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纪实]唐古拉的记忆

出 征


1960年3月21日中午,61师181团2营在兰州市十里店的军营里召开了“平叛出征誓师大会”。礼堂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红绿纸张。上面是各班、排、连写的“决心书”、“保证书”、“挑战书”。字字句句表达出每个战士响应祖国召唤,誓死捍卫祖国领土主权统一的豪情壮志和赤诚之心。


站在队伍前面的是:营长梁有才、教导员王云、参谋长林源、副营长马顺景、副教导员历永松。紧排其后的是全副武装的4连、5连、6连、机枪连、炮连和营直纵队的全体官兵。


大会上,师首长宣读了平叛出征命令。营长梁有才带领2营全体官兵举枪宣誓,“响应祖国召唤,坚决平息西藏叛乱!”、“反对分裂,誓死保卫祖国和平统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震耳欲聋。


教导员王云在大会上说,181团是1934年在安徽大别山区成立起来的人民军队、老红军团,功勋卓著,有着光荣的历史。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现在又将参加平息西藏叛乱战斗。这是祖国的信任,藏胞的期盼,党和人民的重托。他号召全体官兵,不辜负祖国人民的希望,在平叛战斗中,继续保持和发扬“金刚钻”团精神,杀敌立功、为“金刚钻”团再谱写新的篇章。


团司令部派出专人介绍了西藏叛乱情况。西藏叛乱的起由不是一年两年了,是有其历史根源的。1951年西藏和平解放后,西藏的政治形式依然尖锐、复杂。西藏还是落后的封建农奴制社会,达赖喇嘛就是政教合一的农奴主、头人、反动僧侣的总代表。西藏地方政府一小撮上层分裂分子,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千方百计阻挠、破坏《和平协议》的落实、贯彻、执行,企图把西藏从祖国分裂出去。在国外反动势力大量人力、物资和武装弹药的支持下,他们披着宗教外衣,手拿念珠,口念佛经,却没有佛家弟子丝毫的慈悲之怀,凶残无比,无恶不作。他还介绍了青海和甘肃的叛乱情况。在叛乱时期,甘南的反动势力与西藏叛匪遥相呼应。卓尼县的车巴沟和迭部县益哇沟的扎尕那,暴徒在光盖山上纠集了29000之众,17000多条枪,大举叛乱。抢劫贸易公司,围攻地方政府机构,把抓来的工作队员捆绑在益瓦沟格子桥头西边的大柳树上,点了天灯,活活的烧死。


1959年3月28日,国务院总理发布了平叛命令。但一些边远高寒山区叛匪气焰依然嚣张,仍在负隅顽抗。因此,61师命令181团赴青海玉树地区参战平叛。


3月23日下午3时,2营部队集合出发。从甘肃师大顺着公路,经过十里店,通过黄河大桥,向兰州西站进发。初春时节,风和日丽,阳光熠熠,黄河封冻的冰体已经分化融解,小船似的流凌随着轰鸣的涛声,相互碰撞、前呼后拥,从桥下漂流而过。街道两旁的市民,用亲切的目光看着这威武之师雄赳赳、气昂昂的风采。 下午6时10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喷出滚滚黑烟,拖着闷罐子车皮向西宁方向驶去。


3月24日凌晨4时,我们在西宁下了火车。背起行装,冒着风雪,步行了20多公里,7时驻进了西宁公路学院。学校的老师、员工和同学们得知我们是奔赴前线平叛时,对我们特别热情,还专门出了黑板报,欢迎词、诗歌激情的字句、赞美的语言,激励、温暖着每个战士的心房。下午,我们迎到了将用汽车把我们送往平叛前线的汽车9团的战友,向驾驶员献上了洁白的哈达和美丽的鲜花。


3月25日天还不亮,载着我们2营的27辆卡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出了西宁公路学院。我们翻过了农区与牧区分界的日月山,行驶到一望无际辽阔的塔拉草原,成群的牦牛和羊群在白云蓝天下悠闲地吃着牧草,战士在车上高唱着半生不熟、才学来的平叛歌曲:


