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掌握北周朝政大权后,立即革除了宇文贇的苛酷之政,行宽松政治,删略旧刑律,作《刑书要制》,奏而颁行。他自己更是躬亲庶政,综理国事,加上生活节俭,严于律己,赢得了朝廷内外一片称赞之声。杨坚大权在握,又赢得了人心,皇帝不过成了摆设,难免踌躇满志。

然而,杨坚毕竟姓杨不姓宇文,他以外戚身份摄政,北周宗室诸王愤愤不平者大有人在,以致杨坚上朝时,往往是"严兵置于左右",以武力来威胁群臣,于是"众莫敢动"。但极度膨胀的权力欲并没有让他就此满足。杨坚自己也知道,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再也无法回头,要做到一劳永逸,就只能自己当皇帝。尽管现实如此,杨坚心中仍然不踏实,半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问以虚实。庾季才以天道符兆劝说杨坚接受天命自己当皇帝。杨坚夫人独孤伽罗也在一旁说:"事至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冒死而进。"终于,杨坚下定决心篡夺周皇统,自己当皇帝。但对手并没有坐以待毙,针对杨坚的一系列阳谋与阴谋正在陆续展开。

率先起兵声讨杨坚的是另一外戚--天左大皇后尉迟炽繁的祖父尉迟迥。尉迟迥为北周文帝宇文泰外甥,素有大志,位望崇重。他宣告杨坚挟幼主(指北周静帝宇文阐)将行不臣,奉赵王宇文招的小儿子为帝,举兵征讨杨坚。

史家普遍认为尉迟迥奉宇文招少子为主,其实是另有异谋,很可能是希图成为另一个杨坚。而当时真正的北周皇帝静帝宇文阐尚在位,尉迟迥此举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他因为年纪已大,凡事倚重小御正崔达孥。而崔达孥并无筹略之才,举措多失纲纪。因此尽管尉迟迥一度占据了整个山东,令天下为之震动,但并没有真正赢得民心。这一点从后梁君臣态度的转变就能看出来。北周内讧之时,后梁政权也伺机而动。后梁大臣初时均看好尉迟迥,劝说后梁明帝萧岿速出兵与尉迟迥联谋,进可以尽节宇文周,退可以席卷山南。萧岿正犹豫不决之时,出使北周的中书舍人柳庄回到江陵(今湖北荆州,后梁都城),告知杨坚已经稳握北周大权,尉迟迥叛乱必将无成。柳庄还预料杨坚必能顺利篡夺北周皇位,力劝萧岿保境息民,以观后变。萧岿深以为是,后梁出兵由此而止。

在京师的北周宗室诸王也一刻没有停止针对杨坚的活动。毕王字文贤图谋刺杀杨坚,事泄被杀。赵王宇文招设下鸿门宴,请杨坚到其府邸饮酒。杨坚考虑到外乱未平,必须稳定内部,正要着意笼络宗室诸王,于是欣然前往赴宴。宇文招刻意将杨坚领入自己的寝室,这样,杨坚手下的卫士都无法跟随进去,只有杨坚堂弟杨弘和大将军元胄二名亲信守在门口。而宇文招早在室后暗伏甲士,只等信号一响,就要对杨坚下手。杨坚却没有意识到大祸即将临头,继续饮酒至酣。倒是大将军元胄觉察到气氛不对,跑了进来,对杨坚说:"相府有事,不可久留。"宇文招厉声叱责元胄退下。

这个元胄也不是普通人,不但是北魏高祖拓跋什翼犍的六世孙,而且"少英果,多武艺,美须眉,有不可犯之色"。他不但不退,还"瞋目愤气,扣刀入卫",颇有当年鸿门宴上樊哙的风采。宇文招担心被元胄挟持或加害,便假装不胜酒力,要到后閤呕吐。元胄机警异常,坚持不肯让宇文招离开。宇文招一计不成,便声称口渴,让元胄去厨房取水,元胄也不动,坚决不肯离开杨坚一步。

刚好这个时候,滕王宇文逌到来,杨坚出席迎接。元胄趁机告诉杨坚说:"这里的情况不同寻常,请马上离开!"杨坚喝得半醉,竟然没有领悟元胄的警示,说:"他们手中又没有兵马,能有什么作为?"元胄说:"兵马本来就是他们宇文家的东西,一旦他们先发制人,大事不妙!"杨坚不以为然,重新入席饮酒。元胄听到屋后有被甲声,更加着急,上前说:"相府有急事!"不由分说地扶起杨坚而出。宇文招正要追赶,却被元胄把门堵住。之后宇文招后悔莫及,恨自己没有及时下手行刺,弹指出血。杨坚由此幸运地逃过一劫。不久后,赵王宇文招和越王宇文盛均因谋反罪名被杀。

也有一种说法,说杨坚是有意露出破绽给宇文招,令其自败形迹,好有借口下手诛杀。从当时的局势看来,杨坚的权力地位正处于动荡之中,确实不该如此大意轻信宇文招。他如此以身犯险地设计,只能说是处心积虑地要铲除宇文诸王了。

而一度被宇文皇室寄予厚望的尉迟迥平定山东后,进至河南。杨坚则派韦孝宽为行军元帅,郕国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仕政公宇文忻、濮阳公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陇西公李询等为行军总管,率关中兵征讨尉迟迥。当时正是夏七月,沁水大涨,两支大军都无法渡河,不得不隔水遥相对峙。形势一度对杨坚不利,韦孝宽大军军心不稳,流言四起。尉迟迥趁机派人联络北周诸行军总管,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均接受了尉迟迥送的镶金。

