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抗战小说《八月桂花遍地开》徐贵祥距《历史的天空》后最新力作

暗夜烟头 收藏 7 3478
导读: 第一章 不知秋风何处发轫,几个回合下来,草草木木就变灰了,槐树的枝桠露出筋骨,像一丛丛嶙峋的手指,簌簌地指向天空。午后的阳光从风沙弥漫的黄尘里透过,落在兵车辚辚的小城上空,升腾起一股浑浊的萧瑟之气。   苏鲁皖长官部临时落脚在小城西南角的陶瓷厂里,工厂已经停产,厂房里住满了长官部直属部队的兵马,电台天线稀稀拉拉地在风中摇曳。一辆车从东向西而来,穿过城门,再穿过杂乱无章的广场,一直开到长官部的大院门口。车停后,沈轩辕从车上挪下身体,站正了,仰脸向斜上方看了看,然后抻了抻毛呢军服,失去


第一章


不知秋风何处发轫,几个回合下来,草草木木就变灰了,槐树的枝桠露出筋骨,像一丛丛嶙峋的手指,簌簌地指向天空。午后的阳光从风沙弥漫的黄尘里透过,落在兵车辚辚的小城上空,升腾起一股浑浊的萧瑟之气。


苏鲁皖长官部临时落脚在小城西南角的陶瓷厂里,工厂已经停产,厂房里住满了长官部直属部队的兵马,电台天线稀稀拉拉地在风中摇曳。一辆车从东向西而来,穿过城门,再穿过杂乱无章的广场,一直开到长官部的大院门口。车停后,沈轩辕从车上挪下身体,站正了,仰脸向斜上方看了看,然后抻了抻毛呢军服,失去光泽的皮靴踏着哨兵的敬礼声,节奏分明地跨进了李长官的临时官邸。


李长官已经等待多时了,听见脚步,只是用手做了个动作,示意沈轩辕到作战地图下面,开门见山地说明了紧急召见他的原因:文远兄,根据战事需要,长官部和省府做出决定,委沈轩辕文远兄任交战区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兼警备司令。


事情来得突然。沈轩辕怔怔地看着李长官,半天没有说话。李长官倒是神闲气定,脸上看不出波澜,两片厚嘴唇嚅动的幅度不大,但是从其中滚涌出来的声音却是低沉凝重——进入秋季,日军连克数城,急于打通江淮交通,实现南下西进之战略,武汉周边已经战云密布,逐鹿荆楚不可避免。陆安州西靠天茱山,南濒淠水河,接中原之壤,扼平汉门户,更兼粮油丰茂,敌志在必得,我志在必守。侯先觉将军率七十七军两万余众在大蜀山一带构筑三道防线。文远兄到任之后,宜速纵横友军,动员民众,恢复机构,建立战时保障体系,辅助七十七军主力,粉碎敌强占陆安州之计划。


沈轩辕的表情有些僵硬。


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地面上,反溅出一些扑朔迷离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尘絮在飞舞,飘浮着淡淡的土腥味。李长官回到高背木椅上说,诚然,战乱频仍,人心惶惶,陆安州政府机构业已瘫痪,环境十分恶劣。当地武装形形色色,有中央军、有民团、有新四军游击队,还有土匪。陆安州就像一只被打散的木桶,文远兄这次就任陆安州行政公署专员,就好比一根桶箍,就是要把这些散乱的板板块块箍起来,一致抗战。依眼下之情景,大敌当前,促使各派势力摒弃前嫌,众志成城,方为要务。


沈轩辕的眼神似乎集中在李长官的身上,但李长官看出来了,那眼神是空洞的。


天知道这颗头颅里此刻装的是什么。


李长官说,文远,值此江山板荡之际,我和仲岳出此下策,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亦是为之而不得已。兄乃党国干城,文兼武备,又是江淮人氏,熟知地理民情,受命于危难之中,必能挽狂澜于即倾。为了给七十七军提供后援,兄还要尽快筹建警备司令部,统领陆安州各派抗日武装。只要陆安州再坚持半年,待我战区空间与时间之转换成为现实,我将集结重兵以守之,逼迫南下之敌改道,减轻武汉之压力!李长官讲完了,似乎有点累了,也似乎解脱了,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从半眯缝的眼皮下面观察沈轩辕。李长官不仅是战区司令,还是江淮省府主席,这些天来确实心力交瘁。


沈轩辕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长官,欠了欠屁股,手里玩弄着一只雪茄,欲言又止。李长官说,说吧,我知道你有一大堆问题,有一大堆要求。你说你的,我给我的……我能给多少给多少。


沈轩辕问,日军何时攻打陆安州?


