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江惨案亲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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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綦江惨案亲历记            刘  非          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简称“战 干团”,于1938年春创立。战干团共设四个团,均由蒋介石 自任团长,陈诚任副团长,而由教育长实际负责。第一团,初 设武昌,后迁四川綦江,教育长桂永清。第二团设山西,实 际未成立,而由阎锡山另办了一个集训团。第三团设江西雩 都,教育长唐冠英。第四团设西安,教育长先后为胡宗南、蒋 坚忍。1940年夏,綦江惨案发生时,我正是第一团第五期第 三总队第二大队第七中队的学生,

綦江惨案亲历记

刘 非

国民党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简称“战

干团”,于1938年春创立。战干团共设四个团,均由蒋介石

自任团长,陈诚任副团长,而由教育长实际负责。第一团,初

设武昌,后迁四川綦江,教育长桂永清。第二团设山西,实

际未成立,而由阎锡山另办了一个集训团。第三团设江西雩

都,教育长唐冠英。第四团设西安,教育长先后为胡宗南、蒋

坚忍。1940年夏,綦江惨案发生时,我正是第一团第五期第

三总队第二大队第七中队的学生,身历其境,现将当时所见

所闻就记忆所及追述于下。

大捕杀的开始

1940年4月,战干团第一团第五期入伍训练结束,第六

期新生入学时,陈诚突然来到第一团第一总队(在綦江广兴

场),主持开学典礼并检阅第五期学生的阅兵式。

6月上旬的一天上午,我们正在上课,大队长张少泉(湖

南沅陵人,国民党中央军校八期出身)带着两个警卫来到第

七队;不一会,指导员胡寿昌(河北人,战干团第一期出

身)来到课堂将一个四川籍学生杨霞村叫去。十几分钟后,从

队长室传出张少泉的咆哮和杨霞村的惨叫声,我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下课时,队长邓一飞(辽宁盖平县

