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失手和黄海失利后,日军于十月下旬在义州集结,而义州的对面,隔着鸭绿江,就是中国的九连城了。当年10月24日,日军从安平河口渡过鸭绿江,历史上第一次冲进了中国的国土。在听说日军已经渡过鸭绿江后,宋庆等军心大乱,向是匆忙放弃了九连城,随后又退出凤凰城,鸭绿江防线,全线崩溃。

就是日军渡过鸭绿江的时候,日本同时组织了第二军在辽东半岛的花园口(今大连市庄河县西南,距金州80公里)登陆,随后又拿下金州、大连湾,开始进攻当时号称"东亚第一堡垒"的旅顺口。

旅顺口背靠群山,主要山峰上都有炮台,拱环旅顺。中法战争后,清廷决心打造帝国海军,当时的旅顺就定位为海军船坞基地。可惜的是,防守旅顺各军互不统属,尽管清军拼死奋战,但旅顺口还是在一天之内被攻陷。北洋舰队的伤船见势不妙,在丁汝昌的率领下,星夜撤离旅顺口,回守威海卫。

日军攻占旅顺后,很快便暴露了他们的疯狂兽性,旅顺也随即陷入了浩劫之中。日本兵冲入旅顺后,不分青红皂白,在街上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甚至连无辜的老人妇女儿童都不放过。为了掩盖他们的罪行,日本兵甚至故意纵火,将杀人抢劫的现场毁尸灭迹,其暴行令人发指。

对于日军在旅顺的暴行,当时世界上的很多媒体都进行了报道和严厉谴责,比如英国《泰晤土报》就根据其本国武官的叙述说:"日本攻取旅顺时,杀戮百姓达四日之久,这种非理性的杀伐,甚为惨伤。据记者所见,日本绑缚数群清兵,先开枪打死,然后还残忍的用刀肢解,日本士卒如此残暴的行径,而那些指挥官也熟视无睹。"

另一目击者英国人艾伦,当时随美国货轮哥伦布号赴华为正在同日本作战的清军运送军火。在旅顺大屠杀期间,他被困于旅顺口,据他的记载说:"在我周围都是狂奔的难民。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日本兵追逐逃难的百姓,用枪杆和刺刀对付所有的人,对跌倒的人更是凶狠地乱刺。日军击毙所有遇见的人,在街道上行走,脚下到处踩着死尸。天已经黑了,屠杀还在继续进行着,丝亳没有停息的迹象。枪声、呼喊声、尖厉的叫声和呻吟的声音,到处回荡。街道上呈现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地上浸透了血水,遍地躺卧着肢体残缺的尸体,有些小胡同简直被死尸堵住了,死者大都是城里人。"

艾伦又写道:"我站在一处高地,离我不远处有一个池塘,池塘边站着好多日本兵,拼命将一群难民往池塘里赶,不一会池塘里便塞满了人。只见难民在水里乱成一片,池塘边的日本兵,有的拿枪射击,有的用枪上的刺刀刺。池塘里断头的,斩腰的,穿胸的,破腹的,搅成一团,水变成通红一片。日本兵在一旁欢笑狂喊,快活得不得了。池塘里少数活人,在死尸上爬来爬去,满身血污。其中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浮出水面,朝日本兵发出凄婉的哀求。岸边的日本兵竟拿刺刀来捅,当胸捅了个对穿。第二下又捅那个孩子,只见刺刀一捅,小孩子被捅到刺刀上,他高高的挑起枪来,摇了几摇,当作玩耍的东西。那女人伏在地下,尚未捅死,用奄奄一息的力气,想要起来看看那个孩子,刚挣扎了一下,又趴下了。日本兵就照屠杀别人的方法,也将这个女人斩成几段。"

