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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华中市:急救


顾磊的头颅撞到地板上的声音太大了。小婕飞奔过来,发现他的脸色太吓人,已经是青灰色了,他的两眼半张着,瞳孔开始扩散……

小婕大叫不好。

呼唤他,他不回答。急忙把手指压在了他的脖子右侧,还好,他有脉搏,但不规律。尽管他胸部还有微弱的起伏,但她的手背在他的鼻前却感觉不到任何的气息。她立刻扒开了他的嘴,用手指在里面一扫,没有感觉到异物,却碰到了他的舌头,她吓了一跳,因为舌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赶紧将他的下巴托起,希望那挡路的舌头自动地离开气管。俯身向下,小婕迅速给了他两次嘴对嘴的人工呼吸。

她的气被挡了回来,小婕又是一身冷汗,难道他拒绝帮助了?只好再提下巴,再扒舌头,让他的头继续后仰。这次,她一定要成功!小婕张开大嘴把顾磊的嘴巴严严地堵住,用劲全力,她呼出了一口大气。

这下有了反应,呕吐物一下从顾磊口中喷了出来,溅了小婕满脸满身。连眼睛也没敢擦拭一下,小婕将顾磊的身体翻动过来,让他改换成侧卧的姿势。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她紧张地注视着他把胃里的半消化物,吐了个稀里哗啦……

然后是剧烈地咳嗽,顾磊浑身抖动着,满脸痛苦的神情。好容易安静了下来,他的气色开始变好,那似乎失去的魂灵仿佛又转了回来。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量,小婕把他拦腰抱了起来,让他把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前胸贴着前胸,拥抱着他,感受着他心脏的急跳,还有呼吸的逐渐均匀。小婕满面泪水流淌,四年的医学院没有白上,她把他从死亡线上抢救了回来。

顾磊开始口齿不清地讲话。小婕制止了他的尝试,怕他激动起来再出事情。她为他清理擦洗干净,帮他脱去了鞋袜,还有长衣长裤。

现在,她是他的主治医生了。命令他在她卧室的床上平躺下来,以防万一,她又在他的脑后垫上了好几个枕头。

小婕这才有少许时间,在脑中粗粗计算,顾磊所失去的宝贵的时间。从跌倒,到她的抢救,再到顾磊开始咳嗽,应该有三分钟吧。也就是说,他的大脑细胞曾经有三分钟没有氧气,在缺氧的困境中,脑细胞已经在趋于衰竭。现在呢,这些细胞们正在惊恐中试图恢复机能。所以顾磊目前最需要的是好好地休息,他不能再有半点的激动了。

知道他呕吐后会失水干渴,小婕开始寻找能让他补充水分的饮料。冰箱里正好有一瓶配制好的柠檬、鲜姜、红糖水,这可是治百病的东西。她用暖瓶里的开水兑着,把饮料调成了体温的温度,帮助顾磊慢慢地喝下。

此时他倒是真乖,软软地靠在她的身上,虽然喝得勉勉强强,倒也没有拒绝。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失去呼吸呢?是过分的悲伤、劳累,还是极度的失望、困惑?难道他真的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小婕开始按摩顾磊的头部,她的双手游移,在尽力舒展他那被两道浓眉紧锁起来的额头。五年之中,这里平添了多少皱纹,小婕心里是有数的,因为她亲眼看着它们一条一条地出现。

噙着泪花,遗憾着光阴在他们俩人之间的消逝。小婕的手停在了他眉间一道新的深沟上,这一条太深了,是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一定是在这最近一年,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出现的。她感到万箭钻心,这哪里是皱纹?是他监狱生活的印记和沟壑,去除不掉。

她可以想像,在狱中,在逃跑的路上,他所经历的种种折磨和苦难,可她实在不忍心知晓所有的细节,她会伤心难过死的。

为什么她不能够与他同行?