人,国民党中央军校九期出身)命令我们就地休息,不准离

开。到午饭时,杨霞村两手被捆绑着,鼻青脸肿,面部流血,

由两个卫兵从队长室架出,押往后面地下室去。

这天下午,正常的操课停止,队长邓一飞集合全队学生

讲话。他说:“你们之中有共产党捣乱,要进行暴动。为了你

们的安全,现在宣布两项命令:一、除各班班长之外(班长

又称分队长,也是学生),其余各人的子弹一律交出;二、从

现在起,所有学生非经报告许可,不准离开本队范围,否则

以抗命论处。”后来我们了解到,像杨霞村突然被捕和命令学

生交出子弹这样的事,其他各队也都在同时进行。我们第七

队这天被捕的只有杨霞村一人,其他的队人数多少不等。从

这时起,全部学生实际已被软禁,大规模的逮捕正在开始。

当天夜晚,我们刚入睡不久,即被一阵阵的骚动声所惊

醒,听到急骤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仿佛来了不少的人,也听

到一些低沉的谈话声,但听不清说些什么。我们躺在铺上暗

暗以手推碰,相互示意,谁也不敢出声。不久,我们第三区

队区队长林国球(广东梅县人,国民党航空学校及中央军校

十四期出身)进入寝室,用电筒将我们察看一遍。他命令三

个班长起床,持枪同他站在门口,然后大声向我们说:“大家

注意听着:待会叫到谁的名字谁就起来,没有叫到的不准起

床,不准乱动。”说完,他点燃室内油灯,吩咐三个班长看守,

然后走了。我们躺在床上,心情紧张,都担心将会发生什么

事情。

不久,从队长室断断续续传出问话声,接着又听到张少

泉的叫骂声,也听到拍桌子的声音,随着而来的是吊打和被

打人的惨叫声,白天杨霞村被虐打的那种可怕形象,立刻浮

现在眼前,令人有说不出的恐惧!这种恐怖的声音,通宵达

旦,一直没有停歇。到快天亮时,叫到了我们第三区队,接

连叫去了好几个人。我们第七班被叫去的有:张振英(湖北

钟祥人)、盛楚雄(上海人)、李笃根(四川人)等。我的心

情越来越紧张,害怕叫到我。正在此时,林国球已在叫我的

名字了。我赶忙穿上衣服,战战兢兢跟着他走进队长室。大

队长张少泉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架电话机(原先没有

的),机旁接有一根三、四米长的电线,队长邓一飞和指导员

胡寿昌站在张的背后,还有几个武装卫兵站在两边。屋子里,

梁柱上悬着一根长吊绳,地上摆着棍棒等刑具,沿墙边一排

歪歪斜斜倒着10来个被捆绑的学生,都在痛苦地呻吟着。我

和几个被叫去的同学站在桌子前面,大队长张少泉满脸杀气,

一个挨一个问我们的姓名、年龄、籍贯等等,俨然审讯犯人

一般。他还提出一些人名来问,我们都回答不知道或不认识。

这时,邓一飞向张少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就厉声向我

们说:“你们这些小鬼,共产党三个字压都可以把你们压死,

以后可不要和别人乱搞。下去吧!”我们懵里懵懂回到寝室,

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躺在床上还提心吊胆,深怕再被叫去。

奇怪的枪声

次日起床以后,我看到被捆绑的学生,并不全是我们第

七队的,第五、第六和第八队的都有。本队昨夜有多少人受

到审讯起初谁也不敢说,慢慢地一个一个讲出来了。全队120

多人,被叫去审讯的超过半数。先被叫去的,有的遭到吊打,

有的受过电刑。审讯的方式和过程几乎是一律的,即根据前

一人所说(在严刑拷打下被迫胡说),追查所牵连的人。有的

人被讯问,回答不上来,只得将上茶馆、进饭馆,一起吃过

花生、糖果等琐事说了出来。而这些生活上的来往,就被认

作秘密开会或是暗地串连,追问开会的内容与阴谋。如果说

不出所以然来,就将受到吊打或电刑。据一个受过电刑的同

学说,卫兵将电线的一头触在他的手腕上,张少泉摇动电话

机,他就感到五脏崩裂,全身皮肉像撕开一样剧痛;摇上两

三次,就会神志不清,形同半死。在这种严刑逼供之下,为

了少受痛苦,只好胡说。因此,株连甚广,风声鹤唳,人人

自危。

战干团的学生,绝大部分是家乡被日军占领的流亡青年。

由于法币贬值,物价飞涨,团里原定给养这时已不能维持最

低生活,形式上每日三餐,但不得其饱,抢饭之事常有发生。

因此每到开饭,不得不由值星官掌握饭勺,维持秩序。学生

大多是20岁上下的青年,得不到足够的饭食,又加出操劳累,

以致面黄肌瘦,苦恼不堪。少数学生家在云、贵、川的,还

有一部分华侨学生,得到家里的补助,遇到假日顺便请同学

坐坐茶馆,吃点小食也是有的,却不料因此而招来莫须有的

罪名,追悔莫及。

我们学生被解除武装和限定只能在本队范围以内活动之

后,接着就被禁止与家属和朋友通信,同外面的关系完全隔

绝。有一天,队长邓一飞宣布:“共产党正在加紧捣乱,大家

要特别小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要注意听我的哨音。哨音

一响,都要就地卧下不动。谁要是违抗,就地枪毙。”我们听

了,心想不知又将发生什么事情,人人惶恐不安,但也只好

听天由命,坐待变化。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并没有什

么动静。不料第四天的晚上,奇怪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这天晚上9点钟,我们刚下自习,照例在院中等待集合

点名,忽然远处传来了枪声。大家正在惊疑之际,队长的哨

音已经吹响,我们赶紧趴在地上。这时,灯火熄灭,室内室

外漆黑一团,枪声则愈来愈密,越来越近。本队四周忽然枪

声陡起,子弹在头顶上空呼啸飞过,历久不息。队长、指导

员和三个区队长,由室内用电筒四处照射,察看我们有没有

动静,一面大声喊道:“共产党暴动,正在同保卫你们的部队

激战。”约莫一小时后,枪声渐少,终于停止。邓一飞集合学

生点名,一无缺少。他宣布说:“共产党的暴动已被我们平息,

现在你们可以安心去睡吧。”

