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 论“复兴”常是诈尸

最近,有成都媒体策划“天府之国的重构与中国人居理想的伟大复兴”专题,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对此类宏大叙事向来没什么好感,所以回答得不太客气。




一 :天府之国是不是可以作为中国人居的理想符号?




要回答这个问题,先来看看“天府之国”说法的缘起。




最早出现“天府”二字,在《史记》。苏秦游说秦惠王:“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最早出现“天府之国”四字,在《汉书》。张良谏刘邦:“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




上两则皆是从政治地理学角度提出“天府”概念,无非“天子开业之府”的意思,跟老百姓,跟人居,跟四川都没啥关系。




从什么时候跟老百姓、跟四川搭上界的呢?是从晋代。




西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说:“蜀之为国,肇于人皇,与巴同囿……地称天府,原曰华阳”,又说,都江堰建成后,这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然而,常氏的说法,也许并不可靠。仅以唐为例,据桂慕文《中国古代自然灾害史概说》,贞观十二年冬,吴、楚、巴蜀二十六州,从冬季开始不下雨,延至第二年五月,半年多时间遭旱;贞元八年七月,河南、河北、山南(在今四川嘉陵江流域以东、陕西秦岭、甘肃番山以南、河南伏牛山西南、湖北涡水以西、自四川至湖南之间的长江以北地区)、江淮凡四十余州涨大水,淹死二万余人。




如此看来,在古代四川,“水旱”并不从人。实际上,常氏“天府之国”的说法,别有苦衷。任乃强《华阳国志校补图注》中,有对常氏生平及著作动机的钩沉,较为详晰。




江原常氏为蜀中巨族,李势时,常璩官散骑常侍。永和三年,桓温伐蜀,军至成都,常璩与王嘏等劝李势降晋,后同徙南京。江左重中原故族,轻视蜀人,这时常璩已是老头儿,很不爽,爱较劲,于是写成《华阳国志》,主旨在夸诩巴蜀文化,赞述其历史人物,以颉颃中原,压倒扬越,进而抵挡江左士流的轻蔑与嘲笑。




如此看来,最早送给四川的“天府之国”,只是一个没落士族维护自尊心的哀鸣。




回到问题,“天府之国”要么是政治家打架的术语,要么是颓废文人捍卫骄傲的说辞,干“人居理想”何事?以之为“中国人居的理想符号”,扯淡了。




二 :中国需要人居理想的复兴吗?




我看到你们在策划导言中说:“于是,我们开始寻找并重温……蓬莱仙境、世外桃源、江南、天府之国,一个个正在远去的文化符号,是那么亲切,恍惚让我们看到了在唐诗宋词中描绘的一幅幅富饶的中国山水画卷,一个个深藏的记忆清晰起来,是的,天府之国,正如江南一样,不仅是一个地域的名词,而且高度整合了中国几千年历史文化以及人居理想”。




你们已经很努力地挖掘中国传统人居理想,可惜并不成功。为什么不成功,因为这些所谓“文化符号”,要么反动,要么含混,要么不合时宜。




蓬莱仙境,那是方士真人忽悠皇帝或大众的乌托邦,怎么复兴?人人都撑条小船出去航海,或者去巴厘岛挂上道幡+五星红旗?




世外桃源,那是对阴暗时政极度厌倦的陶彭泽的梦境,怎么复兴?莫非兄弟们都认为现在如晋之分裂乱世,民不聊生,需要遁入沈杳冥霭所在?这未免太不和谐。




至于“江南”,概念太模糊,什么是江南人居,含义是“鱼米之乡”还是“士大夫园林”?江南现在富甲天下,并非靠传统农业;园林在当代,也只能充当公园或旅游地。




而与前述并引的“天府之国”,在第一个问题中我已经回答了,其指向的多是自夸与虚妄。




实际上,在我看来,“复兴”这个词,在我们的时代用得太多太滥,而且常带着浓厚的诈尸味道,比如“汉服复兴”、“儒教复兴”一类。它的背后是“以古为尊”的迂腐价值观、“托古改制”的政治幻术以及“天朝崛起”的精神胜利法。




与其提中国人居理想的复兴,不如提中国人居理想的进步。所谓人居理想的进步,个人以为,大约包含“人道”(关怀弱势群体)、“人文”(民俗建筑与现代文明的优美结合)、“人境”(科学规划与绿色环保)”三层意义。而这些,要在所谓传统中国人居理想中寻找,无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Ransack a needle in a haystack。


摘自 牛博 宋石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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