跨过高山,穿过平原,平叛部队勇往直前。

为平息西藏叛乱,彻底解放藏胞,哪怕山高路又远。

我们迂回包围,远程奔袭,行动似火箭。

我们勇猛追击,白刃格斗,战斗意志坚。

为彻底、干净消灭叛乱武装,让藏胞快进幸福乐园。

……

平叛的英雄,高唱着战歌,

一步步的走着,一步步的走着。

我们越过草原,

我们翻过雪山,

我们绕过帐蓬,

我们渡过大河,

平叛部队永往直前。

……


到了黄河沿,我才知道啥叫高原反应,啥叫“心有余而力不足”。从温泉中打上半脸盆水都端不动。双腿又酸又软,抬都抬不起来;张着大嘴,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憋的脸红脖子粗,脑袋涨痛,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经过唐僧取经的鬼门关——花石峡,汽车转向西行进入野牛沟。没有见到野牛,看到成群成百的野驴像旋风一样在远处的山下奔跑。过了野牛沟,班长提醒大家,快要翻越巴颜喀拉山了,大家不要睡觉,一个盯着一个,不许闭眼睛——有的翻山时睡着了,就永远醒不来了。


3月30日我们经过通天河。它是金沙江的上游,由于在上游不远处两条支流交汇在一起,靠南边的河水是清的,靠北边的是黄的,形成两种颜色,泾渭分明。河上没有桥,汽车开上木船,用绳索南北牵引摆渡。傍晚,在距拉秀兵站还有一里之外,182团2营的教导员带领战士前来欢迎我们。182团比我们早参战一年,部队正在前线作战,拉秀只有少数留守人员。


从西宁算起,经过了7天昏昏沉沉的长途跋涉,于3月31日下午7时,我们通过扎曲河上的“囊胜桥”,到达了我们要执行平叛任务的囊谦县。




不怕,那是假的


1960年7月8日是我们利用作战空隙在昌都挖虫草的第3天。早晨雾很大,视线模糊,能辨度差。中午,红日高照,几朵云彩从山间飘过,鹅毛大雪又纷纷扬扬,随后又下起了冻雨。它落到身上有点硬,像冰雹,但它又不是冰雹——是雨点在落地前就被冻的半凝固住了,给人的感觉它好像是冰雹。


我们这个15人的小分队是由2营5连一个机枪班、营部和4连几名战士临时组建的分队。下午,我们上山挖了3个多小时的虫草。这里的虫草不算太多,一天能挖700棵左右,觉得有些不合算。晚上分队开了一个会,分队领导要求大家要特别提高警惕,防止敌人的突然袭击。最后,宣布第二天停止挖药,返回玉树的马尚。


这时节的天气,白天比较长,晚上快10点了,天才慢慢地黑下来。10点钟上了第一班岗哨:一个固定哨、一个游动哨、一个带哨的。我编排在晚上11点的第二班。


我们的帐篷,是根据地形搭建在一座无名大山腰部。三江源地表的土壤里含水量达到饱和,像吸足了水的海绵,随便在地面上抓一把土都能捏出水来。帐篷里的地面,是用砍的灌木条、树枝铺垫成的,地面渗出的雪水,可以从枝条的空隙流淌。晚上大家是和衣躺在树枝上睡觉。树枝粗细不均匀,高低不平,躺下不久就硌的人浑身疼痛。一不小心翻动,就会把树枝挤的卷到身体两侧,身子掉到了地上。因此,躺下后要尽量减少翻动。实在忍受不了了,翻身时就用手、肘、膝、脚作为支撑点,将屁股抬高,身躯慢慢地挪动,尽量减少树枝的移动,保持枝条的平整。


晚上10点50分,一阵激烈的枪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枪声的突起,惊吓了驮马,拔脱了橛子,拉倒了帐篷,把人全扣在了帐篷里。我的步枪是靠在帐篷秆子上的,帐篷倒了,枪一时摸不着,好不容易摸到枪,就迅速往帐篷外边钻。雾很大,天显得格外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见交叉射击的火力,抛出一条条金黄色的弧线,交织在夜空。这是我参加平叛剿匪、面对敌人、真枪实弹的第一次战斗,说不怕,那是假的。风雪交加,气候寒冷,加上又是敌人夜袭,来的突然,使我头皮一下子绷紧,头发都竖了起来,上下牙齿嗑的嗒嗒响,腿肚子筋痛,膝盖伸起来关节叭叭作响,觉得两条腿很沉,挪不动,脚也不听使唤……