第二天,各大队的学生奉命全部出动,对三个总队驻地

附近地区的老百姓进行大搜查,以肃清“共产党暴动”在这

地区所埋伏的人。这时,从带队官的口中传出一种神话,说

共产党派在这里指挥暴动的是一个女的,扮成男装,时来时

去,曾经有人发现她在五福场一家客找里的楼上住过,所以

要特别注意寻找这样的一个人。我们第七队担任搜查五福场

街上,任务特别重要,由张少泉亲自指挥。这次搜查,既不

通知地方官员,也不向老百姓说明情由。我们每到一家,将

全家男女老少集中一处,首先查看有没有女扮男装的人,然

后查对户口,搜摸身上,翻箱倒箧,到处查遍。老百姓无故

受此骚扰,敢怒而不敢言。当我们搜查到一家烧饼铺的楼上,

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因病躺在床上,学生犹豫未前,张少泉

骂道:“怕什么!”说罢,他掀去被盖,吓得那个少女惊慌大

叫,其实什么也没有。我们全总队搜查整日,结果都是一无

所获。

惨酷的屠杀

战干团进行这次大屠杀,最大的借口是说共产党在学生

中“组织暴动”,要瓦解战干团,而且这种“暴动”已经发生

并被“平息”了。可是不久之后,这个所谓“共产党暴动”之

谜,在学生当中就已暗暗揭穿了。据那天晚上参加过“平息

共产党暴动”的学生张亚夫(河南开封人,第七班班长,1942

年在蒋军张轸部任搜索营营长)和翁立楚(第三班班长,湖

北黄陂人)对我说,这是总队长肖劲(湖南湘潭人,国民党

中央军校六期出身,留德学生,解放前任蒋军某军军长)和

三个大队长杨天威、张少泉、曾传庆玩出来的鬼把戏。他们

预定这天晚上来一次全总队的“预防演习”,事先由各队队长

向各班班长作了秘密布置:当总队部的枪声一响,各大队各

中队同时响应,在各队学生于队长发哨一齐趴倒在地上时,各

班班长就跑出室外在本队周围对空鸣枪射击。因此,那天晚

上,以总队部为中心,周围12个队约20里方圆的地区里,一

片枪声,宛同战场。老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莫不饱受虚惊。

肖劲等为什么要玩这个鬼把戏呢?不外是他们疑神疑鬼,

心虚害怕,搞一次演习壮壮胆子;也是探听虚实,看看有没

有人起来响应,借以追查和镇压;而更重要的是,捏造事实,

制造借口,在学生和居民中造成对共产党的恐怖心理,便于

他们进行反共和非法的迫害活动。

在三个大队长(杨天威、张少泉、曾传庆)的直接主持

下,被逮捕的学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被认为最重要的嫌疑

分子或“罪犯”,分别关在三个大队的队部里,其余的则关在

各个中队。我们第七中队被捕的学生中只有杨霞村一人被关

在大队部,其余的分别关在第五、第六、第八中队,只记得

其中有个名叫肖宗望,四川人,是总队的篮球队选手。在我

们第七中队关押的则是第五、第六、第八中队的学生,先后

共有30多人。当时所以这样各队交换分散关押,其原因与目

的不外三个:(一)战干团本是训练机构,并无多余的房屋用

作监牢;(二)被捕的学生数以百计,都是无辜株连,刑逼成

供,生死交迫,如关押在一起,积怨成怒,难免不起反抗,人

多势大,难以对付;(三)为了缩小目标,避免泄漏,便于非

法处理。

第七中队的囚禁室,原是拴骡马、堆粪便的一个地下室,

总共不过10米见方,仅有的一个小窗这时已用铁丝封住。室

内阴湿黑暗,四壁生霉。时值盛夏,天气甚热,二三十个学

生充塞其间,臭气熏人。这些学生,手被捆绑,脚戴铁镣,日

夜蜷缩在潮湿的土地上,听凭蚊虫和当地特多的跳蚤叮咬。他

们每天只有两顿吃不饱饿不死的稀饭。不少人或患疟疾或拉

肚子,根本不给医治。加之不断刑讯逼供,人人伤痕累累,病

痛交加,莫不骨瘦如柴,形同骷髅。有三个人的形象我记得

最清楚,其中有第六队的两个华侨学生,他俩在总队举办的

文娱会上演奏口琴,给人印象很深,我在囚室外值勤时,常

听到他俩大声叫骂,毫无惧意;另一个学生因受电刑以致双

目失明,他整日自言自语,时笑时哭,其状至惨。至于呼冤

叫屈精神失常的,更是普遍。第七队囚室的情况如此,其他

各队的惨状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天下午,我们全体学生集合在操场上休息,两个武装

