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夷的狼——赵国谜闻

司马迁为先秦各诸侯国作世家,《赵世家》篇幅最长,几为魏、韩、燕三家篇幅之和。春秋时晋称霸中原,为诸姬之最强者,及三家分晋,赵又为三晋最强,战国的最后阶段,主要就是秦赵争霸。


晋地囊括河朔,地当戎狄南下要道。幽云以南,至大河已一马平川,门户洞开,因此,晋的策略一向是向北固边,向南则与楚争霸。晋灭,赵改变与楚争霸策略,而向北拓边——这一策略其实与秦开西戎极相似,只是赵的策略实施已晚,又难以像秦那样倚仗山河之险,等待拓边后再行进取中原。


赵地既环戎狄,长期在斗争的第一线,《史记·货殖列传》:“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桑……自全晋之时已患其剽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而燕“大与赵、代俗相类,其民雕悍少虑。”


赵与秦有所不同(秦的人才唯一能自给的即为军事人才),曾出过一些文化人物,如荀子。但荀子十五岁游学于齐之稷下,他是儒家人物,倡导“强本节用”,但在赵孝成王面前却是议论兵法(《荀子·议兵篇》)。


赵君对农业的重视程度远不如秦、魏等国;赵烈侯、赵武灵王改革主要涉及军事,对农业几乎不作提及。《盐铁论》称赵地“民淫好末,侈糜而不务本”。赵与诸国不同,少有抑商措施,吕不韦也曾在邯郸为商。


以上述情形概括而论,赵地民风与一千年后唐时河朔一带并无大差别:剽悍任侠、重商轻农、尚武精神浓重,不以礼教文艺为归依。而这些,除了受夷夏杂处的影响(赵之先人与商人同出东夷,均重视商业),也因赵地乃是一个农业向草原过渡的半畜牧业地带,易于习染草原习俗也可解。


马与游牧文明


赵氏君主世代学习驾御之术,其祖先即以御马著称。赵之代北与秦之陇西同为古代重要的良马产地(宋之积弱,与丧失这两块良马产地不无关系),其后赵武灵王又在诸侯中率先推广胡服骑射,引进游牧民族的骑兵战法,并非偶然。


赵襄子嫁姊与代王,代王还以代之骏马。代之骏马是赵军车骑的重要装备。赵攻取代、中山、林胡、楼烦等北方诸戎狄之国,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夺取马匹。赵将赵奢号马服君:“马,兵之首也。号曰马服者,言能服马也。”(虞喜《志林》)赵简子名鞅,而鞅为一种马具。不难理解,战国时最擅长相马的伯乐(王良,邮无恤)也是赵国人。


近年的考古发现也证实赵人文化上受游牧民族的影响,例如以青铜帐篷顶随葬,及一些北方系铜壶(参沈长云《赵国史稿》第12章)。


赵向北武装拓殖,所征服的地域看来并不是一种农业军民屯田的模式。《史记》载李牧在代北“大纵畜牧,人民遍野”,《汉书·地理志下》称代地“其民鄙朴,少礼文,好射猎”,仍维持一种游牧文明的自治景象。


事实上,我们不妨把赵之代北想象为一种类似于辽朝南北分治的二元帝国情景,或类似北魏孝文帝改革后河洛与六镇的分立。代北被吞并后,仍有相当的自治,并维持原有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赵国有事,往往代北也卷入,如沙丘之变,公子章以代为基地发难;赵灭于秦,赵嘉仍能以代为基地,抵抗秦军达六年之久。


赵国文献流传不多,有些史实难以判定,但以当时情形论,自晋阳以北,赵之大部仍以游牧业为主,这一部分的生活方式,与其说是华夏族的,不如说来自草原文明。简言之,当时赵国北方的自然及人文景象为一种农牧业交错地带。


头骨饮器


《史记·刺客列传》:“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沈长云《赵国史稿》:“据说为了镇压妖邪,襄子将知伯的头颅断下来作为饮器。”按,此说不确,以头骨为饮器,可视为赵氏被染胡风的例证之一。


希罗多德《历史》记载,斯基泰人有习俗,将敌人的头盖骨沿眉毛平处锯开,蒙上皮套,镶以金片,以作饮器。江上波夫认为,头骨饮器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习俗起源于藏系民族,传播于内陆亚洲各草原部族。


1285年,番僧杨琏真珈盗挖南宋诸帝之陵,并将宋理宗的头颅制成饮器。这一事件曾使汉人切齿怨恨,但杨琏真珈之所以做出这一看似残暴至极的举动,原因也在于他出自吐蕃,被染这一习俗。


西汉匈奴老上单于击破月氏,即以月氏王的头骨制为饮器(《史记·大宛列传》);西汉元帝时汉使者与匈奴结盟,还曾以这一头骨饮器来“共饮血盟”(《汉书·匈奴传》)。赵襄子等破知伯三家分晋在前453年,当时匈奴尚未知名,其袭破月氏在二百年后,但华夏族并无头骨饮器之习俗,赵襄子之举可认为是受草原文化影响所致——他本人也有一半的狄人血统。



东夷之后


赵之先祖与秦同出东夷,始祖大业据说是其母女修吞食玄鸟之卵后生。这一传说与商、朝鲜、满族等东夷系统的如出一辄,是鸟崇拜的一种遗留。


赵氏祖先大廉,号“鸟俗氏”;大廉之玄孙中衍,则是赵先世的关键人物之一。韩厥曾云:“夫至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赵世家》,又《秦本纪》:云中衍“鸟身人言”)又赵襄子曾得家族之神霍泰山三神之令,卜示其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界乘左衽,至于河宗。”此处所预言的即后世的赵武灵王。