根据白天的实地战斗演练和分工,我一边虚张声势,叫着“冲!杀!”说不上是冲锋还是摸爬滚,终于抢占了帐篷右前方20米左右的一个制高点,卧倒在雪地上,伸出枪,使劲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竖起耳朵,辨别着声响。四周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雪越下越大,身子底下的雪已融化成水,贴地的前半身全浸泡在雪水中。口很渴,嗓子眼像着了火,要冒烟。我把嘴伏到地面,啃了几口雪,嗓子里有了一丝丝凉意,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凌晨1点左右,雾的浓度减弱了,雪地里能见度也慢慢增大。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在我的正前方发现有黑影在晃动,随着我大喊一声“口令”的同时,我连开三枪,黑影随着枪声滚地消失了。十几分钟后,又有几坨黑影向我前沿阵地摸来。说时迟,那时快,我和左右两侧的战友刘双印、李兴文几乎同时射击。顿时,枪声大作,划破夜空,回声震荡着山谷。敌人射出来的子弹头,像麻雀出窝飞出的声音,“朴楞朴楞”地钻入我身边的土壤里,跳弹飞起的雪水、泥土,溅了我一脸。


此后,在我的前沿阵地再也没有出现过敌情,而在我身后东侧倒是枪声不断,时有喊杀声。凌晨3点左右,我已冻得麻木,几乎动弹不得。身子不能挪动,觉得四肢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了,右手食指发直,已不能弯曲扣动枪机。排长张老虎查到我的哨位,抱着我一条后退,硬是把我拖回到机枪班的帐篷里。


天亮了,叛匪撤退了,站在很远很远的山顶上大呼小叫。阵地上躺着3具敌人的尸体。我们缴获美国30步枪2支,火枪1支,大刀2把。


打扫完战场后我们就撤回到马尚。


抓 活 的 呀


1960年8月,兰州军区在东坝召开平叛工作会议。前线总指挥—-青海军区副司令员孙光少将亲自坐镇。会议对玉树地区两年来的平叛工作进行了回顾、总结,对以后的平叛战斗进行了新的调整和部署。


经过两年的军事打击、政治争取和发动群众招降,加上参战部队不怕牺牲、不怕疲劳,连续作战,远程奔袭,分进合击,集中优势兵力追打、堵截,使西藏各主要地区和交通要道沿线的武装叛乱基本平息。但在边远高寒山区,特别是唐古拉山山脉,叛匪活动依然猖獗。他们继续与国内外反动势力相互勾结,依靠国外反动势力空投武器弹药、军需物资,在空降特务的操纵下,凭借着地域辽阔、地形复杂、回旋余地大的优势和长期的武装斗争经验,迅速改变战术,由集中化分散、变大股为小股、转区域据守为到处流窜、化整为零、小股行动。指挥部要求各参战部队把先期“军事打击、政治争取、发动群众”的平叛方针,转变为后期的“以发动群众为主、辅以政治瓦解和军事打击”。控制主要通道、切断叛匪逃路,分区划片、包干负责、挖匪根、除匪患,扎点、布网、多路围捕,进行拉网式清剿,把盘踞在唐古拉山上的叛匪彻底消灭。


会议作了敌情通报:流窜在藏、青结合部的嘎日本、老哇喇嘛 、苏鲁百长三股叛匪,依仗人多势众和精良的武器,气焰嚣张。他们都是与我军多年交手却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顽固狡猾,穷凶极恶。前线指挥部命令181团团长魏尚友率团沿着唐古拉山再次向木塔、苏鲁、拉龙贡地区进剿。


8月16日,2营命令我带上电台,随军西征。傍晚9时由炮连齐振锡同志护送,从白扎出发,途径囊谦县城,20号到达着晓境内。当夜风雪交加,气温骤降,把我们同行的5人困在了着晓东面的大山顶上。虽经一夜与风雪搏斗,还是把我的老乡、战友李智民冻死了,那年他才18岁。23号我们到达澜沧江上游的东坝桥头,与集结待命的大部队汇合,


9月3日傍晚6时,部队从东坝桥头出发直奔木塔。


9月8日,在行进中5连与一小股散匪相遇,双方交火,5连歼敌9名,缴获钢枪5支。


9月9日,据5连俘虏交待,在我们正前方约70公里处嘎日本纠集1500余众,有轻机枪17挺,火炮2门,电台1部,步枪千余支,在7名空降特务的操纵下,盘踞在一座地形复杂的大山腰部。2营马上出击。


