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赋

在这天晌午,我站在在鄂西一座烈女祠的神案前,目询那呆滞不语的神像:女人——你究竟是什么?


是昭君出塞还是十娘投海?是红绋遑夜投奔还是貉婵舍身惑主?是孟母三迁还是宝钏寒窑?是虞姬自刎还是贵妃醉酒?是武曌明政还是慈禧专权?是窈窕淑女还是歌伶优娼?是的,这一切全都是女人所为,但是,女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头顶的凤冠霞披还是为了身边的豪侠浪子?是为了今生的相知百年还是为了传世的千古风流?


此刻,祠堂内外,一片荒凉,惟有两只麻雀在檐间啾瞅地恩爱。那端坐在神案后不嫁二夫的烈女们,那宁愿韶华渐逝枯守青灯的烈女,面对我的质询,她居然没有一点点感应。


她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彼此都是女人难以作答?还是这个问题本身也把烈女痛苦了千年?


步出神祠,日头已上三杆,我看见地头的那些村妇还在辛苦劳作。日已至午,她们将归于哪一处村舍灶头又唤归哪一位幼齿牧童?


在不远的乡间小路上,有穿着粗陋的汉子出没,这些人到中年的男人,在如此迟暮的时光里,究竟有怎样的女人做好粗茶淡饭,倚门回望?


在远方的城市,多少风尘女子在江湖中打拼,从她们妖冶的身影和空洞的眼神里,我似乎发现作为一位女人,活着是多么无奈和卑微 。


哦,那些艳冠群芳的女人们已经全部死去了,眼前的这些忙碌的女人们依然还在忙碌。死去了也好,忙碌着也罢,女人,自从变成女人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红颜渐残……


女子的名讳,单看字,就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含义:左边是女,右边是子,组合起来就是“好”,也就是说,这世间有了女子才有了美好,好就是女子的别称。


那么,这世间的“好”指的是什么呢?是相濡以沫的举案齐眉?还是顾盼生辉的明眸善睐?是人间的至媚红颜还是炕头的黄脸婆姨?是曾经的青涩初恋还是难耐的狐媚诱惑?有谁知道,这女子的涵义究竟是什么?


在我来说,我只知道,女子应该妩媚着笑啖风云,女人,应该回眸一笑,烽火惊魂戏诸候;女人应该红颜祸水,纤手随意翻春秋,笑评脏男臭汉……女人这一生,不仅仅有似水柔情,还有玲珑心机,如花美眷,这不仅仅是一种期望,还是一场情劫,一声叹息,一番飘零的命运。


千百年来,这些数也数不清的女人,一个个都在妄自菲薄。菲薄,这也许是一位小女人的真正宿命,哪怕天上人间,即便是艳惊四海,为了情,也难免兀自浅薄,以身相许,把这如花容颜,尽付了残桓断壁,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酸酸楚楚无人怨。


那些皇庭后宫的三千妃子在妄自菲薄,那些歌台舞榭的优伶美姬在妄自菲薄,那些江湖浪子怀里的残花败柳在妄自菲薄,那些诗词曲赋里的红颜知已在妄自菲薄,那些被殉葬被狎昵被沉冤被辜负的女人们啊,谁说她们不是在妄自菲薄?


这菲薄,来自千百年来的清规戒律,这菲薄来自于枕边案头的夫君相公,这菲薄来自于列祖列宗的无后为大,这菲薄来自兄弟手足的女人如衣……为了这一切,一些女人成了妖姬,成了红颜,永远定格在了历史深处,为我们留下了一个个惊鸿一蹩的娇俏身影。为了这一切,一些男人成了逆臣成了豪侠,只想把女人的艳帜笼归帐下,不意间却将女人的芳名留传至今——薛涛、梁红玉、李师师、柳如是、陈圆圆、苏小小……


一位女人,最直接的特点是有了丰乳有了肥臀有妩媚的容颜,有了这一切就是真正的女人吗?


一位女人,最内在的特点是:纯朴善良,娇柔示弱,情如磬石,然而有了这一切就真的是女人吗?


不啊,在我心中真正的女人——


是花,是朵,花开花落应季节而生死;

是水,是茶,潮涨潮汐随命运而沉浮;

是诗,是歌,人来人往伴知音而憔悴。


——是的,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柔弱无骨,魂牵梦绕,宁肯为情香消玉殒,一世凄婉,也胜过独伴青灯古佛,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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