美国驻日本武官海军上尉欧伯连当时也正在旅顺,他在写给该国驻日公使谭恩的报告中说:"我曾亲眼看见一些人被屠杀的情形。有一些尸体,双手是绑在背后的。我也看见一些被大加屠割的尸体上有伤,从创伤可以知道他们是被刺刀杀死的,从尸体的所在地去看,可以确定地知道这些死的人未曾抵抗。我看到了这些事情,并不是我专为到各处看可怖的情况才发现的,而是我观察战事的途中所看到的。"

美国《纽约世界》的记者克里曼在旅顺大屠杀的第四天,将自己的目击记录发回国内:"我亲眼看见旅顺难民并没有抗拒日军。日本人所谓有人从窗口向日军射击之言,全是谎话。日本人并不想抓俘虏。我见到一个人跪于日本兵面前,磕头饶命。这个日本兵用枪刺将他的头钉在了地上,然后拿刀将他的头砍了下来。有一个老百姓吓得缩在墙角,一队日本并发现了,一人一枪将其击碎。有一个老人跪于街中,日本兵将他斩成两段......"

在这次惨绝人寰的旅顺大屠杀中,日军共杀害国人两万多人。当时能够幸免于难的中国人,只有三十六人,这也是日军为驱使他们掩埋尸体而留下的,在这些人的帽子上,粘有"勿杀此人"的标记,才得以免死。

世界自有公道。当年美国的《世界》杂志曾愤怒的谴责道:"日本是披着文明的外衣,实际是长着野蛮筋骨的怪兽!日本于今摘下了文明的假面具,暴露了野蛮的真面目"。

旅顺失守前,北洋舰队的六艘战舰未等修好,就撤回了威海,但巨舰镇远号在入港时不慎触礁受伤,以至无法出海作战,这也让姊妹舰定远的威力大减,镇远管带林泰曾为此自责过度,心情忧愤,竟自杀身亡,痛哉!

当时威海港内还剩下定远、镇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广丙七艘战舰(多艘有伤),加上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六艘炮舰,和康济、威远两艘练习舰及十多艘鱼雷艇,就是北洋舰队的剩余实力所在了。李鸿章向朝廷申请南洋舰队来援,却遭到东南地方主义保护的阻挠,最后不了了之。

丁汝昌请求调派天津的三十六营新军来防守威海卫的后路,但朝廷认为京畿安全更重要,多次驳回其请求。在战舰不能出海作战的情况下,丁汝昌等人提出了"水陆相依"的防御计划,以军舰和炮台互相依辅,只要陆路不失手,威海港无恙,北洋舰队也就能保存下来。

这个计划,在当时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决不是后人常谴责的一味"保船制敌"。但是,问题的关键是,"水陆相依"防御计划的前提是,威海的陆路得先守得住。所以说,威海卫的防御问题,关键在陆路,而不是海路。纵观整个甲午战争,北洋舰队的表现都是可圈可点,罪不在海军,而在一战即溃的陆军。

1895年一月二十日,日军最终选择了荣成湾登陆。这一天,大雪满天,朔风劈耳,日军的登陆活动共进行了五天,全军三万多人和三千八百匹战马全部登陆上岸。由于清军分散各地,日军在进军威海的途中,每次战斗在兵力上都处于绝对优势,因而很快就攻到了威海卫。

当时守卫威海的清军,有戴宗骞的北岸守军四千余人、刘超佩的南岸守军三千余人和张文宣(李鸿章的外甥)在刘公岛上的北洋护军二千人。日军到达威海后,首先向南岸炮台发起猛攻,在付出重大代价后攻占了威海南岸所有炮台。日军准备充分,早已备好炮台的修配零件,随后用修好的部分大炮轰击港内的北洋舰队,但遭到了定远、济远、来远等舰和刘公岛上的炮台猛烈回击,击毁了日军所控制的数座炮台,日军的阴谋才没有得逞。

