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风云:地方实力派合伙对抗中央“藩镇还是敌国”

晚唐风云——地方势力派合伙对抗中央:

是藩镇,还是敌国

一、一团乱麻的天下

唐代宗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五月初。长安大明宫紫辰内殿。

躺在病榻上的李豫感觉有一团东西堵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几欲窒息。他涨红着脸拼命咳嗽。

可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那团东西仍然堵着他。

算起来,这东西堵在他胸口已经整整十七年了。

五十四岁的唐代宗李豫真不知道,自己在位这十七年来坐的这叫什么天下?!登基时正逢“安史之乱”,好不容易荡平了,又来了一回吐蕃入寇、长安沦陷;把吐蕃人赶跑了,紧接着又是一幕“仆固怀恩之乱”;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刚刚将其平定,剑南都知兵马使崔旰又擅杀朝廷任命的节度使,一时蜀中大乱,朝廷出兵讨逆,竟为崔旰所败,无奈之下只好任命他为西川节度使,才得以息事宁人。

大历二年(公元767年),同华节度使周智光又发动叛乱,淮西节度使李忠臣居然借平叛之名大肆劫掠,把潼关方圆二百里内的官民财富洗劫一空,致使士民皆穿纸衣,让人搞不懂到底谁是叛军谁是官兵。

大历三年(公元768年)六月,幽州兵马使朱希彩杀幽州、卢龙节度使李怀仙,自立为“留后”,朝廷无力讨伐,只好默认,并于当年十一月被迫任命朱希彩为幽州节度使。从此河北诸镇弑上夺权、自立自代之风大开,士卒杀部将、部将杀主帅、主帅杀藩镇,层层太阿倒持、遍地骄兵悍将……天子和朝廷面对这一切,除了装聋作哑、一概默认之外,实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历五年(公元770年),久典禁兵、势倾朝野的宦官鱼朝恩日益骄纵,每回奏事,代宗皆不得不应允,朝廷政事偶有不提前知会他的,必疯狂叫嚣:“天下事有不由我者也?!”一个奴才竟敢骑在天子头上屙屎屙尿!是可忍,孰不可忍?!代宗李豫终于愤怒了。一贯与鱼朝恩不睦的宰相元载趁机奏请诛除鱼朝恩,遂以重金贿结其左右心腹,而后代宗以寒食赐宴为名,邀鱼朝恩至禁中,趁其不备将其诛杀,随即下诏罢免他的“观军容使”一职,并对外宣称鱼朝恩受诏当日自缢身亡。可谁曾想到,刚刚摆平了这个弄权自专、不可一世的奴才,自诩除恶有功的宰相元载又复坐大,从此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其丑恶嘴脸比鱼朝恩有过之而无不及。代宗李豫无比懊恼,却又无能为力。

大历七年(公元772年),幽州节度使朱希彩又被其部众所杀,共同拥立经略副使朱泚为留后,朝廷也麻木了,照例追认朱泚为幽州、卢龙节度使。几年后朱泚入朝任职,又以其弟朱滔为幽州、卢龙留后。

大历八年(公元773年),河北四镇中据地最广、拥兵最多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竟公然为安禄山父子和史思明父子建立祠堂,尊为“四圣”,同时要挟朝廷任他为宰相。朝廷又惊又怒,赶紧以加封其同平章事做为交换条件,劝其捣毁那个大逆不道的所谓四圣祠堂。大历九年(公元774年),代宗李豫为了怀柔田承嗣,将皇女永业公主下嫁其子田华,希望以儿女姻亲固结其心。然而,没过多久,李豫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大历十年(公元775年),田承嗣悍然引兵攻陷相州(今河南安阳市),代宗遣使晓谕诸镇各守封疆,但田承嗣置若罔闻,继取洺(今河北永年县东南)、卫(今河南汲县)二州。正当朝廷震恐、百官束手之际,历来与田承嗣有隙的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主动上表讨之。代宗遂命成德李宝臣、淄青李正己、幽州朱滔等八道兵马会攻田承嗣。田承嗣见大兵四合,一边分道抵御,一边上表请罪;同时暗中结纳李正己,愿以境内户口、甲兵、谷帛归附。李正己遂按兵不进。田承嗣又以计离间李宝臣和朱滔,致使两方相攻。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战就此瓦解。田承嗣遂假惺惺上表,请求归朝,李正己屡屡为之担保,朝廷只好不了了之。谁料田承嗣的问题尚未解决,紧接着又是一幕汴宋之乱。