9月12日,我们已经连续进行了4天4夜的奔袭追击。这天,我们一块同行的有5个人,参谋谷永东提着手枪,行进在前面50米处。我们通讯班4名同志在班长苌满洲带领下紧随其后。班长有一支自动枪,王伯正有一支步枪,我们两个电台人员空手没有枪。5连在山下行进,山上是4连,我们走在大部队的中间,顺着山腰绕行。10点30分左右,当我们行进到两山相连的凹部,前面有一块坡度较缓而开阔的湿地。再前面凹部较低,看不见山沟里的地形。刚行进到平缓地带,走在我们前面的谷参谋折回头向我们跑来,叫我们快开枪。紧接着我们发现有几名藏民提着枪向我们走来,一边走一边向我们左右摇手,好像示意叫我们别开枪。那时,跟随我们在一起行动的有藏民驮工、民兵、便衣侦察。当时,我们把那几个人当成了民兵、驮工,都在原地愣住了。几秒钟后,前头那三个人走到距我们40米左右的地方,在平缓地带另一端的土坎边,突然卧倒,抢占了有利地形,把枪口指向了我们。这时,我们才知道遭遇了敌人。班长苌满洲迅速跳下马卧倒,朝着敌人就是一个点射。他卧倒的湿地地形相对较低,卧倒后只能看到敌人的帽顶,射击构不成杀伤力。他急速向右一个翻滚,接过王伯正手中的步枪,一个跪姿,举起枪“叭”的一声,趴在前面的一名敌人还没顾上开枪,就应声倒地。其他几个叛匪一下子慌了手脚,吓得胆战心惊,屁滚尿流,扭头就向低凹的山沟里奔跑。当时,我有三匹战马,一匹骑的,两匹驮东西。三匹马串联拴在一起。枪声突响,马受惊把我摔了下来。糟糕的是我的左脚套在马镫子里,头朝下吊在湿地上,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用左手拉住嚼口绳,让三匹马围成了一个圈,使它们无法奔跑。我把右脚尽力向上伸,脚尖勾住马鞍,再用双手用力猛拉嚼口绳,使马的前蹄离地腾空。我趁机挣脱左脚,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捡了两块石头,和其他同志一起大喊“冲啊!”、“抓活的!”向敌人冲去。敌人还没顾上开一枪,就被我们逼向了山沟,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打死1人,活捉5人,缴获轻机枪1挺,步枪3支,子弹200余发,美式手雷3枚,木柄手榴弹1枚,大刀2把,战马14匹。最后,上级给我们通讯排记了集体二等战功。


9月18日我们接到敌情通报:嘎日本已被成都军区部队全歼。


哪里逃


1961年元月二日上午8时,2营接到团司令部敌情通报:玉树巴塘劳改农场3名在押叛匪行凶越狱,打伤执勤民警,夺走枪支弹药,正向小苏莽方向逃窜。命令2营马上派出侦察,伺机追捕。2营接到命令后,把任务交给了民兵扎西平措和洛桑,叫他俩化装侦察。


我们的驮工,既是驮工,也是民兵,是我们在战斗中抓获的俘虏。他们大多数都是受蒙蔽、被裹胁而跟随逃亡的农奴。这些世世代代当牛做马的奴隶,祖祖辈辈都渴望着草原乌云散、雪山出红日,盼望有自己的草场,有自己的牛羊,盼望着过安宁的日子。在叛逃中,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些部落首领、反动头人,截断公路、炸毁桥梁、伏击车辆、袭击兵站、打、砸、抢、烧血淋淋的暴徒行经。通过教育、对比,了解了事实真相,他们认识提高了,思想转变了,反对分裂祖国,拥护民主改革,要求留下来当驮工,赶牦牛、帮运输,当民兵、搞侦察。在平叛战斗中屡建奇功,功不可没。