李长官坐正了身体说,从华东战况看,最迟秋末,也就是月把两个月的事。最早嘛……李长官不说了,看着沈轩辕。沈轩辕的腮帮子动了两下。李长官说,这两天情况有点复杂,真真假假乱七八糟,不过你得做好思想准备,也许就是十天半月的事。


沈轩辕放下雪茄,起立,一只手托着军帽,看着李长官说,长官,我只有一个请求,把我的副官放出来吧。


李长官怔了一下,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迎着沈轩辕的目光,又把眼光避开了,没有马上答复。沈轩辕说,这也可以看成是我唯一的条件。


文远,你这是为难我了。李长官肥厚的嘴唇动了几下。你不是不知道,仲岳那里已经有确凿证据,他是共产党。而且,有人反映你跟“太子会”有来往,也是由他穿针引线的。


沈轩辕仍然伫立不动说,长官,恕我直言,不管你们怎么猜疑他,也不管他有什么嫌疑,这个党也好,那个会也罢,但他的第一身份是一个中国人!把他放出来吧,我需要他。


李长官背起手,开始踱步,踱了一圈,又踱了一圈,然后仰起脑袋,看着沈轩辕说,瓜田李下,你就不怕牵连?


沈轩辕说,国难当头,只求问心无愧。


李长官在这一瞬间似乎来了精神,直视沈轩辕,突然笑了,好吧,我答应你。不过他现在不在此地。


沈轩辕说,只要把他放出来,我会跟他联系。


李长官点了点头说,那好,仲岳那里我来说话。


沈轩辕注视着李长官,顿了顿又说,钧座如此信赖,沈某当以死相报。不过,抗日之战争非一日两日,所要应对的局面也不是一件两件,错综复杂,虚虚实实,各人秉性不同,沈某又一向给人孤傲印象,有人不容,一直怀疑沈某是共产党,真怕授人以柄,陷钧座于两难。


李长官点点头,突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沈轩辕问,文远老弟,跟兄台交个实底,你是吗?


沈轩辕说,我只能跟长官说,我不是。


李长官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向沈轩辕摆摆手说,你是也罢,不是也罢,我也不追究了。大敌当前,唯才是举。用你的话说,第一身份是中国人啊!


沈轩辕身体一振,举手敬礼:长官,轩辕告辞了。


说完,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委任状,转身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李长官在后面喊:文远……这一声竟然喊出了三分悲怆。沈轩辕转身,凝视李长官,李长官的眼睛果然有些潮湿——文远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此一去……拜托了!


沈轩辕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话,长官保重,卑职自当恪尽职守。


当天夜晚,一辆嘎斯吉普车便驶出了战区长官部,一头扎进了通向江淮的茫茫夜幕。


沈轩辕坐在车上,回想这些天来奇奇怪怪的经历,恍如隔世。


一年前他是李长官亲自点将的战地执法官,对抗日前线副军长以下军官握有生杀予夺之权。


后因执法过于当真,当真得连李长官都受不了了,就让他离职“休养”了一段时间。半年前他是战区作战部的少将副部长,因为副长官白仲岳怀疑他是共产党地下工作者,便把他调出要害部门,到政训部当顾问,而且秘密逮捕了他的副官。顾问没当几天,战区李长官怀疑他同统帅部某少壮派有直接联系,又把他调到军需部管粮秣。过了几个月,既没有发现他同共产党暗渡陈仓的蛛丝马迹,同统帅部少壮派的联系也查无实据,二位长官觉得委屈了这位勤勤恳恳的袍泽,又把他调到战略委员会当高参。其实从个人角度来讲,他同李长官和白长官的交往都很密切,李长官称他为“沈吴用”,意为智多星;白长官称他“双面狐”,意为狡黠玲珑。不管李长官还是白长官,哪怕怀疑他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是危及战区和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都还乐意重用他。其原因一是在于他的深谋远虑,二是在于他的排忧解难的经验。