大历十一年(公元776年),汴宋都虞侯(武官)李灵曜发动兵变,自立为留后,并北结田承嗣为援。代宗为了安抚他,下诏任其为濮州(州治在今山东鄄城县)刺史。李灵曜嫌官小,不受。代宗只好承认他为汴宋留后。李灵曜日益骄横,欲效仿河北诸镇,凡事自任自专。朝廷忍无可忍,发五道兵马讨之。田承嗣出兵援救李灵曜,皆被朝廷军所败。李灵曜亡走,后被擒,押送京师斩首。田承嗣惶悚,再度上表请罪,李正己又替他说话,代宗只好下诏复其官爵。

朝廷对河北诸藩一再优容的结果,就是令其越发骄纵、日益坐大。诸藩表面上隶属于中央,实则在法令、官爵、甲兵、租赋、刑杀等方面一切自专。名为藩臣、实同敌国。当年的安禄山和史思明久已败亡,可眼下却有无数的安史正在帝国的四面八方勃勃成长。代宗李豫除了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使其相互制衡、尽量遏止其公然反叛之外,实在别无良策。在地方上是这样一个藩镇割据、频频叛乱的局面,而在朝中则是权宦与弄臣相继用事。诛除鱼朝恩后,宰相元载专擅弄权、致使朝廷贿赂公行、中枢政治一团糜烂。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代宗李豫决意整肃,遂下诏赐死元载,同时籍没其家财。

除了藩镇之乱和侫臣弄权外,这十几年来,穷凶极恶的吐蕃人也几乎从未停止过对唐朝的侵扰。每次吐蕃大举入寇,全赖三朝元勋郭子仪和勇将浑瑊等人力战却敌,才勉强维系了岌岌可危的帝国边防。

面对这一切,唐代宗李豫这些年来体验得最深的一个词就是——内忧外患。

而当心力交瘁的天子李豫陪伴着这个内忧外患的大唐帝国步履蹒跚地走过十七度春秋、走进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的春天时,一切显然都还没有好转的迹象。

虽说在这一年二月,朝廷的心腹之患、为人狡诈多变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终于死了,但是代宗并不敢采取什么举措,只能听任其侄田悦自立为留后、不久封其为节度使;三月,淮西都虞侯李希烈又发动兵变,驱逐了节度使李忠臣。李忠臣单骑亡走京师。代宗无可奈何,仍复以李希烈为留后、不久封其为节度使……

李豫实在是不知道,这令人难以容忍却又不得不忍的一幕究竟还要循环上演到什么时候?!

这一年五月,五十四岁的唐代宗李豫终于在无尽的烦忧和抑郁中一病不起了。

此时此刻、大历十四年五月二十一日,盛夏的阳光正在天子的病榻前欢快地跳跃。

可天子李豫却发现他的世界正在陷入黑暗。

黑暗越来越浓。

天子的胸口越来越堵。

李豫用尽全部力气最后重重地咳了一声。

随后一切便都归于沉寂。

生命的最后一个瞬间,君临天下十七载的李豫恍然大悟——堵在他胸口的那团东西不是痰。

是天下。

一团乱麻的天下。

二、从李惟岳身上开刀

成德(治所在恒州,今河北正定县)节度使李宝臣看着在他面前一字儿摆开的十几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嘴角泛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样自己就走得安心了。李宝臣想,这十几个人都是跟随他鞍前马后多年的勇将,用“劳苦功高”四个字来形容他们是最合适不过了。

所以,他们必须得死!