二人接受任务后,赶了几头牦牛和羊,简单地带了些生活物资就立即出发了。下午4点左右,扎西平措和洛桑在江西沟林区碰到了这3名越狱逃匪,洛桑自称是逃亡户,扎西以问路的名义向他们靠近。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相互摸底盘问、交流、套近乎,敌人便信以为真,慢慢地放松了警惕,把扎西和洛桑当成了自己人。天黑前,他们一块在山间一座破旧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扎西平措脚勤,跑前跑后,搬卸东西,抱石头支锅。洛桑端着平锅到小河里打水,准备做饭。有一个大个子逃匪,在林子里捡了些干树枝,抱回来放在地上。挑的捡了几根细枝,用手折断,放在3块石头的中间,才坐到地上摸出火镰,“啪嚓啪嚓”的打火。洛桑从腰间掏出鼻烟壶,拔掉塞子,倒了点烟面,放到鼻孔前,自己吸了两下,顺手把鼻烟壶递给了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胖子。胖子是一个自吹自擂的家伙。他接过烟壶,并没有立即去吸,在继续吹嘘自己的能耐。说到抢枪越狱,口水星子飞溅,更是得意忘形。从墙角一个皮口袋里把抢来的步枪取出来,用手拍着举了两下,咔嚓咔嚓的拉着枪栓,炫耀了一阵子,又顺手把枪靠到墙边,坐到一块石头上准备吸烟。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也从怀里摸出抢来的手枪,放在手中掂了掂,嘴里嘟囔着不知怎么使用。他偏着头,看了看,又把手枪揣进了怀里。大个子右手拿着鼻烟壶,左手食指前端回勾,半圈着大拇指甲。右手把烟壶晃了晃,往左手大拇指盖上倒了点烟面,眨巴眨巴眼睛,指盖对准左鼻孔“吸溜吸溜”地吸了两下,伸着脖子对空中“阿嚏!阿嚏!”地打了两声喷嚏,眼泪立刻顺着鼻梁的两侧,流到了嘴角。说时迟,那时快,扎西瞅准时机大吼一声“哪里逃!”,“嗖”的一声举起大刀,像杀西瓜一样,把大个子脑袋劈作了两半,血液四射,脑浆飞溅,大半块天灵盖滚到了地上,右手还紧紧捏着鼻烟壶。坐着生火的大个子撅着屁股正在用嘴吹火,一见大事不妙,连滚带爬,拔腿就往门外跑,膀子上重重吃了扎西一刀,在夜幕中落荒而逃。在扎西平措大显身手,刀劈胖子时,洛桑也飞起右脚,狠狠地向瘦猴的裆部踢去。只听“啊”的一声,瘦猴一猫腰,像乌龟一样脖子一伸,双手紧紧捂住裆部。洛桑拽头发、揪辫子,紧跟着一个后扫腿,把瘦猴打翻在地,一个鹞子翻身,骑在了身上。扎西掏出牛毛绳子,抓住瘦猴手腕,向背后一拧,用绳子捆了个结实。三下五除二结束了战斗,缴获逃匪越狱时抢走的步枪1支,手枪1把。


一个连 十斤米


我们平叛剿匪大都在交通不便的高山雪原、边远山区。部队的物资给养,天上靠飞机空投,地上靠牦牛驮运。高原气候瞬息万变,飞机起降受到一定的条件限制。平时,一名战士携带10天的口粮,遇到刮风、下雨、雪天,给养补充不上,10天的口粮就得吃上半个月。受冻、断粮、挨饿是家常便饭。


作战空隙,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各班、排都要自己动手用面粉加工炒面。炒面吃、带方便,行军打仗、紧要关头,不用架锅生火,省事、省时。一把炒面一把雪就能过活。真正的炒面是用原粮加工而成的,用面粉加工炒面,那是农村老乡用少量面粉放在笼里先蒸,再用锅焙干焙熟,给婴儿食用的。面粉密度大,没空隙,不透气,传热慢,把面粉倒进锅里不好翻动,搅不均匀,容易粘锅,无法炒熟。翻来搅去,把锅底下烧焦的面粉搅起来了,白面成了黑面,吃到嘴巴里还是一股生面味。这样的炒面,常吃就习惯了,肚子适应了,人的身体也就接受了。只要不断粮,有一把炒面就着雪,战士们也就非常的知足了。


6、7月份,河谷两边甸子上的野草发出了嫩芽,断了炊的战士就三三两两到甸子上挖野菜充饥。有的战士一次能吃2、3斤野菜,吃过不到半小时,肚子就“咕噜咕噜”直叫,提着裤子跑都跑不及的拉稀……5连有名姓邱的战士饿了5天,后来天气好转,飞机投下了大米、面粉、白糖、罐头、饼干,他在站哨时,放开肚皮吃饼干,饿的时间太长了,不知饥饱,也不知吃了多少。后来,又喝了些水,可怜他参军才半年,刚刚18岁就活生生地给胀死了。


平叛中冻死的、饿死的、胀死的、摔死的、淹死的、病死的、拖死的(套镫)、打仗打死的,都有。


在第一次从类乌齐挥师西进唐古拉山途中,4连遇上了到青藏高原后第一场大雪。雪后红日高照,银光闪闪,刺的人眼花燎乱,难以睁开。经过一天的雪地行军,第二天连里有不少战士眼晴干涩、流眼、红肿、刺痛、怕光,睁不开。卫生员说这是患了雪盲症。这下可急坏了连长李庆林、指导员闫三仁。大雪时停时下,天空和山河连在了一起,雾茫茫、雪飞扬,能见度很低,到处都是一片银白色。前面有战斗任务,口粮也不多了,部队不能停下来,必须坚持西进。翻过雪山,遇到开阔地带,天气好转,才有机遇接收空投物资,补充给养。连长和指导员商量后,兵力作了新的调整,把没有患雪盲症的战士集中起来,由二排长张桐带领,作为尖刀班,在前面侦察、带路。稍有视力的战士就拉着雪盲重的战士,一个牵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一串瞎子,在雪地里摸着、爬着,一步一步地前进着。两天后大部分战士的视力基本上恢复了正常。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战士们的体质越来越差,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口粮越来越少。接连4天都没有生火了,全连战士靠一把炒面一把雪度日。到第8天头上,全连只剩下了10斤大米,每个战士剩余的炒面不到3斤。前进,只有前进才能爬出雪地; 前进,只有前进才能摆脱死亡; 前进,只有前进才有生存的希望!