《禹贡》云赵国所在的冀州“鸟夷皮服”。郑玄注:“鸟夷,东方之民搏食鸟兽者。”又有人认为此处当释为“岛夷皮服”,但冀州所临近的渤海岛屿极少。童书业《鸟夷考》认为这与当地尚存的东夷系鸟图腾崇拜有关,而“皮服”我想正合乎当地偏重畜牧业,以兽皮为衣的状况。


又,《吕氏春秋·爱士》:赵简子有两白骡,而所招贤士阳城胥渠病,须以骡肝来治。赵简子即杀白骡疗之。按,白色在古代通常被视为不吉,但在北方、西方戎狄各族中却有尚白之俗,以白色动物为祥瑞,如史载穆天子西征,“得四白马四白鹿而归”,即以白色马鹿为征服的象征。赵简子珍视白骡,或也与这种心理有关。


通婚


晋地本是戎人活动的区域,周成王封唐叔着眼于“疆于戎索”,即一种武装殖民活动。《左传·襄四年》魏绛向晋悼公献策“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也。”以货物换取土地,此种行为类似于后世白人夺取印第安人土地的手法。


晋国历史上与戎狄通婚之多,为春秋列国所罕见。如晋献公始娶贾姬,无子;又纳父亲之妾齐姜(妻后母也是戎狄之俗,匈奴颇多);继而再娶戎狄二女,生重耳、夷吾;征骊戎,又得骊姬。


以晋献公的婚姻看,与外族通婚已习以为常;而重耳(晋文公)本已有戎狄血统,长成后也娶狄人女子季隗,而叔隗嫁大臣赵衰,生赵盾。


赵氏承袭这一传统,极少严华夷之防。如赵襄子母是“翟婢”,其姊嫁为代王夫人;襄子本人娶空同氏(当为西戎支系)。


赵氏早期诸君,对与外族通婚毫不在意,自武灵王以下,情形略少,但这其中的原因之一不如说是戎狄已尽被征服,难以以平等的身份与赵氏嫁娶。赵氏相对来说仍是不太在意母系血统的,如末代赵王迁,史载“其母倡也”,出身卑微,悼襄王却废太子嘉而立迁。


赵氏不严礼教宗法,是因自晋初以来与戎狄杂处的现实所决定的,草原文明在家族及血统上的重视本就远不及农业文明。千年以下,唐室对血统、礼法观念,也屡为学界褒贬。


兄终弟及制


赵氏在继承制上,属立贤与嫡长子继承制并行。嫡长子继承制其实一直得不到真正确立,且屡次出现废长立幼,或立庶子。


如赵衰立赵盾(狄妻所生庶子);赵武生二子,次子赵成接替赵氏宗主;赵简子废嫡立庶次子赵毋恤(即赵襄子,其母为翟婢,他是庶子),赵襄子本人后来也不立自己的儿子,而立长兄之子,从而事实上成为兄终弟及制。赵武灵王、悼襄王都立庶次子为太子。正由于赵并未确立嫡长子继承制,战国时,赵国幼主即位,经常发生诸公子争立事件。


西周时确立的嫡长子继承制,其核心即“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公羊传·隐公元年》),这一点到春秋中叶基本已被诸侯国接受,但在赵国,几乎从未被贯彻执行过。


此外,在其他国家,自春秋中叶以降,如不奉行嫡长子继承制,往往引起内乱。《左传》开篇就讲到武姜欲废嫡长子郑桓公,立幼子共叔段,结果引起郑国内乱。又如前608年,鲁国发生杀嫡立庶事件,鲁宣公即位,“市人皆哭”,“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强”。西周初,吴太伯知道父亲欲立弟弟,为不使父亲为难,南避于吴。晋献公废太子申,欲立幼子奚齐,而国家大乱,诸子争立。


但在赵国,屡次废长立幼或废嫡立庶,却很少引起内乱(沙丘之变是一次),其原因不可不说是社会风气使然。而我们应当注意到在草原文明中,立贤和兄终弟及是两个强大的原则,无论匈奴还是后世蒙古、满清均是如此。赵氏继承制上,或也与此相关?


地名、人名


晋地本大多从戎狄手中取得,地名、人名仍有戎狄痕迹。如赵盾之母隗氏,按王国维之说,隗姓出自鬼方,而我甚疑“魏”之名也出自鬼方,虽然周初即有此一封国。


赵襄子名赵毋恤,与著名的相马者伯乐(邮无恤)同名。按,“无”作为字头,屡见于古籍,如无终、无棣、无极(汉为毋极县)、无盐(以上为齐、赵、燕一带地名);无启、无肠(以上见《山海经·海外北经》);乌伤、乌程、无锡、芜湖(以上为南方吴越一带地名);此外有无夷(即冯夷,河神)、无支祁(淮河神)、乌余(齐大夫)、无怀氏、徐无鬼(王国维考证,怀氏为鬼方后人,而“无鬼”即“无畏”,也与鬼方相关)。以上以“无”为字头的地名、人名,多见于东夷地带,或入于鬼方。魏公子也有名无忌者。


赵地有皋狼、狼孟、光狼城,均以狼命名,或也与草原文化相关?赵先祖有名宅皋狼者,一说皋狼是以他为命名,仍与东夷习惯有关。又如赵成侯名种,种亦是代北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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