李宝臣知道自己这次病得不轻,很可能挺不过这个春节,而儿子李惟岳太年轻了,生性又太软弱,日后绝对镇不住这些狠角儿,所以只好帮他提前清场,好让他稳稳当当坐上这把节度使的交椅。

李宝臣的目光又在这些尸首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间眉头一皱。

很显然,少了一个。

易州(今河北易县)刺史张孝忠的脑袋没在里面。

这可不妙。李宝臣想,这张孝忠也是一名狠角儿。此人不除,儿子没戏。

数日后,李宝臣派遣的使者到达易州,再次催促张孝忠前往恒州。

使者名叫张孝节。

看着弟弟那张拧成一团的苦瓜脸,张孝忠气就不打一处来。“回去问问李宝臣”,张孝忠说,“那些将领犯了什么罪,要一个一个被杀掉?你告诉他,我张孝忠怕死,所以不敢去。不过让他放心,我也不敢反叛。说白了,只不过跟他不敢入朝的心态一样罢了!”

张孝节的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哽咽着说:“这样一来,我就死定了。”

“我要是去,咱俩就全都死定了!”张孝忠说,“有我在,他不敢杀你。”

张孝节空手而回,李宝臣在心里一声长叹。看来这张孝忠是杀不掉了,而且这个笨蛋张孝节也杀不得,现在杀他就等于提前逼反张孝忠。

看来只能是保持现状了。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

儿子李惟岳能不能守住这份家底,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唐德宗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正月初九,李宝臣卒。幕僚胡震等人劝李惟岳秘不发丧,以李宝臣名义上表朝廷,请求由李惟岳继任节度使。

李惟岳依计而行。

这一刻终于来了。

德宗李适手里拿着成德节度使的表文,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不由自主地颤栗。

因激动而颤栗。

从当上太子的那一天起,李适就一直在思考这样几个问题——

李唐王朝为何会从盛世的巅峰突然跌入战乱与黑暗的深渊?

天下臣藩、尤其是河北诸镇,为何会如此嚣张跋扈、为所欲为,动不动就割地自专、兴兵反叛?中央为何会如此软弱无力,屡屡被自己的臣藩玩弄于股掌?!

倘若追根溯源,李适觉得远从太宗和玄宗时代起,祸根便已经悄然埋下了。早在太宗时代征战四夷时,大唐帝国便以其“华夷阀阅”的恢宏气度和开放胸襟大力起用胡人为将。这些胡人骁勇善战、强悍无匹,而且通晓各种塞外民族的语言、风俗、地理、民情,在对外战争中往往具有汉人将士所无法比拟的优势,能够发挥诸多关键性作用,所以一旦归附便能迅速建立战功。到了玄宗时代,边疆节度几乎是清一色的胡将——安禄山、史思明、李怀仙都是营州柳城(今辽宁锦州)的胡人;李光弼是契丹人;仆固怀恩是铁勒诸部中的仆固族人;哥舒翰是突厥人;高仙芝、李怀玉、王思礼都是高丽人;李宝臣是奚人;浑瑊是铁勒诸部中的浑部人;李怀光是渤海靺鞨人;白孝德是西域人……这些胡将固然可用之一时,但却难以长久驾驭;一旦时移势易,他们便会暴露出反复无常、心怀异志的真实面目,很容易因各种各样的利害关系而割据反叛。

除此之外,李适觉得玄宗皇$L̫VxnLE$L̫Vxn举措更是造成祸乱的直接原因。

自太宗时代一直到玄宗初年,朝廷虽然广泛收罗胡将,但却有四条无形的绳索始终绑在他们身上:一,以文臣为边帅,节制武将势力;二,规定边将不能在一地长久任职;三,不能遥领远地;四,不能兼统他镇。籍此,朝廷就能防止边镇尾大不掉,就能把四方兵权牢牢把握在中央手中。然而,玄宗晚年的权相李林甫为了巩固相位,促使玄宗一改以文臣为边帅的惯例,一律任用胡人为边疆节度使。自大唐开国以来,许多有能力的朝臣都是先外放为边帅或节度使,取得战功后再入朝为相的。李林甫此举固然封死了其他朝臣“出将入相”的渠道,保住了自己的相位,却在客观上为边镇的胡将们卸下了一条绳索。

同时在开元、天宝年间,玄宗皇帝自己也先后为诸镇松了绑。不但许多节度使在一个任所十几年不调职,而且很多人都遥领远地,皇子中如庆王、忠王等人,宰相中如萧嵩、牛仙客、杨国忠等人;而节度使兼统他镇的也多得很,如盖嘉运、王忠嗣、安禄山等,皆一人节制数道……

节度使起初仅有兵权,也是到了开元、天宝年间,节度使开始兼领安抚使、采访使、度支使等多职,于是以一身而摄军事、行政、财赋大权。如此放任授权,藩镇岂能不坐大?帝国岂能不出现“强枝弱干”之局?“安史之乱”又怎么可能不发生?!