杨坚得知军情有异,忧心忡忡,打算立即派大将到前线替代梁士彦等三人。谋士李德林认为临敌易将是自取败亡,不如派遣心腹前去监军。杨坚接受了建议,派少内史崔仲方前往。不料崔仲方以父亲在山东为理由推辞。杨坚又命刘昉、郑译前往,刘昉以自己从未任将为由推辞,郑译则以母亲年老需要照顾为由推辞,均不愿上前线。这二人是将杨坚推上辅政之位的关键人物,当此关键时刻,却不愿意出力。由此可见,在当时的局势下,杨坚已经明显处于下风。

就在杨坚苦恼不已的时候,丞相府司录高颎毛遂自荐。杨坚大喜过望,立即任命高颎监韦孝宽军。高颎也不回家,仅仅派人替自己去向老母辞别,传话说:"忠孝不可两全。"随即歔欷而行,马不停蹄地赶往前线。这件事后,杨坚不再信任刘昉、郑译,开始倚重李德林和高颎,一切措置军事均与二人谋划。

监军高颎到达韦孝宽军营后,立即开始在沁水上架桥,准备抢攻。尉迟迥之子尉迟惇在上流纵火筏烧桥,高颎早有准备,派人在水中填土阻挡火筏。尉迟惇便在沁水边布阵二十余里,令骑兵先休息,打算等韦孝宽军渡河到一半时再出击。不料韦孝宽把握了时机,鸣鼓命大军迅速前进,渡过了沁水。高颎还烧毁了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结果尉迟惇布阵在先,反而被韦孝宽军抢滩成功,尉迟惇单骑逃走。韦孝宽乘胜追击,与尉迟迥大军决战。尉迟迥年老体衰,为宇文述所败,走投无路,逃上城楼。武乡公崔弘度率先追了上来,尉迟迥弯弓引箭,准备射死追兵。崔弘度索性脱下头盔,说:"你还认识我吗?今天我们是各图国事,应该不谈私情。但你我本是亲戚(崔弘度妹嫁尉迟迥之子为妻),我当为你制止乱兵,不许他们侵犯侮辱你。不过事已至此,你该早些做打算,还等什么呢?"尉迟迥便抛下兵器自杀,死前犹自痛骂杨坚不止。反抗杨坚最强最精的一支力量由此被消灭。自古以来,以地方反抗中央是极难成功的,尉迟迥的结局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十二月十三日,杨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今属湖北)等二十郡为隋国,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自魏晋以来,权臣篡位之前,都会接受这些殊礼,正是杨坚即将篡夺皇位的有力信号。杨坚还惺惺作态,只接受了王爵和十郡封地,假意推让掉其它殊礼。不过所有的人都很清楚,杨坚早晚要成为皇帝。

到了大象三年(581年)二月,杨坚终于忍不住废周称帝。他穿着黄袍登上皇帝的御座,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黄袍加身的皇帝,并"定黄为上服之尊,建为永制",从此中国皇帝身穿黄袍成为定制。之后,杨坚大赦天下,改元开皇,立国号为隋,史称隋文帝(隋文帝为谥号,庙号为隋高祖),为隋朝开国皇帝。

夺取皇位后,杨坚计划对付北周宗室诸王,以巩固皇权。群臣中只有宰相李德林一人劝阻。杨坚大骂李德林书生气,此后对李德林的信任减少。杨坚随即对北周宇文氏皇族进行了大肆屠杀,就连九岁的北周静帝宇文阐也没有放过。北周初年,民间有童谣唱道:"白杨树头金鸡鸣,只有阿舅无外甥。"静帝宇文阐为隋氏之甥,逊位而崩,诸舅强盛,正应了这句童谣。据统计,共有五十九名王子皇孙惨死。

比起历代开国皇帝得到至高皇位的艰辛,杨坚几乎是顺利得不能再顺利。对此,清代史学家赵翼曾评价说:"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值周宣帝早殂,结郑译等矫诏入辅政,遂安坐而攘帝位。"。但对杨坚疯狂屠杀宇文氏皇族,赵翼则表示了非议:"窃人之国而戕其子孙至无遗类,此其残忍惨毒,岂复稍有人心!"所以后来杨坚五个儿子均不得善终,且隋朝为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与北周宇文氏同姓,但不同宗)所灭,均被视为天道的报应。

然而,即使有铁石一般的心肠,杨坚还是有一个最难面对的人--自己的女儿杨丽华(宇文贇皇后)。杨坚曾经说过:"公主(指杨丽华)于我有大功。"这大功显然是对杨坚登上摄政之位而言,到后来杨坚篡夺北周皇统,杨丽华则对父亲表现出了十足的愤慨。杨坚在女儿面前也觉羞愧,于是改封杨丽华为乐平公主,要求杨丽华改嫁。不料杨丽华誓死不从,改嫁一事就此作罢。杨丽华后在跟随自己的弟弟隋炀帝杨广巡游时病死在张掖。

登上皇位的这一年,杨坚四十岁,刚好步入了不惑之年。不惑的意思,就是明白。实际上,在中国历代皇帝中,杨坚被公认为才智最高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