次日,日军攻克威海卫城。当天夜里,北岸炮台的清兵哗变溃散,主将戴宗骞无力阻止,羞愧无奈之下,自尽身亡。为了防止日军利用北岸炮台,丁汝昌心急如焚的派敢死队火速前去把北岸炮台和弹药库全部炸毁。但是,此时威海已基本落入敌手,丁汝昌的担忧终于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北洋舰队几成瓮中之鳖。

在南岸炮台的助攻下,日本舰队列队对刘公岛和北洋舰队发起进攻,双方展开了猛烈的炮战。炮战第一天,日舰筑紫和葛城击伤,被迫退走。日本人见强攻无效,便决定夜间用鱼雷艇偷袭。威海港内本有用大铁索连接的沉雷、浮雷、电雷等各种水雷组成的"拦坝",但后来日军用一艘鱼雷艇冒险破坏了其中一段,随后多艘日本鱼雷艇潜入港内,大放鱼雷,等到清兵发现时,旗舰定远已中两枚鱼雷,导致舰底进水,舰身倾斜,不得已驶向刘公岛沙滩上搁浅,才免于沉入港中。在当夜的反击中,日本的两艘鱼雷艇也被击得粉碎。

当天晚上,"夜气沉沉,星斗满天,冥色蔽海",沉闷的爆炸声和水兵的喊叫声,不时的在港口附近响起。

天亮后,日本舰队司令伊东佑亨用望远镜一看,见定远受伤,心头大喜,下令全力进攻。当天双方又展开激烈炮战,你来我往,互有伤亡,日军仍旧无法接近港口。不料夜里日军鱼雷艇又来偷袭,来远、威远二舰中招沉没,来远更是被炸了四脚朝天,后查明,两舰管带均出游不在舰上。第二天,日军三面夹击,尽管此时北洋舰队的定远镇远已重伤、来远、威远二舰沉没,但清军还是再次击退了日军的进攻。

二月七日清晨,日军再次发起总攻,北洋舰队和守军奋勇还击,击伤日本松岛、桥立、严岛、秋津洲四舰。但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北洋舰队的十多艘鱼雷艇突然加速驶出,北洋舰队顿时阵脚大乱。原来,丁汝昌见日军鱼雷艇屡次夜袭成功,便也派自己的鱼雷艇前去袭击日舰。不料管带王平和其他管带却密谋趁机逃跑。结果,这些鱼雷艇在慌乱当中,不是触礁搁浅,就是被日本舰队捕获,反被日军用来攻击北洋舰队。

鱼雷艇的逃跑,严重打击了北洋舰队的士气。当日,北洋防军依据日岛、刘公岛和北洋舰队的残余军舰,仍旧不停反击,并将日舰扶桑、筑紫击伤。只可惜,日岛炮台在当天的战斗中受到重创而无法继续战斗,清军只得放弃日岛炮台而专守刘公岛。

二月八日,日军在炮战中击沉靖远舰,该舰管带叶祖跬拒不离舰,要与之同殉,船上水手拼死将之救出。当天夜里,日军用汽艇携带大量炸药,用恐怖主义的方式一举炸毁四百米长的水雷拦坝,由此,日本的鱼雷艇便可以随意出入威海港了。此时的北洋舰队,已陷入了山穷水尽的绝境。

人心不稳,士气大挫,后援又迟迟不到,海军的一些水手登岸鼓噪,甚至鸣枪过市,声言要向提督丁汝昌讨条生路,一时间刘公岛一片混乱。无奈之下,丁汝昌只得耐心抚慰士兵,说只要坚守到十一日,必有救兵前来接应。

在形势越来越恶化的情况下,丁汝昌其实也是束手无策,为了不使剩余军舰落入敌手,丁汝昌和刘步蟾在九日夜间商议后,下令将受伤搁浅的定远和靖远两艘巨舰炸毁。十一日晚,定远管带刘步蟾在炸毁自己座船后,心情极度悲愤,生吞鸦片后自杀身亡。

生吞鸦片,一时间是不容易死的,对刘步蟾来说,这该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也许,他在回想少年时在福州船政学堂学习的美好时光;在青年的时候和严复、林泰曾等同学在英国海校学习的坎坷岁月,及回国后当上北洋舰队旗舰的管带,正踌躇满志的想一展帝国海军雄风的梦想吧。

可如今,梦想破碎,一代海军英才,就此陨灭!