回首往事,德宗李适屡屡心潮难平。肃、代两朝中央的软弱无能和对河北诸镇的怀柔纵容让李适长久以来愤懑难当。所以自大历十四年(公元779年)五月登基之后,李适便决意振衰起弊、整饬朝纲。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遏制诸藩自专自代、逐步将权力收归中央的机会。

而今机会终于来了。

不从你李惟岳身上开刀,朕又从何处开刀?!

数日后,一个叫班宏的天子使臣从长安出发前往恒州,他的任务是“探望”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病情。

钦差大臣一到,李惟岳慌了。他只好为班宏奉上一份厚礼,希望钦差回朝后能向天子“据实”禀告。班宏一口回绝,回京后向天子禀告了李宝臣已死的实情。李惟岳这才匆忙发丧,自立为留后,并授意手下将领联名上书,请求皇上赐给旌节。

德宗李适冷笑,就回了俩字——不准。

天子的強硬态度让诸藩大为惊愕,同时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预感到了唇亡齿寒的危险。很早以前,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等人就形成了一个秘密约定——诸镇齐心协力,确保各自地盘的世袭。

尽管这些强藩人人心怀鬼胎,处处明争暗斗,但是在这一点上,他们却是空前团结、高度一致的。所以当德宗在这件事情上明显流露出“削藩”的意图时,诸藩绝不会坐视。不久前刚刚被代宗认可为留后并就任节度使的田悦就屡屡上表替李惟岳请求承袭。

德宗没有给他面子,还是不准。

眼看事情陷入僵局,朝臣劝谏德宗说:“李惟岳承袭父位已经是既成事实,如果不顺水推舟,势必会发生叛乱。”

德宗李适随即说了一番话——就是这番话让诸藩看到了皇帝向他们开刀的决心,同时也让诸藩下定了与朝廷全面对抗的决心。

李适说:“叛贼本无所凭借,之所以敢作乱,皆籍朕之土地、假朕之位号而聚集党羽罢了。此前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朝廷给予的任命已经太多了,但是叛乱却有增无减,可见爵命不足以消弭叛乱,适足以助长叛乱!如果李惟岳必定要叛,给不给他任命,结果还是一样。”

朝廷最终拒绝李惟岳的消息传出后,田悦和李正己的使者便迅速赶赴恒州进见李惟岳。

诸藩紧急磋商的议题只有一个——武力联合,对抗中央!

建中二年(公元781年)五月,诸藩率先动手了。

魏博(治所在魏州,今河北大名县)节度使田悦命兵马使孟佑率五千步骑北上增援李惟岳,同时命兵马使康愔率八千人进攻邢州(今河北邢台市),命别将杨朝光率五千人在邯郸西北扎营,阻击昭义方向来的唐朝援军,而后他亲率数万大军围攻临洺(今河北永年县)。与此同时,淄青(治所在青州,今山东益都县)节度使李正己出兵扼守徐州、甬桥(今安徽宿州市)及涡口(今安徽怀远县淮河入口)一带,与山南东道(治所在襄阳,今湖北襄樊市)节度使梁崇义遥相呼应,封锁了唐朝的江淮粮食运输线。

六月初六,德宗下诏晋封淮西(治所在蔡州,今河南汝南县)节度使李希烈为南平郡王、加授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命其统率诸道军队从南线进攻梁崇义;同时命河东(治所在太原)节度使马燧、昭义(治所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市)节度使李抱真、神策军先锋都知兵马使李晟联手,从中路进攻田悦、援救临洺;又命与成德李宝臣素有嫌隙的幽州(治所在北京)留后朱滔从北线进攻李惟岳。

