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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海东说,“小怡侄女,伯伯对不起你,对不起我那仲平贤弟和弟妹,都是伯伯的不好,这么长时间竟不知道孩子你也在晋水县,让你受苦了孩子。”

小怡说,“郝伯伯,你快别这么说了,这兵荒马乱的,谁都不容易,何况你做为一县之长天天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再说了,我在这里真的挺好的,外爷在的时候,有外爷疼我,有肖峰他们这么的多的人待我都如亲生妹妹一样,我在这儿一切都好,谢谢伯伯你的关心。”

郝海东说,“咳,多懂事的孩子啊,可不是咋的,只打日本鬼子打过来以后,我做为咱们这晋水县的一县之长,虽是一个文官,本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能跟日本鬼子真枪真刀地干,可也是成天价为一些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接下来郝海东又和肖峰陈文孝几个人谈了一些义勇队的事情,说,“以前事情太多了,没抽出时间来看望几位和义勇队的弟兄们,我做为晋水的县长真是失职,眼下日本鬼子在我们的地盘上到处纵横烧杀,是可忍,孰不可忍,古语云,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咱们陈家湾的义勇队为全县几十万的父老乡亲做了表帅,眼下国共已经合作,搁置了党派之争,摒弃了恩怨前嫌,一致对外,齐心抗日,我郝海东今日就代表全县的父老乡亲谢谢各位了,希望全队兄弟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多杀敌,再立新功,有朝一日,打退了日本鬼子,我郝海东一定会再次蹬门重谢看望大家。”

一伙人围坐一团,整个下午谈得都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气氛极其热烈融洽。扭脸天至黄昏,郝海东说,“肖队长,陈政委,天色不早了,我得回了,县里还有一河摊的事儿等我回去处理呢。”

肖峰几个知道郝海东说的都是实情,也不再挽留,起身送之门外,郝海东两个人解了马缰绳,临走又跟肖峰交待了,“肖队长,明天后晌,你送小怡去城东火车站,到时我派人在那儿接你,为避鬼子的怀疑,接头暗号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完了之后,我的人将会护送小怡坐火车到郑州,仲平贤弟派人在郑州会接小怡出站。几位留步,咱们后会有期,先告辞了。”说罢,牵了马,二个登船跟肖峰一行人挥手作别。


没了陈老七的这座农家小院里,今晚便没了昔日那三口之家的欢声笑语,夜色也愈发显得宁静凄婉。

真的要走了,小怡才发现,他已经离不开这个安静详和的小院,离不开门家那条永远都是那样清澈、永远流得都是那样不急不缓的绵江河,它像极了外爷陈老七,不急不燥,神态安详,心平气和,让人看不到一丝浮燥。其实小怡的心里明白更让她割舍不下的是今晚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已经长大的男孩——肖峰。自打肖峰来到这个家的这么长时间里,她早已习惯甚至迷恋上了那种因为有了肖峰的日子里的安全踏实的感觉。也更习惯了这么时间以来,她常常把他当成一个没有长大要人关心的孩子的那种复杂而又简单的心理情感。

肖峰今晚没有回队部,而是留在了家里陪小怡,因为小怡明天就要离开了,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他将在以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这辈子他真的或许都不会再见到她了,这当然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实事,世事本来就难以让常人意料,更何况又是在那样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谁又能保证,做为抗日义勇队一队之长肖峰在以后跟鬼子火拼之时,会次次逢凶化吉安然无恙呢。既然难料,那么分离就变得更加叫人难舍,更加叫人牵肠,为之痛苦,不舍的是现在,担心的是未来。肖峰原以为经历了那么的生生死死,风风雨雨,自已早经坚强,可没想,当小怡真要要离开,去一个在他的意象里遥远得不可触及的地方的时候,他的情感原来竟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他不愿意让小怡走,更多是一种情感上的依恋,这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平日里跟小怡在一起,他感觉幸福,这一点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种家的温暖,多少次她在每个醒来的清晨,轻手轻脚地下床,为了做那并不丰盛可在他看来却是世上最好吃的早饭。她整个早晨都穿行在厨房厦屋之间,进进出出,却又是那样的蹑手蹑脚,唯恐把他吵醒,她真像一个年轻的母亲,如此细心地呵护着自己的孩子,关心照顾着他的衣食起居,这种关心和呵护,看似却没有来由,一切仿佛都是上天注定,为他忙碌,她那是那样的心甘情愿,毫无怨言,这一天,从哪天开始的呢,小怡清楚地记得,从她和外爷把肖峰从泥滩里背回家的那晚就已经开始,他的模样,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在她的眼里都会引起她对他的心疼和怜惜,冥冥中两个人仿佛在哪儿见过,却又无从追忆,所以一切看来有点突然,有点空灵,可又是那样的实实在在的摆在眼前,真真切切地在发生着,那种感觉很微妙,测不透,摸不着,难道对肖峰的这种感觉仅仅是一种女性体内那种天生母性的触动和流露吗?如果也不全是,那是不是应该还有另外一种原因,女男之爱呢,小怡每次想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地脸红心跳,其实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谁又能截然地把她对他的那份感情到底是母爱还是情爱泾渭分明地划得开呢。

其实很多时候,也正是这一点,常常让肖峰和小怡那两颗年轻的心为之狂跳不已,明明彼此都在渴望,都在陶醉于这份奇妙无比的幸福之中,却又都在恪守着一个没有言明的共同的誓言:没有谁敢勇敢地捅破那层薄似轻纱的窗棂纸,这张窗棂纸在造成距离的同时,也在营造着它的另一面:梦境一般的朦胧。可那又怎么样呢,朦胧难道不就是一种美吗?

