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难以释怀的心事

父亲在我回家的日子里,始终未向我——他唯一的儿子透露一点风声:关于他的病情。

那年,是阳春三月出的工。桃花艳的有些诡异,阳光灿烂而凝重。施工间歇每每给家里通话,都是没事,一切甚好,父亲的话在电话那头总是透露着轻松:黄桷兰开了很多,画眉的叫声依然悦耳。总而言之,放心。我知道,父亲的话说谎的成分居多。

进入七月,施工结束。旋扑家中,见到父亲,忍不住一阵心酸:虚弱的躯体在他的儿子面前,透露着由衷的喜悦“我的牛儿回来啦。”然后说茶在哪里?杯子在哪里?然后说:妈病了,没买啥菜,你自己弄点腊肉、香肠吃,我和你妈一直给你留起的。后天,叫厂里安排个车到医院去看看你妈。饭后,循例午眠。再一日,我发现父亲有些不对头,往日他的生活习惯是:早晨5点半起床,烧好开水,泡好茶,然后到外面溜达一大圈回来,早饭后,和母亲一起提着菜篮子到市场买菜,顺便到收发室拿报纸,回来后,带上老花镜,慢慢的将报纸看完,差不多午饭就好了。午饭后午休一个半小时左右,下楼到俱乐部和老同事打两小时的麻将。晚上将央视和四川新闻联播完。九点,准时上床,一天结束,周而复始。

我开始发现夫父亲的瞌睡多了,照例是晚九点睡,一直要睡到早上八点,在外溜达一圈的时间也短了,回来不待报纸看完,躺在沙发上又睡着,不叫他12点吃午饭是是不会醒的。吃完饭又睡至下午四五点。他对我的疑问报以回答:没事,只是觉得没有精神,体力也不行了,可能是天热的缘故罢。对他的轻描淡写我非常狐疑,还是想法让他到医院检查一下稳当点。我知道父亲的固执,有病从不看医生,有时将医生请到家中,待医生走后,他就会将我和母亲痛骂一顿。母亲气的直哆嗦:不识好歹,你今后病了我就再也不管了。只是说归说而已。

到医院下车,我说:父亲,直接到母亲那里吗?你慢一点。我上前扶住他的手,父亲挥手:走开,走开,谁要你扶?你去给我挂个号,挂内科。内科医生那里,我知道了他的病情的一些情况:咳血,据父亲自己说可能有一个月左右,全身无力。医生很果断:拍片。半小时后,医生就拍片观察的结果说:肺部有阴影初步诊断是肺炎,但不排除是Ca.。建议通过CT做进一步诊断。然后开了点药。父亲不明白Ca的含义。我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父亲却无事似的离开医生,到母亲那了。母亲还好,估计再有几天就可出院。临近中午,上车回家。

回家了,告诉父亲,身体这样了必须住院,一来做个全身体检,二可在医院做些调养,三则我施工结束会休息几个月,可以有时间照顾他。得到的结果与我的猜想无丝毫惊奇的一致:不去,要去你去。耐住性子继续游说,管他高兴不高兴,见他气急了又嬉皮笑脸的的和他开玩笑:你打吧,反正你又打不赢我了,我还是要说,你就是该去住院。禁不住我成天的软磨硬缠,死缠烂打。三天后,父亲说:要住院,非新桥医院不去。在这三天里,父亲还会照往常一样,到菜市场去提个鸭子或是鸡回来,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三四百米的路,父亲会走上一个多小时。

住进新桥是父亲的心愿,从军多年,对部队有着刻骨铭心的眷恋。

检查复检查,一连数日都无结果,父亲急了,面临的一切似乎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啥医院嘛,这么多天都检查不出那。再数日,父亲夜晚八、九点钟开始发烧,及至清晨4、5点。天天如此,高烧也怪,从不会上39度,人却是大汗淋漓,汗湿重衫,医生护士对此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唯物理降温而已。一日,科主任告诉我:彩超显示父亲肺部包块(阴影部分)为液态,估计为脓肿,可排除癌的可能,因癌不会是液态的。我很高兴,主任话音一转:会给父亲做穿刺以确定诊断。

穿刺,听上去就有些恐怖;父亲倒是很配合,对打过无数仗,死人堆里滚过来的父亲来说,根本无所谓。一针下去(从背部靠肩胛骨下方扎入),父亲身上开始轻微的颤抖,第三针方才取到样。由始至终,父亲没哼一声。那天午饭,他破例多吃了小半碗,父亲以为这以后他的病会很快好起来。我也这样认为。第二天,主任将我叫道办公室:穿刺结果出来了,鳞癌。见我一脸茫然,主任解释道:也就是肺癌的一种,晚期,乐观估计还有三个月时间。另一主治医生旁说:照你父亲目前的情况,或许只有一个多月。至今我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医生办公室,回到父亲身边的。父亲转头看着我:结果出来了?没有。我开始对父亲撒谎。拿起电视遥控板,调到体育频道:父亲,看跳水吧。他最喜欢的体育节目就是跳水。见父亲转移了注意力,我慢慢出了病房。到处都是人,点烟的手哆嗦的厉害,想哭一场没地方。浑身烟味,进了病房,和父亲同住一室的病友投我以异样的目光。父亲见我转去,有些高兴,然后或是觉得有些失态,随即板起脸说:少抽点烟。他只是觉得我跑到外面过烟瘾去了,我可怜的父亲啊,你最爱的儿子从此开始骗你了。