于是平叛战役在三条战线上同时打响。

中路战场,马燧与李抱真合兵八万,从壶关(今山西壶关县)越过太行山直抵邯郸,对驻守在此的杨朝光部发起攻击。正在围攻临洺的田悦担心腹背受敌,亲率一万多人回师援救杨朝光。马燧命部将李自良在双冈(今河北邯郸市西北)阻截,并下死令:“如果让田悦过了双冈,就宰了你!”李自良奋力死战,击退了田悦援军。马燧以优势兵力一举击溃杨朝光,将其斩杀、并歼灭其部众五千余人。随后大军经过五日休整,于七月二十六日进抵临洺城下,田悦投入全部兵力迎击马燧。双方恶战一百多回合,田悦军终因围城日久、士气疲惫而不敌马燧的生力军,扔下一万多具尸体后连夜败逃。被围困了两个多月的邢、洺二州终于解围。

其时淄青(又称平卢)节度使李正己已经病死,其子李纳一直封锁消息,自领军政。田悦失利后向李纳和李惟岳求援,李纳出兵一万、李惟岳出兵三千,与田悦残部合计二万余人屯驻于洹水(流经河南安阳市)。马燧等人率部进驻邺城(同相州、今河南安阳),与其隔岸对峙。

八月,李纳为父发丧,同时上表请求承袭节度使职。

对于诸藩的厚颜,德宗李适已经不想再用冷笑来回答了。

他现在用的是刀剑。

南线战场,兵力单薄的梁崇义唯一一次采取主动进攻遭到失败后,便一直集中兵力龟缩在襄阳。李希烈大军沿汉水而上直逼其老巢。梁崇义急命部将翟晖和杜少诚在蛮水(汉水支流,流经湖北南漳县南)阻击,被李希烈打败,二将皆降。李希烈命二人返回襄阳对守城军民进行策反。梁崇义下令闭城坚守,但守城将士却打开城门纷纷出逃。梁崇义根本无力阻止,绝望之下与妻儿一同投井而亡,李希烈命人割下其首级驰送京师。

中路战场首战告捷,南线战场完胜,而在北线战场,战事未开朝廷就先捡了个大便宜。

因为朱滔成功策反了李惟岳帐下屈指可数的大将张孝忠。

其时张孝忠正率领八千精锐驻守易州(今河北易县),朱滔派人去对他说:“李惟岳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对抗朝廷!而今昭义、河东军已经攻破了田悦,李希烈的淮宁军又克复了襄阳;而且河南的各路军队都在日夜兼程地向北挺进,恒(成德)、魏(魏博)亡可立待,你若能率先以易州归顺,那么平灭李惟岳的首功便是你的,此乃转祸为福之上策!”

其实,侥幸躲过李宝臣之屠刀的张孝忠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了,朱滔之说正中其下怀,于是张孝忠立刻奉表向朝廷请降。德宗李适大喜过望,当即于九月初六任命张孝忠为成德节度使。

九月初七,李适又加授李希烈为同平章事。

整个战略形势显然对中央非常有利,在李适看来,此次平叛战役的胜利似乎已经指日可待了。而逐步收回藩镇兵权、重振帝国昔日雄风的日子看来也不会太远了!

唐德宗李适踌躇满志、信心百倍地展望着李唐王朝的未来,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在他的胸中升腾激荡。

然而,用不了多久,天子李适的满腔豪情就将全部转化为困惑和沮丧。

那是他绝对意料不到的困惑和沮丧。

三、风云再起

在天子李适的心目中,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无疑是一个可造之才,假以时日,天子相信他完全有可能成为像郭子仪一样的帝国功臣。可几乎就在李适将李希烈的中央官职擢升为二级宰相的同时,他便隐约意识到,自己对李希烈的期许很可能错了。

因为,天子发现李希烈并不是光复了襄阳——而是吞并了襄阳。

也就是说,种种迹象表明李希烈大有将梁崇义的地盘据为己有之势。

李适不禁想起不久前黜陟使(负责擢升及罢黜地方官员的中央特使)李承说过的一番话。那是在平叛战役打响之前,李希烈自告奋勇请求讨伐梁崇义,德宗大感欣慰,曾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称赞李希烈的忠贞。而其时恰从淮西视察回来的李承却忧心忡忡地对德宗说:“李希烈此役必定建立战功,可问题是,在此之后他很可能居功自傲、不服从中央,恐怕到时候朝廷还要对他发动第二次讨伐。”

