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考

戴震是座庞大的冰山,我能写的,只是一个小角。






戴震灭理存欲




《晶报》专栏




在中国历史上,“道德”二字,常会伸出蛇牙咬人。即使在今天,谁若站到“道德”高地,也多半无往而不利,无往而不厉,起码可以发动人肉搜索引擎打倒二奶。可在200多年前,就有一位明白人,只用四字即摇落了道学家的方巾,曰:以理杀人。




斯人即戴震(1724—1777),字东原,安徽休宁人,清代皖派领军人物,乾嘉百科全书式学者,同时也是走在时代尖端的思想家。




据说戴震10岁才能说话,晚慧犹如阎百诗。但他一说话就不得了,辞锋犀利如弹簧刀。在私塾时,读朱熹《大学章句》中的一节,他问塾师:怎么知道这是孔子所说,曾子所记?师答:朱熹说的。又问:朱熹是何时人?师答:宋人。再问:孔子、曾子是何时人?师答:周人。接着问:周朝宋朝相距多少年?师答:差不多2000年。最后问:那么朱熹是如何知道的?塾师汗流浃背,无以为答,只好说:这小子真是个变态啊(“此非常儿也”)。[1]




他18-20岁随父贩布,养成观察社会、自由思考的习惯。在商人的运筹计算中,他又锻炼了逻辑思维。如果不遇到若干重要人物,戴震的最大成就可能只是创办“休宁县家家乐超市”,难以成为一代学宗。人之成器,不但要才气,还要运气和人气。




他遇到的第一个重要人物是皖派开山人江永。20来岁时,戴震从其治经学、算学、音韵学,后青出于蓝。有天,江永举了几个历算问题,说困扰自己十多年了。戴震看过,立即“剖析比较,言其所以然”。江永欢喜地叹息:“累岁之疑,一日而释”,更认戴震为“敏不可及”的天才。[2]




他遇到的第二个重要人物是史学名家钱大昕。30来岁时,戴震因祖坟问题与族豪打官司,结果县令是个贪污犯,拿了族豪的钱,要来修理他。戴震只好跑路到北京,随身只带了几本书,连换洗衣服都没有几件,搞得体味浓郁。这时候钱大昕与其相见,长谈终日,目其为 “天下奇才”,并在京城学术界内广为推荐。戴震很快名声大震,结交一时名流,如秦蕙田、朱筠、纪昀、王鸣盛、卢抱经、王昶等,随后就馆于纪晓岚、王安国。在王氏家中,他更培育出乾嘉训诂大家王念孙。




他遇到的第三个重要人物是四库提要总纂官纪晓岚。晚年,纪邀其入四库馆,撰写部分四库提要。戴震也许写了数百条,但如今已很难一一辨清,“同进士出身”的他,在官场的地位就像如夫人,露不了脸。




戴震本人,涉猎极广,于学无所不窥。于天文则有《历问》、《续天文略》等,于算学则有手校古算经十种等;于历史地理则有精校《水经注》;于机械学则有《考工记图》;于方志则主修《汾州府志》;于经学则有《毛郑诗考正》、《尚书义考》、《仪经考正》等;于训诂则有《声韵考》、《六书》、《声类表》等,于文学则有《九章补图》、《屈原赋注》等。[3]他不但著书,并且将知识运用于实际。他家乡的珠塘,每逢雨季常爆发山洪,民生为苦。当时,人皆以为是龟精作怪,但戴震不信这些乌龟王八蛋的迷信,亲去勘查洪灾现场,提出防洪方案,又与乡绅一同募资,在珠塘建筑石坝,蓄水约百万立方米,坝下辟有水渠,直通新安江。平时关闭闸门,以利灌溉;若遇山洪肆虐,即开闸放水。于是珠塘水厄,消解泰半。[4]




戴震的著书颇多,其中最有价值的,我以为是《孟子字义疏证》。在排字机式的犬儒著作的丛林里,这书显得分外骄傲、夺目、不群。书名为疏证,实是戴震自成一家之言的哲学著作,与其说他注孟子,不如说孟子注他。在此书里,戴震阐述了自己最重要的思想:“灭理存欲”。




我们知道,清代的官学是理学,又叫宋学,祖师爷是南宋朱熹。其核心思想为后代腐儒简括为“灭人欲,存天理”。在理学家眼中,“天理”与“人欲”势不两立,如同水火。他们的祖师朱熹,甚至连美女的酒窝都看不惯,还专门写诗吓唬大家说:“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5]




戴震却要挑战宋以来运转千年的理学风车。




他揭发“理”之虚伪与凶狠:“后儒不知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而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浸浸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又说“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这些文字,如今读来,痛快淋漓,凛凛犹生。[6]




他同情“欲”之真诚与必要:“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有欲而后有为,有为而归于至当不可易之谓理;无欲无为又焉有理?”,并进一步发挥说,“君子不贵无欲”,“不必无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 所谓无欲之人,要么是行尸走肉,要么是伪君子。八荣八耻里有一条说的好:以性欲强为荣,以性冷淡为耻。[7]




在今天,上述思想可算常识;在当日,却掀起轩然大波。《孟子字义疏证》一出,即遭到四库馆臣的围殴。纪晓岚恶狠狠将书扔到地上,破口大骂戴震丧心病狂;翁方纲写大字报《理说——驳戴震作》,斥戴震为文理不通之狂徒;程晋芳也写《正学论》,指戴震为异端,甚至比释老更败坏“仁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的“大字报”未必发自真心。比如翁方纲,在戴震去世后,还偷偷向凌廷堪推荐《孟子字义疏证》。这么看来,中国文人作“梁效”的无奈,并非始于文革。[8]




戴震曾对弟子段玉裁吹牛逼,自己虽然生不逢时,但肯定能长寿。遗憾的是,他死的时候只有50多岁。戴震去世后,京师同志挽联曰:“孟子之功不在禹下,明德之后必有达人”,可谓推崇备至。段玉裁为老师作年谱时,自己也80岁了,段氏记载了上面的挽联,然后感叹说:“呜呼!先生之所学,无愧此语也”。[9]






[1] 段玉裁《戴东原年谱》


[2] 洪榜《戴先生行状》


[3] 支伟成《清代朴学大师列传》、梁启超《戴东原著述纂校书目考》


[4] 道光年间修《休宁县志》


[5] 朱熹《朱子全集》


[6]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


[7] 同6


[8] 陈祖武、朱彤窗《乾嘉学派研究》


[9] 同1


摘自 牛博 宋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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