师们全力帮我们补习,我是绝对考不上北大的,真不知如何报答他们的心血和希望。”

“你以后法学系毕业,催生一个新的法律,让全国所有的老师们都能享受最好的工资待遇,让我妈妈这样的老病号们能够后顾无忧……”

似乎没有听到李思德的话,顾磊停了下来,头顶着一片片依旧乌黑的云朵。他望着东方那来自地平线的一道道太阳火焰,愣愣着不动,直到李思德狠狠地捅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呀!这么多老师心疼你,可怜你父母突然去世,他们认为帮助你的最佳办法,就是让你早上大学。” 一边说,他一边拍着顾磊的肚子,“给你开了这么多的小灶,也亏得你胃口好,既没吐,也没泻,还真一鼓作气地冲进了北大。”

顾磊就是因为想到了父母,才一时迈不动脚步的。

妈妈教历史,爸爸教地理,他们曾是北京大学最优秀的年轻教授。夫妻俩利用业余时间合著了一本书,书名是《地理和环境对中国历史的影响》 。文中,他们旁征博引,大胆阐述,开拓了一个研究中国历史的崭新视角。

可惜他们出版此书的时间不对,是1958年。北京大学的“右派指标”太多,顾磊的父母就是因为具有新颖的见解而被划成右派的,从而失去了做教授的资格,成为了“人民的罪人”。

如果顾磊将来能够参与新法的制定,那他就一定要严格把关:公平的法律是应该保护每一个人的,而不可以由于工作、学位、身份……而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他动了动嘴唇,然后决定放弃,李思德不会懂他的,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亲如兄弟。

在那最黑暗的一天,当顾磊在乌云压境、满目阴霾之中,踉踉跄跄地赶到河的下游,看到了冲到岸边的父母,他们的尸体已经僵硬。鬼使神差,他的双脚没有前行,反而引导着他后退。

如果时间回转,他一定会做不同的事情。在木桥摇摇欲坠的那个当口,他会像往常一样,每逢大风雨,就和父母一道,诚心善意地收留不敢过桥的行人。可他当时不懂事,更不知好歹,记恨着一个星期以来在学生宿舍里所遭受的种种委屈,心里只想早点回家安静休息,便没有搭理要过桥的同学们。没想到自私酿成了恶果,得到最大惩罚的不是别人,是他。

如果当时主动邀请同学们和他一起回家,情形就不同了。父母还会欢笑地活着,继续教导他最重要的人生哲学:人无论如何不应该向命运屈服。

可命运到底夺走了他们的乐观,他们的洒脱,他们的勇敢……公平,这世界上有公平吗?

跪在泥泞之中,他哭干了眼泪。仰头向上,他用一双干涩通红的眼睛,久久地在灰暗的天空中横扫,试图寻觅到父母那自由飘荡的魂灵。

从此沉默,不想再说一句话,顾磊听凭着班主任付萍老师把他接到了家中,与李思德共享一间小小的屋子。他像个没有情感和知觉的机器人,并不在乎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他甚至忘记了,李思德就是那个从中学开始,平白无故、蓄意找茬,带着全班同学欺侮他的大班长。顾磊始终逆来顺受,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反抗,谁让他是班上唯一的“反革命右派”的儿子。

倒是李思德的转变最大,他寸步不离地照顾着顾磊,为他铺床端茶,轻声细语地陪他说话,好像生怕他去寻短见。夜间听着李思德的梦话鼾声,顾磊辗转反侧。突然间,他好像明白了父母牺牲的意义:幸存下来的顾磊,虽然还是“右派”的儿子,但人们已经开始后悔,因为他们错待了他的父母。这对“反动右派”,不仅不是坏人,反而是天底下最无私的好人。

班上那几个被顾磊父母抢救的女生,每天都轮流为顾磊送菜送饭,她们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吞吃干净才放心走开。然后是衣服、鞋袜、暖瓶、钢笔……也不知都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付萍老师尽了最大努力,与一中校长、各科教研室主任达成了协议。这天她把顾磊叫到小桌子前坐下,告诉他,她已经为他订好了今后的学习计划。

刚满15岁的顾磊,要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学习并掌握所有的高中知识。付萍老师一定要把顾磊尽快送进他父母曾经任教的北京大学,这不仅由于大学有奖学金,能解决他的经济问题,更重要的,是顾磊希望自己能尽快履行起做儿子的义务,尽快长大,接父母的班。

“对不起,我说的话惹你伤心了吧!” 少年李思德关切的话语,把16岁的顾磊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没爹的都是苦孩子。我们这么小就被硬逼得充当男子汉,今后的道路也绝对不会平坦。顾磊,你一旦离开了园阜县城,我们就再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真的要好自为之了!”