德宗当时闻言颇不以为然。

可眼下他却不得不感到,李承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

这一年九月初九,也就是刚刚擢升李希烈的两天之后,德宗便任命李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让他赶赴襄阳接管梁崇义的辖区。天子提议要让禁军护送他去,可李承却宁愿单骑赴任。到了襄阳,李希烈对其百般威胁利诱,可李承不为所动、毫不屈服。李希烈无奈,暂时又不敢跟朝廷翻脸,只好纵兵在襄阳全境大肆劫掠,然后悻悻然引兵而去。

自此,德宗朝廷与李希烈的关系便罩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第二阶段战役,唐朝政F军在战场上又取得了节节胜利。

先是在这一年十一月初七,朔方将领唐朝臣等人在徐州大破淄青和魏博的军队,一举打通了被封锁达半年之久的江淮运输线。然后在建中三年(公元 782年)正月,马燧、李抱真和李晟又在洹水大败田悦军,斩敌二万余级,俘虏三千多人,敌军尸体纵横堆积,绵延三十多里地;田悦逃回魏州,马燧军随后将其团团围困。紧接着是正月中旬,朱滔、张孝忠又在束鹿(今河北辛集市)击败孟佑和李惟岳,此后又攻克深州(今河北深州市)。正月下旬,成德将领康日知又以赵州(今河北赵县)归降。到了闰正月下旬,德宗朝廷就取得了自这场战役打响以来最辉煌的一个战果——李惟岳被麾下勇将王武俊刺杀,王武俊砍下他的人头向政F军投诚。

首级传至长安,天子和百官大为振奋。二月初五,成德将领杨政义又以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归降。至此,黄河以北大致平定,只剩下田悦困守魏州孤城;而黄河以南的政F军则猛攻濮州(今山东鄄城县)的李纳。李纳势穷力蹙,基本上也是败局已定。面对如此大好局面,德宗朝廷顿时充满了乐观情绪,上至天子、下至百官,无不认为天下将从此太平。

可是,他们都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好多人眼巴巴等着分地盘。

叛乱诸藩的地盘大部光复了,一时间分田分地真忙。

朝廷把成德一劈为三:易、定、沧三州给了张孝忠,任他为节度使;恒、冀二州给了王武俊,任他为都团练使;深、赵二州给了康日知,亦为都团练使。另外把淄青镇的德州(今山东陵县)和棣州(今山东惠民县)给了朱滔。其余的地盘,朝廷自己收了。

德宗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如此既赏赐了有功之臣,又把旧成德劈成了三瓣,达到了令降将们互相制衡的目的,此外朝廷又收回了魏博大部、淄青大部和山南东道全部。李适觉得这样的安排真可谓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可李适错了。

这样的安排却让某些人很不欢喜。

比如王武俊就窝了一肚子火。他认为:既然是他亲手宰了李惟岳,那他的功劳绝对在张孝忠之上,凭什么张孝忠能分三个州,还能当节度使,而自己才两个州,又封了个狗屁“都团练使”,这不明摆着瞧不起人么?!非但如此,皇帝还下了一道居心叵测的诏书,让他给朱滔送去三千石粮食,给马燧送去五百匹马……王武俊越想越愤怒:这又是什么意思?这岂不是想削弱我王武俊的实力吗?你李适是不是想假我之力先把魏博的田悦给灭了,接下来再来灭我?!

因此,王武俊拒不奉诏。

跟王武俊一样,幽州节度使朱滔也是极度不爽。他本以为拿下富庶的深州之后能顺势将其占为己有,没想到朝廷却把它划给了康日知。朱滔再三请求得到深州,朝廷硬是不答应,朱滔索性就赖在深州,说什么也不给康日知挪地儿。

与此同时,困守在魏州城内原已濒临绝望的田悦忽然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对手们分赃不均的一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田悦立即派人抄小路前往深州游说朱滔,对他说:讨平李惟岳事实上都是你的功劳,当初天子承诺说,一旦把李惟岳的城池打下来后就都归属于你,如今看来纯粹是一派谎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当今天子志在削藩,打算以文臣取代武将。在此情况下,魏博要是继续存在,你幽州就能高枕无忧;魏博要是亡了,你也就危在旦夕。如果你现在出手相救,那就等于是在挽救你自己子孙万世的福利!