母亲来了,知道后伤心的哭了,默默的陪着母亲。母亲,你明日再到医院去见父亲罢。母亲哭着点头。第二天,父亲见到母亲,满脸不高兴:你来干啥?我好好的,要你来看?明天跟着车回去。母亲强挤笑容:不要吼嘛,我看看就走,你总得让我坐会啊。父亲问;你走了,家里的花谁浇?画眉谁喂?我看着母亲眼圈渐渐开始发红。母亲察觉后掩饰道:我去下卫生间。及至离开父亲病房,母亲再忍不住,不顾周围众多的人,低声抽泣起来。

医生告诉我:现阶段治疗手段有5。一、手术;二、放疗;三、化疗;四、局部放疗;五、中西医结合疗法。但根据我父亲身体现状,只能采用最后两种方法,且不能保证能达到何种效果,只能这样了。

一个月过去了,父亲的身体毫无起色,局部放疗三次后,父亲开始吃不下饭,水也少喝,声音也渐渐发不出了,脸上的表情很黯然,他似乎猜到了是什么,可他从不问我,我很着急。不吃不喝,再强壮的人也熬不过几天。吃饭时,我用汤匙喂他,父亲摇头,似乎已无力说话,劝了几遍,我开始气愤了:熬这碗瘦肉粥,我在微波炉和病床间不停的来回了n次,父亲,你可以不尊重你心爱儿子的劳动,可你不能不吃饭,哪时,我以为是父亲心灰意冷,故意不吃,我冲着父亲大吼起来:你不吃怎么好的了?吃点嘛,中午没吃,晚上又不吃,你到底想干啥吗?不吃算了。听着我愤怒的咆哮,父亲平静的望着窗外。已是冬季,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雨丝沥沥不断(后来,局部放疗停止了,父亲才慢慢恢复了进食和饮水,于是,我知道是放疗的缘故,自觉罪孽深重)。

父亲静静望着我,眼神依旧爱怜、慈祥。

三月后的一个清晨,主治医生告诉我:药物或可延长父亲生命一至两天。

父亲已陷入昏迷,偶尔清醒时,眼光便贪婪地搜索整个病房,停留在母亲和我的身上,凝视片刻后,父亲眼里便静静的流出泪来——他已说不出话了(和母亲商量后,我和母亲已将父亲的病情告诉了他。从那以后,父亲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母亲早已哭成了泪人。亲朋好友,同事官方闻讯纷纷前来看望,父亲会和他们一一握手,哦,不,应该是他们和父亲一一握手,显然,父亲已无抬手的力气。我呆呆的站在一旁,无法相信这即将发生的事实。父亲,你真的要走了吗?你不要和你相濡以沫几十载的母亲,也不要你最爱的儿子了吗?你不是说还想回一趟生你养你的故乡——山西吗?你知道吗?你山西的嫡亲侄儿正匆匆的赶往太原机场。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我不知道父亲哪来的力气,我看得出来,父亲拼尽全力挣扎着睁开双眼,默默凝视着我,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眼光里充满了慈祥与眷恋,尔后眼神渐渐灰暗,在几声急促的呼吸过后,父亲走了。安详、宁静,如往日午眠一般,静静的躺在床上。我失去了思维,喉头哽咽,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父亲,父亲。哪一刻,我好像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三天后,父亲被我捧在了手上。小小的盒子里,睡着深爱我的父亲。安葬父亲时,天空中竟飘飘洒洒的下起雨来,请的阴阳师说:如此甚好!

尾声

父亲。我真的不知道结局会是这样。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劝你住院,这样,今天的我不会想到你时,心中阵阵酸楚,眼里一片模糊。及至成为心中永难释怀的伤痛。

泪眼朦胧中,仿佛看见:在我外出就学的那个清晨5点,父亲固执的背着我的行囊,送我上车;然后返回(我以为他回了),半小时后,复至车前,递上两个余温犹存的面包。

仿佛看见:在我回家后——他离家住院前的短暂日子里,硬撑着衰弱的身体,手上提着鸡或鸭子,慢慢的、慢慢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来生再做父子,好吗?我亲爱的父亲!

父亲,你听得见吗?

父亲,你回答啊!




2008-11-20日23:34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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