顾磊的眼里又盈满了泪水,“我现在真的舍不得离开你,还有一中的老师和同学们。北京虽好,但我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李思德,你明年一定要来北大,我会等你的。” 他禁不住又搂住了李思德的肩膀,“噢,对了,我今年打的是擦边球,这么低的分数被法律系录取,是因为现在的人们都时髦学理弃文。你呢?别再对我保密了,还是告诉我,你到底决定学什么专业,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李思德瓮声瓮气地回答:“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当然是要学政治的。我的爷爷、我的爸爸,都是被政治运动害死的,我发誓要为他们翻案。我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做一个出色的政治家,我要让我们中国的政治体系健全,不再伤害无辜的普通人。”

顾磊欣慰地笑了,“太好了,还是你有抱负啊!将来你定法,我监督,我们一起做一番有意义的事业。说实在的,现在真是时来运转了,展现在我们这一代面前的,是多么宽阔、崭新的天地。”

的确,这时在两位少年的东方,红日虽然还没有出现,却是满天绚丽的朝霞。云彩不再被黑暗笼罩,每一朵都镶嵌着金色的光芒……

他们对看了一眼,内心深处都知道上了大学,就是他们的光明,他们的希望。知识会开拓他们的大脑,学习会使他们前程无量。

李思德以老大哥的口气督促道:“快走吧,我们今天一定要打好这最后的一仗,湖鱼满舱,给你挣够去北京的盘缠。”

在那个星期日的清晨,顾磊和李思德在美丽的晨光之中,站在摇摇晃晃的小木船上,一网接一网不间断地挥洒着。意外的幸运,他们居然网网不空。

当他们来到市场后,李思德的一个表叔把鱼全部买了下来。100元整,两个少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钱,他们各分了一半。

李思德的50元是送给顾磊做礼物的,他需要购买去北京的车票,置办四季的服装,并带足日用品。顾磊感激地收下了,他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李思德,用心记住了他此时此刻的样子:红润英俊的脸庞,以及他那总是神经质的眨眼动作……

顾磊花了10元钱,为付萍老师购下了各种医治哮喘、咳嗽的中西药品,剩余下的40元,他买了许许多多的夏橙,要送给一中的各位老师。

现在旧地重游,42岁的顾磊,又站在了园阜市场的鱼摊前。使劲按了按他的棒球帽,也不知道能否在这里碰到熟人,但他决定还是要凑到前面,虽然他知道这样做非常冒险。

但为什么还敢冒险?因为这里是顾磊的家乡。16岁从这个县城出走后,他饱经风霜,多少次想彻底忘掉这个地方,却挥之不去。今天回到这里,他才猛然醒悟:园阜,这个当初父母被随意发配的小县,虽然没有一个他的血缘亲戚,但这里的确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人生的起点。而最重要的,是父母在这里为了园阜乡亲,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怎么看不到本地的活鱼了?特别是当年李思德和顾磊用小木船撒网捕到的那些种类。鱼都是从外地运来的,它们不像以前那样被摊展在地上,浑身沾满泥土。现在,在鱼贩柜台的金属板上一溜儿躺着,这些死鱼们干干净净,却毫无血色。

果然如此!报上读到的消息被证实了:东湖的确不是他们少年时代清静的东湖了,几个工厂竞争着向湖中排放着废水废物,鱼儿被毒死,荷花拒绝开放。

污染、滥捕,这两个字眼开始敲打起顾磊来。无力抵御,他站在鱼摊前,头痛、目眩、耳鸣、窒息……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他的思路回到了他少年时的兄弟:真的想不出,李思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走上极度自私贪婪、残忍伤害他人的不归之路的?