朱滔觉得田悦的想法正与他不谋而合——朝廷要是把河北诸镇都扫平了,最后是不会单独留下他一个幽州镇的。于是朱滔马上联络王武俊,二人一拍即合,决定三镇(幽州、恒冀、魏博)联兵,再度与朝廷对抗。

刚刚被朝廷任命为深赵都团练使的康日知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狼群之中,第一时间向朝廷发出了求救信号。德宗皇帝匆忙下诏,给了朱滔一个通义郡王的爵位,试图以此安抚。然而,此刻的朱滔要的是实地,不是虚衔。朱滔把诏书撕得粉碎,随即与王武俊联合,先以部分兵力包围赵州的康日知,然后二人亲率主力驰援魏州的田悦。

形势突然间发生重大逆转,德宗紧急征调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率朔方军及神策军共一万五千步骑开赴前线支援马燧。

建中三年(公元782年)六月底,魏州城下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两方援军在同一天抵达战场。

田悦守军置酒宰牛犒劳朱、王援军,欢呼声震天同地;马燧亦摆出盛大军容迎接李怀光部。

所有人都很清楚,接下来的这场战斗将决定河北诸镇的命运。李怀光求胜心切,打算趁叛军立足未稳发起进攻,马燧劝阻,李怀光不听,率部向惬山(河北大名县北十二公里处)西面的朱滔部展开攻击。朱滔猝不及防,被杀一千多人,向后溃退。自负的李怀光却没有下令追击,而是信马由缰、左顾右盼,一脸得意之色。手下士兵一下子冲进叛军营寨,疯狂争抢战利品。就在此刻,王武俊突率两千骑兵横冲而来,将李怀光军拦腰截断,朱滔紧随其后,率众反扑。政F军大败,互相践踏挤压,尸体堆积如山,落进永济渠溺毙者不计其数,渠水为之断流。马燧欲出兵援救也已来不及了,只好收兵坚守营寨。当晚,朱滔又出兵截断政F军粮道。马燧等人大恐,遂于七月初向西撤至魏县(今河北大名县西南)。

惬山会战惨败,魏州围解,朱滔又遣将援救濮州(今山东鄄城县)的李纳,一时四镇联合,叛军声势重振。

战报传至长安,德宗李适呆立良久、半晌无语。

他开始困惑了。

他开始有点理解当年的肃宗皇帝和代宗皇帝为何会那样百般无奈而又软弱无力了。

不过此刻的德宗皇帝还没有感到沮丧。

因为他不知道将是一种怎样的命运正蛰伏在他帝王生涯的前方。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建中三年(公元782年)十一月,叛乱诸藩全部称王。

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自称赵王、李纳自称齐王。大唐帝国仿佛在一夜之间进入了战国时代。

诸藩设坛祭天,共推朱滔为盟主。朱滔自称“孤”,田悦、王武俊、李纳自称“寡人”;他们居处的厅堂改称“殿”,他们的政务公文改称“令”,所有的属下上书称为“笺”;他们的妻子称“妃”,他们的长子称“世子”;以他们所统治的各州为府,设立留守兼元帅;设立东西曹,视同中书、门下省,设置左右内史,视同侍中、中书令;其余各级官员的设置一律仿照中央政F,只是名称略有差异。

消息传来,德宗皇帝来不及愤怒就先懵了。

建中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接踵而至——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在河北诸藩的劝进下,觉得时机已经成熟,遂拉起反旗,自称天下都元帅、太尉、建兴王。

李希烈的公然反叛意味着战火已经从河北蔓延到了中原。

而这场原本胜券在握的平叛战役显然也已经恶化成一场前途叵测的全面战争。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唐德宗李适摇了摇头,带着一脸的困惑与茫然走进了风云再起吉凶未卜的建中四年。

此刻,没有人知道一场灾难正向长安呼啸而来。

天子李适注定在劫难逃。

四 这场令人诅咒的战争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正月十三,一开春德宗皇帝就收到了一份 “新年贺礼”——李希烈派大将李克诚打下了汝州城(今河南汝州市),然后派出别动骑兵四处游击劫掠,先是攻下尉氏(今河南尉氏县),紧接着又包围了郑州,对东京洛阳形成了包抄之势。洛阳震恐,百姓纷纷逃亡,躲进城外的深山老林;东都留守郑叔则立刻率兵进驻西苑,高度戒备、严阵以待。