卫兵解押着杨霞村在大家前面经过,指导员胡寿昌忽然大声

喊道:“杨霞村要离开我们了,大家该送送去!”他的话音刚

落,人群中有人接着喊打,一声吆喝,一二十个人凶猛向前,

拳足交加,把杨霞村打得半死,倒在地下。这分明是事先作

好的布置,而胡寿昌却装作好人出来解围,将杨霞村从地上

拉起来交警卫带走。

又有一天下午,大队长张少泉集合第七、第八两队学生

在第八队的操场上训话,对共产党大肆诬蔑。最后他说:“你

们当中还有共产党,现在还想捣乱,我把他们叫出来你们看

看。”说着他就将第八队的两个学生叫了出来。他指着这两个

学生对大家说:“这就是共产党。我现在交给你们,你们看该

怎么办?”于是队伍中又有人喊打,又是数十人蜂拥而上,拳

打脚踢,棍石齐下,霎时间,一人脑浆四溅,当场被活活打

死;另一人头破指断,血肉模糊,拖走后不久亦告死亡。

事后所了解的情况

对所谓“共产党”学生,除了像上述在操场那样活活打

死以外(这种情况当不只是我们第二大队和这一次),绝大多

数是由各大队在大队长的直接主持下,用各种不同手段秘密

杀害。我有个同队同学蒋志逸,当时调在大队部警卫排担任

警卫,是直接参与杀害的执行人之一。1944年4月,他随邓

一飞由重庆到昆明去(当时邓被派往昆明国民党远征军某部

任参谋主任),路过泸州与我谈起这次大屠杀的一些情况。他

说,关押在大队部(指第二大队)的几十个学生,都是警卫

排在深夜里分批秘密杀掉的。张少泉指示他们尽量少开枪,以

免惊动老百姓。因此他们行刑时,都是先挖好大坑,用刺刀

戳死后推到坑里埋掉。他们杀杨霞村时,杨极力挣扎反抗,他

们开了一枪也没打死,又用刺刀对准杨的太阳穴猛刺,刺刀

被头骨卡住拔不出来,就连刺刀一起埋下。“忠诚剧团”①@

①“忠诚剧团”是战干团政治部的话剧团,领导人李英,团

员数十人,均系战干团先期毕业学生。惨案发生后该团解散,

团员多被杀害。@的男女演员20多人,由綦江城里押解到大

队部,也是他们用同样方法杀掉的。他还说,当时天气很热,

坑土埋得不结实,不少尸体被野狗拖出,恶臭难闻,又由老

百姓加以掩埋。第三大队靠近綦江河边,他们杀的人都捆上

石块沉到河底里去。我问邓一飞,这许多学生被杀,究竟是

不是共产党?他说,谁知道是不是。

在这种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下,究竟死了多少人,有几个

数字可供参考:(一)我们第五期第三总队共有12个中队,每

中队约120人,计有1400多人,毕业时只剩下约1000人;

(二)第六期第一总队也同时进行屠杀,其未杀完者后来被关

到“綦江集中营”,最后又由军统局提解到重庆去的就有两三

百人;(三)当时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的调查报告中,说被杀害

的为100多人(这个数字是当时任卫戍总司令部参谋处第二

科科长邬国贤谈出,他看过这份报告)。但是,据邓一飞告诉

我,因为他还比较“慎重”,所以第七队被捕和被杀的最少,

其他各队仅被杀害的都在10人以上。就以每队10人计算,仅

第三总队就是100多人;再加上第一总队和“忠诚剧团”以

及其他部分,被害人数决不止于一两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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