月黑风高,心事浩茫,沈轩辕的心里当真有些受命于危难的滋味,却又找不到天降大任的感觉。有些沉重,有些悲壮,也有一些茫然。


苏鲁皖战区有三个长官,各有各的背景。按时下流行的说法,李长官属于“攘外派”,是坚决抗日的,主张“先攘外后安内”;第一副长官兼战区参谋长白仲岳是“开弓派”,主张“攘外安内一起抓”,左右开弓;第二副长官兼七十七军军长侯先觉是“安内”派,实际上也就是消极抗日派。沈轩辕的难处在于,他虽然是李长官任命的陆安州专员兼警备司令,但陆安州是在七十七军的防区,侯先觉是中央军嫡系,李、白二人则是旁系,因此侯先觉对李长官的命令向来是打点折扣。如果这次赴任得不到侯先觉的支撑,那他基本上就是一个光杆司令了。


随同沈轩辕到陆安州上任的,是他的警卫参谋何中亮、新任副官汪寅庚。这支队伍很有特色,汪寅庚一路上不断咳嗽,何中亮始终眨眼不止。汪寅庚来到沈轩辕身边不到三个月,不知何故,前几天开始咳嗽,常常咳至半夜,还咯血。沈轩辕不知道这件事情,等知道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何中亮是沈轩辕的老卫士,在枣儿庄战役最残酷的时候,沈轩辕亲自上了前线,被小股日军偷袭,何中亮挥舞大刀冲进敌群突击,在肉搏中脖颈子被鬼子挑了一刀,差点儿送命,后来虽然命保住了,却落了个眨眼的毛病。


这一行当中,除了沈轩辕身边现有的随员,没有别人。至于沈轩辕原来的副官到底放出来没有,放出来又是怎样同沈轩辕联系的,接受了怎样的任务,连汪寅庚都搞不清楚。本来李长官允诺派几名校官随行,更换陆安州的警察、税务、财政等要害机构的头目,沈轩辕婉言谢绝了,说是到任之后再说。


离开苏鲁皖战区长官部,嘎斯车沿淮河岸边的碎石公路向陆安州方向进发,计划一天一夜到达目的地。这一路眼下都还是苏鲁皖战区的地盘,沿途都有驻军,土匪销声匿迹,安全倒也不是个大问题。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在濉溪口被耽搁住了,驻扎濉溪口的五十六旅旅长滕风达告诉沈轩辕,阜阳一带已被日军控制,东线走不得了,建议改道西线,从河南走,或者从湖北走。


沈轩辕眼睛盯着地图看了良久,觉得从西线绕得太远,而且山路岖崎,跨省行进,有诸多不便,万一再遇阻隔,那就束手无策。沈轩辕心急如焚,决定还是从东线走,就委托滕风达通知所属部队,从防区里开辟一条捷径。这样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到了下午,滕风达说,日军已经开始向皖东北集结了,长官部已经下达命令,淮北、宿州一线守军紧急收拢,这一片很快就要开战,东线是万万走不得了。


这一次沈轩辕没有再看地图,不容置疑地对滕风达说,请向长官部禀报,轩辕今夜务必穿越皖东北。滕旅长能予方便就予方便,若是不能,就此分道扬镳。滕风达说,文远兄您也是卑职的老长官了,希望能够体谅风达的难处。现在是两军频繁移动,犬牙交错,态势尚未完全明朗,但皖东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此时此刻,我怎么能让老长官穿梭虎口呢?沈轩辕说,今夜大睡一通,闻鸡开拔。你保障也好,不保障也好,反正我是要走,不商量了。


滕风达见沈轩辕不识好歹,只得禀报长官部,长官部回复了四个字:且随他便。


没有别的办法,滕风达只好再次向所属部队下达通知,尽可能地为沈轩辕提供方便并保障安全。第二天沈轩辕果然就坐上了嘎斯车,起先还是风驰电掣,但走出滕风达的防区,进入淮北地界,路面就差了起来,颠簸得厉害,嘎斯车上蹿下跳,一路垂死挣扎,夜里到达淮北城外,人和车都快散架了。


第三天的情况更加糟糕,嘎斯车吼叫了一个上午,行驶不到五十里路。正走之间,前面遇到一条大沟,汪寅庚指挥司机绕行,从乡村大道上绕了十多里路,由于路面狭窄,几次差点翻掉。等回到碎石公路上,往前走不到三里路,又是一条两丈多宽的大沟横亘在前。沈轩辕这才明白,为了迟滞日军推进,所有的公路都已经被七十七军士兵挖得断断续续的,根本无法行车。