肖峰很痛苦,明明是不愿意小怡就这样的,就在明天醒来睁开眼后,她就生生地从眼前走掉了,可又不敢说出口,他清楚,小怡是一个只是暂时落难的千斤小姐,犹如一只美丽的小鸟儿,一场意外的风雨,把它的翅膀、羽毛打湿了,于是它不得不暂时地憩息于一棵低矮残败的树枝上,疗养避雨。而一旦这场风雨过去,那怕这场风雨并没有彻底过去只是暂时的停闲之时,如果你是那个恰恰在树下避雨的小男孩儿,你难道忍心将这只美丽的小鸟抓在手里像对待家里的小鸡一样永远地把它关在那个空间狭小的笼子里吗?如果不会,那么,今晚的肖峰就是那个男孩儿,肖峰知道小怡就是那只受伤的小鸟,而那片散漫自由浪漫的大学校园才注定是小怡这只美丽小鸟的憩息地,陈家湾不是,陈家湾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穷乡僻壤。她是小怡的驿站,可不是终点。想通了这一点,小峰也就是战胜了自己的情感。

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并排在小船上坐着,望着天空,久久地沉默,夜风把河水吹皱,波浪就哗啦哗拉地拍打着船底,小木船就开始在河面上微微荡漾。月亮升起来了,却像是在云中游走,光色惨谈凄迷,河道上升起了一层薄得轻纱似的暮霭,给这个原本温馨的夜晚添加了一种无法述说的忧伤和离愁。小怡曲着腿,抱着双膝,长长的睫毛和几绺垂落前额的头发被河雾浸润得潮湿,肖峰说,“小怡你冷吗?”

小怡摇摇头,说,“肖峰,我不想走。”

肖峰说,“我知道。可学校已经开学了,你得上课。”

小怡突然将一直埋在双腿里的头抬了起来,声音哽咽,“肖峰,我舍不得离开你,以前有外爷,现在外爷走了,我再一走,就剩你一个人,谁再照顾你,谁再给你洗衣作饭呢,肖峰,你舍得我走吗?”

肖峰一下被小怡问得卡了壳,嚅嚅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语,他侧过头看小怡,四目刹那间相对,相对的瞬间,他看到了小怡的双眼,那双眼睛犹如一泓秋水,晶莹剔透,清澈迷人,而她的脸色被月光映得更显苍白,那种苍白更使小怡生出一种动人的美丽,美丽中渗透着宁静和忧伤,那种宁静和忧伤一下子让肖峰想到了明天的离别,他的心一下子碎了。

小怡的泪也下来了,晶莹的泪珠在她的光滑细腻的脸颊上滑过,滚落在肖峰的手上,小怡一下子握了肖峰为她擦泪的手,将头就势埋进了他的怀里,呜呜抽泣,弄得肖峰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久,终于搂了小怡的肩膀,今晚肖峰才发现小怡的肩膀竟是如此的消瘦单薄,肖峰将小怡往怀里搂了搂了,想用自已的身体给他取暖,“别哭了小怡,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到了南方的学校里,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啊!”

此刻的小怡像一只温驯的小羊,拱在肖峰的怀里,嗯了一声,很乖地点头,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小怡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肖峰的怀里,听着他那强有力而又有节奏的心跳,小怡觉得那像极了一曲雄壮而又优美动听的旋律,有这种旋律的陪伴,让她的睡眠经意不经意间产生了一种梦境的恍惚,既空灵又踏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被云给遮了,天空中竟又落起了小雨,雨点细小而稀疏。落在河面、船蓬,悄无声息,肖峰说小怡下雨了。

小怡却没有回应。

肖峰一看,躺在他怀里的小怡竟睡着了,她的高高的胸脯随着那细微而又均匀的呼唤在起起伏伏,小小的鼻翼在轻轻地翕动。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挂着梦里的微笑。肖峰不忍心打碎眼前这一美丽的画面,就一只手托住小怡,另一只轻轻地脱下了褂衩,轻轻地给她盖上,抱着她起身,轻轻地跳下木船,前倾着上身,为小怡遮住小雨,悄无声息地回到院里,开了柴门,摸着黑,将小怡放在床上,拉了被子给她盖上,肖峰才点了油灯,此时,夜已经深了,肖峰却毫无困意,他拿了爷爷陈老七留下的那条旱烟袋,第一次装了油黄的烟丝,在灯上点了,试着抽了一口,呛得他泪水涟涟,肖峰捂着嘴,压着嗓子咳嗽,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索性不再抽了,只在灯下,静静地盯着床上已经熟睡的小怡,肖峰不得不承认,灯光里的小怡真的有一种摄魂夺魄的美。如果可以,他愿意为她浪迹天涯,只是他和她毕竟属于两个不同起跑线上的人,小怡的人生路线似已明显,而他呢,他的明天会是在哪里呢?肖峰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在跟鬼子的对战中死去,或许他以后真的会跟小怡一样走出这片大山,去很多、很远的地方,只是那是哪一天,有机会吗?肖峰不知道,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趁小怡熟睡之际,好好地,细细地,尽情地,贪婪地,把她看个够,让她成为一个画面一下子铬在自己的心坎里,一百年,一万年,至死再也不会退色,从而成为永恒的记忆。