五年前,小婕去华平律师事务所应聘律师秘书时,心里的确是没有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喜欢这份工作。当她坐在顾磊的对面,望着他那诚恳的笑容时,就在那一霎间,她的身心就被他通身散发的魅力吸引住了。愣愣地注视着他那两片性感的厚嘴唇,她失去了往常的能言善辩,应付自如。情思万千,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面前,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

他有着宽宽发亮的额头,要知道宽额头象征着一个人的气量啊!他的鼻子笔直、高耸,在他温和的笑脸中挺立不动。还有那对眼角微微下垂的大眼睛,深邃得见不到底,像黑洞一样,把她整个人收拢了过去……

她对自己的表现非常的失望,甚至有些怀恨这个男人。

值得庆幸的是,顾磊在几十个竞争者中选择了她。他相中了她的潜力。

小婕本来是医学院的高才生,她是在大学第四年的实习过程中,才下定决心放弃医生这个职业的。因为作为医生,就注定要面对太多的死亡。她最终发现她的心还是太软,经受不了一次又一次人类生死的考验。后来,当她开始考虑律师这个职业时,为了不再糊里糊涂地又上贼船,她认为先做一段律师的秘书,体验一下生活再说。

小婕就是这样暗恋着顾磊,成为他的秘书的。他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天衣无缝。顾磊办事认真仔细,严谨而又高效。小婕呢?她是天生的完美主义者,为自己心仪的上司效力,她是百分之一千的兢兢业业。为了得到顾磊的赞赏,小婕的每一天都意义深重,她的本职工作,就是她全部的生活生命。

共享着里外间办公室,他每天清晨都是那么欣喜地与她重逢。中午餐,他们会一起去不同的馆子。与她讲话时,他总是掩饰不住他的情深谊长。两个人身体的不小心接触,她能够感觉到他对她压抑的渴望……

可他从来没有越雷池半步,没有说过一句失控的话,没有做过一个过分的举动……正因为如此,小婕反而更加依恋他。总觉得与他相比,世上所有别的男人都黯然失色,没有一个能让她看上第二眼。

然后,小婕就和顾磊的妻子王楠成了好朋友。王楠毛遂自荐,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小婕的恋爱军师,她对追求小婕的男人们,一个也不满意,总是指手画脚地逐一批评,认为谁也配不上既美丽又聪明的小婕。在王楠的友情感染之下,小婕倒也知足常乐了。她每天在律师事务所与顾磊相处的时间,外加他们在周末的加班,好像远远多于王楠和顾磊在一起的光阴。她和顾磊滔滔不绝所讲的话,也早已超过了他们两个人与其他任何人的交流。更关键的,是小婕一边工作,一边开始了法律大学的课程,而她真正的实习导师,就是顾磊。

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中的顾磊,整个人都落在了小婕的手中,弱不禁风,随她处置。可她发现自己还是像以前一样对他无能为力。慢慢地,小婕把自己的手指移到了顾磊的嘴唇上,这里曾经是她最迷恋的地方。

中国男人很少有这么厚重嘴唇的,它们向外翻卷着,暴露着,毫无顾忌地显示着憨厚。所以它们性感,以特殊无声的邀请,在不知不觉中,诱惑着对方。

哎,就是这张嘴巴,成为了他惹是生非的器官。顾磊要是像别人一样,不为苦儿辩护,不在乎苦儿被有权有势的人们活活整死,不插那最关键的一嘴,那顾磊绝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悲惨境地。

可他是个不同寻常、太特殊的男人!他的心中不仅有一个苦儿,有的更是他自己的感情直觉和道德底线。他的理念,他的使命感,与当前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是多么的水火不相容。而可怜的他,只能孤独地承受自己善良行动的结果。天理在哪里啊?