天子李适感到无比震惊——一旦洛阳沦陷,那长安就岌岌可危了。

更让天子和唐朝中央感到无奈和耻辱的是:由宰相关播力荐、被视为有着将相之才因而特意派驻前线的汝州别驾李元平被俘之后,一见到李希烈就吓得屎尿全部失禁,弄得满地污秽。李希烈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道:“宰相瞎了眼,居然把你当成我的对手,何至于把我轻视到这种地步?!”

李希烈骂得没错。

每当天下不宁、时局动荡之时,朝堂必有无能之辈,而中枢亦必有弄权之臣。家国社稷的灾难往往与中枢政治的黑暗互为表里,历朝历代莫不皆然。玄宗之际外有安禄山,内必有李林甫、杨国忠;肃、代之际外有安史余孽及吐蕃入寇,内必有李辅国、鱼朝恩、程元振、元载……而眼下的德宗一朝既然落到了诸藩皆叛的境地,则朝中自然会有关播这样的无能宰相,也自然会有比关播更为可怕的弄权宰相。

他就是卢杞——当朝第一宰相。关播是被卢杞引荐的,其实也就是他的应声虫。

卢杞此人据说长得奇丑。关于他的容貌问题长安坊间还流传着一则逸闻。说的是郭子仪晚年接待客人时,姬妾侍女总是成群相拥环绕在侧,极尽奢华也极尽声色。惟独每次接待卢杞之前,郭子仪都不得不把所有侍妾全部屏退。别人问郭子仪,会见别的客人都没这么夸张,为何单单见此人要如此煞有介事?郭子仪苦笑,这不叫夸张,也不叫煞有介事,这是怕那些妇道人家一见卢杞尊容,忍不住非议讪笑。日后此人若是得势,郭氏岂能逃过灭顶之灾?!

这则流传甚广的逸闻起码证明了三件事:一,卢杞的容貌的确已经丑到震人心魄的地步;二,郭子仪的谨小慎微实在是无人能及;三,郭子仪不但很在意卢杞的容貌,而且他已经洞穿了此人的内心——他认定卢杞必是一个野心勃勃、胸襟狭小、睚眦必报之人。

事实证明郭子仪的判断是正确的。在卢杞巩固相权独揽朝政的过程中,每一步都踏着其他宰相和大臣的鲜血。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陷害、排挤、倾轧、报复。宰相杨炎和御史大夫严郢等人,都先后死在他的手上。卢杞除掉了其他宰相之后,知道依照惯例,天子不会不提拔其他朝臣为相,于是就向德宗主动推荐了时任吏部侍郎的关播。但是他给关播的定位非常明确,就是木偶——纯粹坐在那里摆摆样子的木偶。不但不让关播插手政务,连话也不让他随便说。

有一次德宗召集宰相议事,卢杞侃侃而谈,关播忍不住也想畅所欲言,刚刚要站起来,就看到了卢杞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只好硬生生把话吞进了肚子里。会后卢杞立刻向他提出严重警告,说:正因为你这个人恭谨少言,我才引荐你当宰相,刚才你怎么可以想發言呢?!

从此关播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有这样的两个宰相盘踞中枢,天下事可想而知。可偏偏当今天子却对卢杞宠信有加,事无巨细皆与其商议定夺。当李希烈威胁洛阳的消息传来,德宗皇帝第一个反应就是问计于卢杞。

卢杞用一种举重若轻的口吻说:“李希烈年轻气盛、居功自傲,部将们肯定都不敢劝他。如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携带陛下诏书,前去向李希烈当面剖析祸福利害,李希烈定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中央可以不废一兵一卒而把他降服。颜真卿是四朝元老,忠贞正直、刚毅果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实在是此行的不二人选。”

德宗频频点头,觉得卢杞讲得很有道理。

诏书颁下,满朝文武尽皆失色。所有人都觉得,卢杞这么做无异于是让年过古稀的太子太师颜真卿去送死。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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