连部把大米送到排里,排里把大米送给了藏民驮工,驮工又把大米送到了连部。送来转去,反复的传递,谁也没有动过一粒大米。饿极了就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填雪。饥屁冷尿热瞌睡,不拉大便,一个劲的只是尿。第9天,有一匹驮马饿死了,连里派人把马皮剥了,卸成块子,分给了各班、排和驮工。由于雪地没柴,也捡不到牛粪,马肉没法煮,有人就试着生啃,饿急了,还觉得鲜嫩,好嚼。几天没吃饭,死马肉生吃咸丝丝的,还挺香。大家都开始啃起了死马肉。


随后几天,每天都有驮马接二连三地饿死。战士天天生啃死马肉,吃了不易消化,肚子涨,胃绞痛。拉出的大便像羊粪蛋,尽是黑红疙瘩。


4连靠吃死马肉,与风雪博斗了18天,终于爬出了雪地,接到飞机空投,补足了给养。到最后,那10斤大米还是10斤大米,一两也没有少。有3匹马也是靠吃死马肉才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马尾巴、羊尾巴……


在青海与西藏交界处,山大沟深,天气变幻莫测。山顶是飞雪,山腰下冰雹,落到河谷就成了雨。我们是步兵,身上背着40多斤重的武器、弹药、干粮和行装,凭着两条腿走路、行军、打仗。穿密林,淌河流,爬雪山,过草地。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身上的衣服就没有干透过。青藏高原海拔高,空气稀薄、缺氧,初到高原,反应症强烈,呼吸困难,头晕乏力,腿上一丝劲都没有,背上的行李越背越重,压的战士们喘不过气来。有时,翻越一座大山,从早晨一直爬到晚上,两头不见天。那时,每个连队都配备有几匹驮帐蓬、锅灶和生活物资的驮马。有时,连里有了病号,走不动路,爬不上山,连里就照顾给病号一条马尾巴—一让病号拽着马尾巴,由马拉着,跟在马的屁股后边步行。别小看了那条马尾巴的一尾之力,它使病号感激涕零,使人终生难,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我们身上穿的棉衣还是头年10月在兰州换发的冬装,半年多的摸、爬、滚、打,棉衣早就烂的开了花,一坨一坨的棉絮露了出来。战士找来布块缝补。捡到什么布就用什么布补,补丁摞补丁,什么颜色都有。


长时间的爬雪山,战士们都爬出了经验。上山腿软,下坡腿短。下山就用屁股坐到雪地上,从上往下滑溜。溜的时间一长,棉裤屁股就快要磨透了,找布再补,补了再溜。后来,战士们想出了办法,剪一块羊皮,毛朝里补上再溜。羊皮比布结实多了,溜的时间也长。有时,山的坡度大,溜的坡度长,速度就会加快,人就会翻跟头、出危险。战士们又想出了办法,把步行时的拐棍,作为“刹车杆”,溜的速度快时,就叉开双腿,将棍子猛地插入两腿中间的雪中,双手搬住棍子,身体后仰,就能刹的停住下滑,人体骑到了棍子上。要溜时,再拔出棍子继续下滑。滑溜的时间一长,羊皮下端缝的线开脱了,上端还连在裤腰上,行军打仗来不及补,羊皮吊在屁股上,像绵羊的尾巴,走起路来前后的晃动,“沙拉沙拉”地拍打着屁股,扇出的冷风,像冰水似的从破洞处灌进裤子里。


人说“虱多不咬,帐多不愁”,战士们在平叛中深有其感。我们身上就穿那么一套衣服,一穿就将近一年,没有换洗的。行军作战,日夜兼程,没有脱过衣服,都是和衣睡觉。两年没有洗过澡,身上生的虱子就像蒜辫子,在衣缝和破的小洞处挤成了疙瘩。把手伸进衣服里抖几下,手心上接的虱子像酒米粒一样,圆溜溜地滚蛋蛋。战士们也找到了窍门,把衬衣脱下来,甩到帐篷外边,牦牛闻到气息,用嘴嚼衣服上的汗腥味,把衣服上的虱子全嚼死了。把牦牛撵走,衣服冻的晾干,用手抖掉虱皮,再穿上就行了。