刘步蟾的殉国,实现了他生前"苟丧舰,当自裁"的诺言。主持山东军务的李秉衡也沉痛的说,"船亡与亡,志节凛然,无愧舍生取义"。看来,北洋舰队的大部分管带,都是英雄儿女,没有孬种。

此时,日本海军总司令官伊东祐亨向丁汝昌发出劝降书,虽然其中极尽诱降之能事,但也不乏警醒语句,姑录几段,供参考:

"清国海陆二军,连战连北之因,苟使虚心平气以察之,不难立睹其致败之由,以阁下之英明,固已知之审矣。至清国而有今日之败者,固非君相一己之罪,盖其墨守常经,不谙通变之所由致也。

前三十载,我日本之国事,遭若何之辛酸,厥能免于垂危者,度阁下之所深悉也。当此之时,我国实以急去旧治,因时制宜,更张新政,以为国可存立之一大要图。今贵国亦不可不以去旧谋新为当务之急,亟从更张,苟其遵之,则国可相安;不然,岂能免于败亡之数乎?"

对于国势的兴衰,胜利者当然可以旁观者清,但对于失败者,这种劝慰,又是何等的心酸之事?

毁船前夜,一些洋员和清军官员见势不可为,也纷纷私下商议投降之事。最后,洋员泰莱、克尔克和炮兵教习瑞乃尔出面,劝丁汝昌投降,但被丁汝昌断然拒绝。瑞乃尔劝丁汝昌说:"兵心已变,势不可为,不如沉船毁炮台,徒手降敌,计较得。"

丁汝昌下令各管带同时沉船,但诸将不应。十一日,是丁汝昌答应坚守的最后一天。当晚,丁汝昌接到烟台来的密信说"全力冲出",知道援军已彻底无望。丁汝昌无计可施,提议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突围,以求冲出几艘军舰,但此议无人响应。

此时的威海,已经人心涣散,没人服从命令。丁汝昌几次派人去将镇远击沉,最终却无人动手。当夜,阶下很多水陆兵勇,哭求丁军门放一条生路,丁汝昌见状也是心如刀绞。

当天深夜,丁汝昌万念俱灰,生服鸦片自杀,辗转到清晨,才痛苦的死去。

随后,护军统领张文宣和镇远的继任管带杨永霖也先后自尽殉国。

十年前,北洋舰队樯橹如云、旌旗当空的时候,谁又曾想到这样惨烈的结局???

比这个结局更惨痛的,是岛上洋员和道台牛昶昞在丁汝昌殉国后,假借丁汝昌的名义起草投降书进行乞降。次日,一艘打着白旗的炮舰驰往日本舰队,由广丙管带程璧光作为代表前去送投降书。十七日,日本舰队放礼炮21响,高悬军旗,驶入威海收编北洋舰队余舰和炮台等。镇远、济远、平远、广丙和镇东等十舰降下大清龙旗,被收归日本舰队。

为表示对丁汝昌等殉国将领的敬意,日本舰队司令伊东祐亭将练习船康济舰在解除武装后交还,用以载运丁汝昌、刘步蟾等人的灵柩。

当天午后,康济舰升火起航,剩下的千余名海陆兵勇和洋员,伴着六名殉国将领的灵柩,在痛苦的沉默中,汽笛的哀鸣听来更加的刺耳,栏外冷雨潇潇,白浪滔天,诸人万般滋味,凄凄惨惨,黯然离开威海卫,向烟台驶去。

"回视龙旗无孑遗,海波索索悲风悲!"

由此,曾经世界排名第八的北洋舰队,全军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