走出市场前,顾磊拿起了街头的公共电话,他要先给老师打个招呼。果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冷不丁听到他久违的声音,她仿佛并不惊奇:“快来吧,我一直在等你呢,顾磊。”

几乎一溜小跑,顾磊来到了老师的门前。轻轻地敲门。当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时,顾磊将自己的面庞对住了窥视孔。

付萍老师迅速把门打开,一把把他拉了进来。

两个人面对面地打量着,他们俩的样子都太糟糕,老师骨瘦如柴,学生憔悴衰老……

顾磊不忍心打量付萍老师那满脸的皱纹,那雪白的头发……因为太瘦,她的脊背驼得有些吓人了,腿弯曲得罗圈了……老师的确老了,她绝对经受不起任何刺激。

顾磊把背包中的各种橘、柑、橙全部拿了出来,手是颤抖的,他挑到了一个夏橙,傻傻地,双手把橙子递到了付老师的面前。

还没有伸手,付老师就开始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干咳。那声音让人听着害怕,仿佛不是来自于她那瘦小的胸腔,而是地球深处。顾磊赶紧上前为她捶背。

好不容易才帮助老师安静了下来。不知如何开口,顾磊强忍着太多的话,默默地在她的身旁坐下,陪伴着她,他开始建议自己为她烧一顿美餐。

付老师终于笑了,她大张着嘴,指给顾磊看,“我已经没有几颗好牙了,囫囵吞下的食物,也因为切掉了胆囊而消化不良。我的胃也总是不好,常常犯胃酸的毛病。唉,人活到这个年纪,浑身全都是不舒服的地方。”

“为什么不装上假牙,试一试外国的进口胃药?” 望着付老师那蜡黄的脸色,顾磊怜爱地说,“您现在只有68岁,和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们相比,您算是中年妇女呀。”

“没想到你也学会了说奉承话。” 付老师为顾磊沏好了云雾香茶,自己也坐下来,和他一起慢慢地品着,“上次去医院切除胆结石,我差点没被医生们折腾死。从此以后,我就开始忌讳求医,凡事还是自然为好,我认命了。”

付老师认命,难道我就不该认命?捧一颗慈悲的心,大肚成佛,看在母亲的分上,饶了她的独生儿子李思德,就随着他在海外享受贪婪果实,逍遥于惩罚之外吧!

似乎看透了顾磊,付老师一字一句把话说得十分缓慢:“顾磊,老师什么都经历过了,而且也能够对付将来的一切。我知道你们对我隐瞒了太多的事情,是为我好,让我在这个小县城图个清静。可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受不了外人的胡乱猜疑。你今天来得正是时候。不把全部的真相:你的入狱、星星的惨死、我儿子的自杀、李森的撞车……全部告诉我,你便跨不出付老师的大门。”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平息,喝茶。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这次来,的确是想念我了,因为除我以外,你还能找谁诉苦?难道你真的不敢和我分享你的迷茫?难道你不想从我这里打听到李思德的下落?”

痛苦万分,顾磊用双手捂住了脸,深深地低着头。他想双膝跪在付老师的面前,又唯恐她误解了他的原意。他只好摇头,只能沉默……两个人背对背地坐着,听时钟滴滴答答,时间一过就是半个小时……

付老师起身,去厨房为他们熬好了新鲜的棒渣粥,佐餐的,还是园阜那口味极佳的鲜红酱豆腐。顾磊喝了一大碗,在洗碗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一边剥着橙皮,一边开始交谈;橙皮已经堆了一堆,橙子们还是完整无损。

顾磊把故事讲得尽量清淡,仿佛故事的主人公们与他和付老师无关。当然,他拈轻避重,省去了不堪回首的一幕幕,但最后他还是泣不成声……

他终生后悔的,是让付老师看了她的表侄李森在香港酒店房间里的录像。付老师深陷的双眼,还是像她年轻时一样的明亮、尖锐。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全部相信顾磊。

当天晚上,顾磊在付老师家的客房里,一夜无眠。付老师的鼾声夹杂着她的咳嗽,让他又一次感到了世上还有亲人的真实。清晨,当他终于睡着并做起梦时,他发现自己在梦中并不孤独。

醒来,付萍老师已经没有了心跳和脉搏。后来他才知道,付萍老师的死因,是脑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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