战士们把照顾病号的马尾巴、吊在屁股上的羊皮和身上虱子戏说:“马尾巴,羊尾巴,身上的虱子挤疙瘩”。


瓮中捉鳖


1960年9月19日,藏族民兵扎西平措侦察回来报告,在距我们驻地西北方向约80公里处,发现有10多名叛匪在活动。团长魏尚友命令2营教导员王云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一个45人的战斗小分队,并由王云亲自带领出击。教导员接受命令后,要求战士轻装上阵,每人配备一匹战马,带上5天的炒面,一件皮大衣就行了。为了隐蔽行动,防止暴露目标,部队在天黑后顺着一条山沟前进。当晚没有月亮,夜里显得出奇的黑。走了半个多小时,天空飘起了雪花,浓浓的大雾笼罩了整个山谷,能见度几乎为零。战士们一个紧跟着一个,稍不注意,后边的战士就看不见前面的战士。两个小时后部队走进了湿地,水坑四周、水坑与水坑之间的草埂上有了积雪,脚底下不时地打滑。不时有人、马“扑通扑通”地跌倒,有的滚进了沼泽里。我牵着马,背着电台,瞪圆眼晴,眨都不敢眨一下,高一脚,低一脚,不看地面,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马的屁股。正好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匹白颜色的马,要是一匹黑马,就不知道是什么后果了。我不敢向两边多踏半步,一怕掉进沼泽里,二怕丢失前面的目标,走错方向,我不知道前边的人是怎么样辨别带路的。时间不长,走错了方向和掉队的战士越来越多,在沼泽地里放了羊,部队再无法继续前进。为了尽快找回迷失方向和掉队的战士,教导员命令通讯排长郑文金向低空发射照明弹。部队停止前进,向沟西边地势较高的阳坡集结。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信号弹照明,才把部队又重新集合了起来。经清查,有16名战士摔倒掉进了沼泽地里,衣服全湿透了,需要立即送回原地调换兵力。其他战士原地休息待命,待天亮后再作决定。


一场紧张的沼泽地里行军,累得战士们出了一身汗。停下来休息,时间不长,衬衣就粘到身上,冰凉冰凉的,冻得人直打冷颤。棉衣脊背后面热气遇冷在衣服表面上结了一层冰,硬梆梆的,稍微一动,就“噌噌”的发出声响。冻的战士们都站起来了,背靠着背,尽量靠实挤紧点,相互取暖,抵挡风寒,还不时地跺着脚,加大血液循环,以防冻伤。


20日早上,天一放亮,替换补充的16名战士全部到达。下午4时,分队派出了2个小组前面侦察带路,其他人员绕过沼泽地从西面一条山谷前进。这时,阳光从云缝里钻了出来,照到人身上暖洋洋的。山谷里草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为了保持马的体力,根据路程估算,22日凌晨到达目的地,时间还充足,战士们穿着解放胶鞋,牵着马步行。黄昏前,部队在一座大山下停止前进,原地休息,露天过夜。战士们在石山旁边,自找避风有利的地形休息。我和我的洛南老乡王伯正,在一块平伸突出的石岩下,清除了地上的积雪,利用岩石突出部遮风,在地上铺了油布、马背垫子、再铺上一件皮大衣。脱了湿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把脚盘的压在屁股下面,坐到皮大衣上。解开炒面袋,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放到嘴巴里润润喉咙,再抓一把炒面放进嘴里。由于炒面太干,放到嘴里干吃时,一时半会湿不透,张不开嘴,翻不转,合不成团,咽不下去,只有一把炒面一把雪的拌着吃。有了雪水的拌合,咽时不噎人,才下去的顺畅。吃了一会炒面,两个人就各自枕着湿胶鞋和衣侧身躺在大衣上。他的脚伸进我的裤腿里,我的脚伸进他的裤腿里,身体缩蜷成一团,相互的取暖。睡了一会,我心里总不踏实,把湿胶鞋又取的捂到怀里——起初,我把湿鞋脱下来没有在意,第二天早上胶鞋冻的梆梆硬,无法穿到脚上。吃了一次亏,就有了教训,战士们都有了生活经验,晚上睡觉前,把湿胶鞋脱的揣进怀里,捂到胸口上,第二天早晨才好穿。