不甘心。小婕抚摸着他那丰满的嘴唇,轻轻地环绕着。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手指,温柔,轻巧,因为他的嘴唇上有一个大大的血泡。虽然已经结痂,但小婕知道,马上就会有另一个大泡出现。只要顾磊心情不好,他的嘴上就会有血泡,这是小婕与他相处几年观察到的。

迫切希望能安慰他,一股无名的冲动,她突然想把自己的乳房给他,供他吸吮。即使没有乳汁,那他也可以从她的身上获得力量。与她相连,他的命运应该会有转机,获得光明,因为两个人的力量可以成倍地加大。

他在轻轻地叹气。微弱的声音,凄惨,令人心碎……

“亲爱的,我不允许你再孤独了。”本能地,小婕将双唇凑了上去。

没有一丝的接受。他太辛苦了,悲凉到了极点,他的身心已经被掏空了,太虚弱,连动一动舌头的力量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唤回他对人生、对生命的希望。她是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给予,但她有爱!深情的,排他的,无条件的,持续了整整五年的……

忘我地亲吻着他,与他融为一体。小婕分享着顾磊精神上的、肉体上的、可言的、不可言的、所有的疼痛。她在试图排解他一切的郁闷,所有的彷徨,他那深似海洋的无可奈何……

终于,他开始给予她反馈。用舌尖缓慢地探索着小婕的双唇,仿佛在沙漠中如饥似渴地寻找着甘泉。双手捧起她美丽的面庞,他贪婪地吸吮着她的柔软。双眼紧紧地闭着,幻想着与她同在云端,他的嘴唇如吸盘一样与她的胶合在一起……

小婕终于进入了他的怀抱。这哪里是怀抱呀,是一处深渊。她在里面沉降着,不由自主,陶醉痴迷着,深深陷了下去。

顾磊的手臂刚开始还像柳枝,以后就像铁钳了。被他恋恋不舍地缠绕着,紧箍着,她渐渐喜上眉梢,知道他缓过来了,让她用爱给救过来了!唯有这时,小婕才清楚地感觉到,其实顾磊一直爱恋着她,在他的心灵深处,她是一处只为他留有的浪漫花园。现在花朵正敞开心怀,等待着主人的最终光临……

她在融化,于是越发柔软;他开始铁了心,越来越坚硬。

顾磊此时不喜欢别的选择,刚从死中回来,他还惧怕什么?他需要满足她,充盈自己,他要弥补这整整五年对她的亏欠,他要以行动感谢她对他的救命之恩,他想让她明白,在这个甚嚣尘上的世界,做一个好男人,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是那么的乖顺,那么的温柔,她载上了他,两个人一同飞了起来,她是引导他回归的力量。在那遥远的天堂,没有世俗,没有时空,没有黑暗与光明的区别,人人都可以在上苍面前裸露全身,男人和女人一同投进他的怀抱。

他当然爱她,的确爱她,因为她能理解,她能分享,她是河流,她是海洋,她能使他一味地向前,没有半点的阻挡……

就这样,他关闭了大脑,合上了双眼,紧紧地依附着她,永远也不要再离开她。与她一起享受和谐,进入永恒,体验那神秘震撼的力量……

小婕醒来的时候,顾磊已经不在了。她揉着自己的眼睛,不知是否经历了一场梦幻。

桌子上,有顾磊的一封信,已经皱皱巴巴。

小婕,实在对不起,就这样离开你了。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人生,一定要如此的不如意?我身上要背负的,干吗是这么沉重的担子?

我本以为爱可以化解恨,可清醒过来,才知道有恨在心头,对爱人将是多么的不公平。正是因为爱惜你,心疼你,所以我才不忍心让你分担我的苦难。我是不得不离开你,只希望独自一个人去处理我的悲哀和空虚。

请你原谅我,就像原谅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我现在是一具空壳,被剥夺了人的情感,心中只有魔鬼一般的复仇念头,我的前途凶多吉少,随时都有可能会疯掉。

所以,小婕,你要把我忘掉,干干净净地忘掉。和我在一起,你没有前途。

你的名字叫美好。不能回报你的良善和深情,是我此生的又一大遗憾……

我所欣慰的,是你年轻,乐观,充满进取精神。你会找到自我的。而且,你最终能遇到一个阳光灿烂的男人,他会带给你真正的幸福。

顾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