这一路上,司机叫苦连天,副官骂骂咧咧,卫兵唉声叹气。沈轩辕基本上不说话,车子颠着他坐着,众人推车他看着,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到了第四天,他的嘴角上突兀地起了几个水泡,脑门上还冒出个大疖子。


彭伊枫接到的任务十万火急,前天下午他还在豫南军政训练班上作报告,晚饭后军政治部一位首长找他谈话,要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皖西陆安州,到那里的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担任政治委员。这位首长还告诉他,日军对皖西陆安州的进攻可能要提前。一位长期从事秘密工作的领导同志利用国军军官的身份,也将进入陆安州,代号为“老头子”,叶挺军长和项英副军长已经联名签署了命令,成立新四军陆安州特别军事委员会,委任“老头子”为该委员会书记。在复杂的斗争中,将建立特殊的指挥关系。彭伊枫到任后,作为特殊指挥体系的中转环节,保障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直接接受“老头子”的指挥。


但是到了次日凌晨,这位首长又面带歉色地通知他,由于某种原因,关于他担任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政治委员的任命已经取消,改任政治部主任。对此彭伊枫付之一笑,接着就带队出发了。


通过新四军豫南防区和国民党军皖西防区,到达大蜀山一二五团驻地已经是晌午了。随行人员,都是从军政训练班紧急抽调的干部,其中两个男同志是原新四军四支队的参谋刘庆唐和曾见湖。两个女同志,一个是原三支队抗敌剧社社长田红叶,还有一个是豫南军政训练班的电台教员,叫王凌霄。


因为年轻,也因为是第一次到江淮地区,田红叶就显得比较活跃,一路上问题不断,似乎即将迎来的战斗很是罗曼蒂克。与之相比,王凌霄就深沉得多。


王凌霄大约二十六七岁年纪,在这一行人中,就算是老大姐了。此人清秀端庄,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而且面相不老,比起粗手大脚的田红叶,反而显得娇小玲珑。但是她始终很矜持,少言寡语,连笑都是轻微的,不像田红叶那样肆无忌惮地大笑大叫。王凌霄同来江淮,也是彭伊枫不大不小的一块心病。因为军政治部那位首长在介绍这几个同志的时候,对其他人都是一二三四,缺点优点泾渭分明,唯独在介绍到王凌霄的时候,语焉不详。说这个同志背景比较复杂,家庭背景复杂,工作经历复杂,但是从工作表现上看,倒也忠诚勤恳。这次是她主动要求到江淮地区的,理由是要在严酷的斗争中锻炼和检验自己。


组织上考虑这个同志的实际情况,认为她的申请有一定的合理性,还请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的同志们在战斗中正确地使用和锻炼这个同志。


这样一说,彭伊枫就有些困惑。组织上虽然说了,这个同志的家庭背景和工作经历复杂,但组织上并没有说怎么复杂、哪里复杂。组织上又说同意她的请求是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组织上也没有说清楚,这等于是留了一道题给彭伊枫做。不过,从一路上的表现来看,这个同志的话虽然少了一点,但并不悲观,也不消极,对于进入江淮地区,她也是有激情的。


国军一二五团团长唐春秋是个明白人,彭伊枫等人从大蜀山经过的时候,唐春秋特意差人把他们请到一二五团团部吃了一顿饭,席间谈的都是陆安州的防务和江淮的敌我态势。想当年,红军在天茱山创建根据地,七十七军屡次围剿,唐春秋就是其中的军官,而且同现在的天茱山抗日游击支队司令员霍英山和彭伊枫等人直接交手。这段历史唐春秋已经贵人多忘了,但是彭伊枫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唐春秋在两个月前还是七十七军军部的处长,长官部确定了要在大蜀山展开陆安州保卫战之后,侯先觉才把他放到一二五团当团长。因为此前一二五团团长马南北突然活动当了七十七军的军需官,团长一职空缺。说起来唐春秋好像也是大敌当前临危受命,其实是因为他主战嗓门过高得罪了某长官。你不是口口声声不能退让吗?那好,把你放到第一线去,让你去当民族英雄去,你没话说了吧?


一二五团的老底子是江淮杂牌军,非嫡系,装备差,兵员状况不佳。唐春秋作为七十七军军部官员,对此并不是不了解,可是他有苦说不出。既然来了,部队再差,这个团长也还得硬着头皮当下去。


酒过三巡,唐春秋说,彭先生你们打算在天茱山逗留多长时间?

13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7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