21日下午4时,教导员命令部队停止前进,原地休息吃干粮。他作了战前动员,通报了敌情。根据最新侦察报告,山北边就是叛匪出没的地方,确切人数为12人。其中有3名头人,匪首叫格斗,盘踞在一个大山洞里。教导员把兵力分成了3组,每组15人。东路由通讯排长郑文金带队,西路由参谋谷永东带队,中路由教导员亲自率领。组与组之间相距1公里左右,东西两路先行出发1个小时,形成扇形一个口袋,要求22日凌晨5时达成合围。中路担任主攻,两侧围堵,把住东西山口,切断叛匪逃路,要把敌人堵在山洞里,叫他插翅难飞,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我跟随教导员走在中路。下午5时我们开始爬山,到达山顶后,大家都傻了眼。顶峰北侧的阴面,有一条积雪带,地形凹陷,四季风把南坡的雪卷到北坡,形成了一条厚厚的积雪带。有一名战士踩上去试了一下,就“噌”的一声掉进了雪洞里,大家吓了一跳,急忙把马嚼口绳卸了下来,抛进雪洞中,才把人拽了出来。在山顶上左右500米以内实地踏勘,最后选择了一段雪带较窄的地方,作为下山的路线。通过集思广益,出谋献策,决定人体先平躺在雪面上,牵着绳子,上面用人拉着,一米一米的平滚,将雪往实的压,逐渐的延伸。接着又组织几名战士手挽着手,用屁股坐到先头用人体压滚过的地方,从上而下反复多次的再压。第三次就是战士站到已压过两次的雪地上,面朝山上,拽着绳子,向下坡后退,用脚来回地踩踏。最后,就是用绳子拴住马腿,把马放倒在雪地上,用绳子拉着,从人体压踏过的通道上,一点一点地松绳子,一匹一匹的溜放。经过3个多小时的折腾,我们终于翻过了雪山,凌晨5时,达成合围。把马拴在山沟弯部,向前走了近500米,在一个小山包下潜伏下来。


天亮后,我们爬到山包的南坡,观察四周的情况。横在我们前面是一座大石山,半山腰以下,都是不知什么年代的地壳运动,从山顶滚下房子大小不等的石块,我们叫它石拉子山。左面是一条大沟,向西边延伸;右边也是一条山沟,向石拉子山后延伸。正前方是一个三沟交汇处,前面有一块约200米长的冲积扇形开阔草地,一直延伸到对面山下的干河床处。四周非常的平静,河谷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草地上有纷杂新鲜的马蹄印和马拉出的粪便。


经过长时间的了望、观察、等待、搜索,终于发现了叛匪的蛛丝马迹。在对面石拉子山的上部,从一块巨大岩石后面,有一股游丝般的烟雾在飘动,它与石块同样颜色,稍不注意,难以发现。教导员用望远镜仔细的观察,又在大石岩的夹缝处发现了一匹马,他断定敌人就隐藏在石拉子山上。他命令把机枪架在山包处,一旦发现敌人逃跑,就用机枪封锁,其他战士向冒烟的地方前进。发现目标,战士们疲劳一扫而光,个个斗志昂扬,摩拳擦掌,紧紧鞋带,压满子弹,猫着腰,利用地形地物,交替掩护前进。到了石拉子山上,从石缝中间,一步一步地搜索,三人一组,交替上爬。到山腰大石岩处,发现岩石后边拴着10多匹马,都备着鞍子。再向上观察,约30米处发现了山洞,顺着洞口的上方时隐时现地还冒着一股轻烟。


往往山洞比较难攻。洞里的情况不明,受地形限制,战士难以接近洞口,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强攻硬打会造成难以想象的伤亡。最好是政治争取,不动一刀一枪智取为上。182团在玉树平叛中就遇到过这样的战例,与电影《云雾山中》的打法一模一样,最终消灭了洞里的敌人。


教导员爬到距石洞40米处,用手枪向石洞上方开了一枪,翻译彭毛才朗和民兵扎西平措两人轮番对着洞子喊话,反复交待政策,指出叛乱分裂不得人心,注定是要失败的。喇嘛、活佛应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应祈祷天下吉祥太平,怎么能刀光剑影,打、砸、抢、烧、杀,把众生推进苦海。只有放下武器投降,才是唯一出路。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喊话、对话、分化瓦解、政治争取,洞里的12名叛匪终于缴械 投降。缴获汉阳造1支,美式30米步枪1支,半自动枪1支,火枪1支,子弹146发,战马15匹。还交获他们用农奴的头盖骨制作的6个骨碗,每个都用银子镶嵌了花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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